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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弗和貓咪頭一次碰面,是清晨五點五十五分的事。貓咪第一眼就對他討厭至極。歐弗對牠也深有同感。
  
一如往常,歐弗提早個十分鐘起床。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自己睡過頭,還把錯推給「鬧鐘沒響」。他這輩子從來沒用過鬧鐘。他每天都在五點四十五分醒來,同一時間下床。
  
 歐弗在這棟房子住了快四十年了。數年如一日,每天早上,他一貫拿出咖啡滲濾壺,煮相同分量的咖啡,和老婆共享。茶杯倒一刻度,馬克杯就倒二刻度——不多也不少。正統咖啡煮法,現在的人都不會了。就像沒有人會用筆寫字一樣,因為現在都用電腦啊、自動咖啡機啊。要是大家連字都不會寫、咖啡都不會煮了,這個世界要怎麼發展下去?
正統咖啡在沸煮的同時,他套上他的海軍藍長褲外套,趿著木底拖鞋,雙手插進口袋裡,儼然一副中年男子的姿態,等著看外面這個沒用的世界再一次讓他失望。接下來是晨間巡查的時間。他走出家門,舉目而望,周遭的連棟樓房坐落在寧靜與黑暗之中,毫無人跡。用膝蓋想也知道,歐弗暗忖。這條街沒有人會早個幾分鐘起床的,根本自找麻煩。現在住在這邊的,淨是些自由業者,不然就是惡名遠播的傢伙。
   
那隻一臉老神在在的貓咪就坐在街道的正中央。牠尾巴斷了一半,耳朵只剩一邊。身上的毛東缺一塊西缺一塊,彷彿是被人一把一把扯掉似的。不太賞心悅目的貓。
  
 歐弗重重踏步前進。貓咪起身。歐弗止步。他們站在原地彼此打量了一會,就像是小鎮酒吧裡兩個即將槓上的鬧事鬼一樣。歐弗考慮拿一只拖鞋丟牠。貓咪則一副很後悔沒把自己的拖鞋帶來以便反擊的樣子。
  
 「滾!」歐弗猛地震天一吼,嚇得貓咪往後一跳。牠草草打量這位五十九歲老頭和他的木拖鞋,便轉過身,一蹬一蹬地離開了。歐弗敢發誓,那隻貓離去前還白了他一眼。
   
「害蟲。」他邊想,邊瞄向手錶。五點五十八分。是時候該出動了,可不能讓那隻臭貓企圖延宕社區巡查的詭計成功。那樣就事態嚴重了。
  
 他邁開步伐,沿街而行。他停在禁止車輛進入住宅區的交通告示牌前,並實實踢了金屬桿一下。不是說桿子歪了還怎樣,反正有檢查有保障。歐弗就是喜歡什麼都踢一下以確保物況良好的人。
  
 他穿越停車區,並在所有車庫前來回遊走,確認前一晚沒有人溜進去偷東西或是遭不良份子縱火。之前沒有發生過啦,但歐弗也從未省略過每一站巡查點。他到自己的車庫前,拽了門把三下。他的紳寶(Saab)就停在裡面。數晨如一日。
   
檢查完後,他便繞到臨時停車區,訪客可將車輛停放於此,但停放時限為二十四小時。他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一本小記事本,仔細抄下每一個車牌號碼,然後和前一天抄下的號碼相互比對。偶爾,記事本裡出現相同車牌號碼時,歐弗返家後就會打電話到監理所,取得車主聯絡方式,然後去電告知他:你他媽是哪隻眼睛瞎了,看不到告示牌是不是。歐弗才不是在乎誰把車停在臨停區,別傻了。這純粹是原則問題。告示牌上規定停放二十四小時,就是二十四小時。如果每個人都愛停哪就停哪,那會變成什麼樣子?會天下大亂啊。車子肯定會停得亂七八糟。
   
好在,今天臨停區沒有違規車輛,歐弗便安心前往下一個巡查點:垃圾站。不是說檢查垃圾是他的職責啦。只是最近搬來一戶「越野車黨」,仗著自己聲勢浩大,就強硬要求每戶垃圾「必須分類集中」。雖然他打從一開始便堅決反對這種屁話,但既然社區決定要實施垃圾分類,就得要有人監督大家是否確實執行。也不是說有人叫歐弗做這件事,但要是像歐弗這樣的人不主動站出來,這社區就會徹底失序啊。垃圾袋肯定會堆得亂七八糟。
   
他每個垃圾桶都踢個幾下,然後罵了句髒話,從玻璃回收桶中撈出一個玻璃罐,嘴裡一面嘀咕著「這些廢物」之類的話,一面旋開金屬瓶蓋。他把玻璃罐丟回玻璃回收桶,然後把金屬瓶蓋丟到金屬回收桶。
  
 歐弗過去擔任居民委員會主席的時候,曾大力推動在垃圾站裝置監視攝影機一事,以便於監視,防止有人亂丟垃圾。讓歐弗惱怒的是,他的提議被投票否決了。街坊鄰居對監視這件事感到「有點不安」;再說他們覺得將所有監視錄影歸檔也是很頭痛的事。儘管歐弗一再強調,只要「不做虧心事」,根本不用怕會錄到什麼「真相」,大家仍不為所動。
  
 兩年後,歐弗已經被拉下居委會主席的位子(這起背叛事件歐弗日後都稱之為「政變」),同樣的問題卻再度出現。新的決策小組手舞足蹈地向居民說明,市面上出了一款新奇的監視攝影機,一感應到動作就會啟動,拍下的畫面就直接上傳網路。有這款攝影機相助,不僅能監視垃圾站,還能監視停車區,從而防止破壞公物與竊盜案件。更棒的是,影像資料在二十四小時過後就會自動消除,無須擔心會「侵犯居民隱私」。只要全體居民一致通過這項決議,便可進行安裝事宜。反對票只有一張。
  
 那是因為歐弗不信任網路。他知道「網路」怎麼寫,卻總是說成網「嚕」,儘管他老婆念了他好多次,「路」是四聲要加重音。決策小組很快就明白,要是安裝了,他們就會在網路上看到歐弗把垃圾倒在自己屍體上的畫面。於是最後決定不裝了。這樣也好,歐弗如此推想,反正每日巡查有效率多了。你知道誰在搞破壞,誰在維持秩序。任誰都能看出這樣做比較明智,用膝蓋想也知道。
  
 他巡完垃圾站後,一如既往將門鎖上,拽個三下,確認門已經牢牢鎖緊。接著他轉過身來,發現有輛腳踏車靠在單車房的外牆,無視牆上大大的告示提醒居民:勿將腳踏車擱置此處。告示旁邊,有個居民貼了一張手寫字條,宣洩他的怒氣:「外面不是給你停腳踏車的!把告示看清楚!」歐弗一面低聲罵著沒用的白痴,一面打開車庫門,抬起那輛腳踏車,送進車庫放好,然後鎖上車庫門,拽三下門把。
   
他把那張憤怒字條從牆上撕下來。他還真想跟決策小組提議在這面牆上貼一張「請勿任意張貼」的公告。現在的人似乎以為他們可以拿著憤怒字條趴趴走,想貼哪裡就貼哪裡。這個叫做牆,不是你家的佈告欄好嗎。
  
 歐弗沿著街道走回來。他在自己的家門外停下來,彎下腰,對著鋪路石之間的縫隙大口嗅了嗅。
尿騷味。濃重的尿騷味。
他把這項發現記在腦海,進入屋內,鎖上門,喝煮好的咖啡。
  
 喝完咖啡後,他退掉市話租約與晨報訂閱。他把小浴室的冷熱水龍頭修好;幫廚房通向陽台的門把換新螺絲;整理閣樓的舊物箱;重新擺放儲藏庫的工具,把紳寶的冬胎移到新的位置。然後現在,他面臨這番處境。
  
 人生本不該淪落至此的。
  
 這天是十一月的某個星期二,下午四點。他把屋裡的燈都熄了,暖氣機和咖啡滲濾壺的插頭也拔了。他把廚房的木質流理台都上了油,儘管IKEA那些無腦送貨員說木頭不需要上油。這個家裡,所有木質表面每半年都會上一次油,不管有沒有必要。隨便那些穿黃色毛衣、在DIY傢俱行工作的小妹怎麼說。
   
這棟房子有兩層樓,外加半個平面大的閣樓。此刻,歐弗站在客廳,望著窗外。住在對街的假掰男出來慢跑了。四十歲,滿臉鬍渣,自以為走在時尚尖端,還不是裝模作樣。好像叫安得斯的樣子。搬來也沒多久,頂多四五年左右,卻已經靠著那張假惺惺的嘴巴,一路爬進居委會的決策小組。這個陰險小人。以為是這條街的老大。顯然是離婚後搬過來的,錯不了,八成還付了一大筆贍養費堵人家的嘴。這種典型的無賴,到這來無非是想炒高老實人的房價,把這兒當名流貴族區啊。歐弗發現,他開的車也是奧迪(Audi)。他想也是。自行開業的人和無腦的白痴都開奧迪。歐弗雙手插進口袋,稍微卯足全力,往牆腳踢了一下。這房子對歐弗和他老婆而言稍嫌大了一點,真的,歐弗大方承認。但房子是他花錢買下來的。貸款一毛也不剩。假掰男的貸款數字想必更不在話下。現在什麼都要貸款;你我都知道,這是生存下去的依據。歐弗付清房貸,盡本分,從不請病假,肩起自己那份的負擔,多少為事情負責。現在沒人會這麼做,沒人願意負責。現在全靠電腦,靠顧問陪議會大人物到色情酒吧坐坐、於檯面下兜售公寓合約,靠避稅天堂與股份投資。沒人願意工作。這國家充斥著成天只想吃午餐的人民。
   
「暫時放鬆一下不是很好嗎?」昨天上工時他們對歐弗說,還解釋現在就業機會變少,所以他們開始「讓老一代的員工提早退休」。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了三分之一個世紀,結果他們是這樣回報歐弗的。一瞬間他成了該死的「上一代」。因為現在的人都是年輕的三十一歲穿緊身褲不喝正統咖啡。也不想負責任。一拖拉庫的人蓄著花俏鬍鬚,不斷換工作換老婆換車款。不過如此。只要他們想要,有什麼不可以。
   
歐弗狠狠瞪著窗外。假掰男正在慢跑。不是說慢跑這項運動會挑起歐弗的情緒。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人家想慢跑隨他去,歐弗根本不鳥他。他只是不解,為什麼這些人要把慢跑看作什麼不得了的事蹟。瞧他們臉上那沾沾自喜的笑容,一副他們外出是去治療肺氣腫的樣子。所謂的慢跑,不就是跑慢點,或是走快點。是四十歲男人向全世界宣告他什麼也做不好的方式。想想看,慢跑有必要穿得像十四歲羅馬尼亞體操選手才能跑嗎?不過是拖著雙腿在街區亂繞個四十五分鐘,這樣也要把自己打扮得像是奧運雪橇選手嗎?
   
再說,假掰男還有個小女友。小他十歲。歐弗都叫她金髮嬌嬌女。沒事踩著和套筒扳手等高的高跟鞋,像隻喝醉酒的貓熊一樣,隨時搖搖欲墜。整張臉畫得跟小丑一樣,墨鏡大得難以分辨它到底是眼鏡還是新式安全帽。她還養了一隻時下流行的手提包寵物,總是放牠在地上肆無忌憚到處亂跑,到歐弗家外面的鋪路石上撒尿。她以為歐弗不會注意到,歐弗早注意到很久了。
   
他的人生不該淪落至此的。句號。昨天上工時他們對他說:「暫時放鬆一下不是很好嗎?」而現在歐弗呆立在油亮油亮的廚房流理台旁。這不該是星期二下午該做的工作。
  
 他望出窗外,看著對面一模一樣的樓房。一個有孩子的家庭剛搬進去。聽說是外國人。他還不知道他們開什麼車。搞不好是日本車,天啊不要。歐弗對自己點頭,似乎非常贊成方才的想法。他抬頭看著客廳天花板。他今天打算裝個掛鉤在上面。不是隨便的掛鉤喔。那些IT顧問(老在外頭大聲嚷著資料碼診斷結果,而且人人必穿不分性別的針織衫)裝的都是那一百○一種掛鉤。但歐弗的掛鉤會堅若頑石。他會把它鑽得牢不可破,即使房子哪天被拆了,它仍會屹立不搖。
  
 幾天後,某個自以為是的房屋仲介將會站在這,脖子上繫著跟嬰兒頭一樣大的領帶結,舌燦蓮花地說些什麼「具有翻修潛力」「妥善運用空間」的漂亮話,然後他會對歐弗這個臭老頭品頭論足一番,但他怎樣也無法批判歐弗的掛鉤。
   
客廳地板上躺著一個小箱子,是歐弗的「萬用工具」箱。他們家就是這樣分工的。歐弗老婆只管買「漂亮」或「家常」的東西,歐弗則負責買「有用」的東西。有功能的東西。他把這些東西收在兩個箱子中,一大,一小。眼前這箱是小工具箱,裝滿螺絲、釘子、扳手組等等小工具。人們不再擁有這些工具了。現在的人只有屁物。有二十雙鞋卻不知道鞋拔要去哪買。家裡一堆微波爐和液晶電視,但就算有人拿美工刀威脅他們,他們也無法告訴你水泥牆適用哪一型壁虎。
  
 歐弗的「萬用工具」箱裡,就有一整個抽屜的水泥牆用壁虎。歐弗站在那盯著它們看,像是在看一盤西洋棋似的。在決定使用哪種水泥牆用壁虎時,他不想操之過急。事情要慢慢醞釀。每種壁虎都有其工程,每種壁虎都有其妙用。人們如今不再重視事物真誠可靠的實用性,只要東西在電腦上看起來夠讚夠炫,他們就滿意得沒話說。但歐弗這個人是按事理做事的。
   
「稍微放鬆一下對你有好處啦。」他們說。放鬆一下?他們哪懂得星期二醒來卻發現人生失去目標的感覺?只愛上網咕狗喝濃縮咖啡的他們,哪懂得為事情負責的道理?
   
歐弗抬頭看天花板。兩眼瞇成細縫。掛鉤必須打在正中央,他心想,偏不得。
   
正當他站在客廳,沉吟掛鉤位置的重要性之際,一陣綿延不絕的刮壁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思緒。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某位開著日本轎車的傻大個正在倒車,結果牽在車子後方的拖車直接刮上歐弗家的外牆,所發出來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