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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島嶼它不停地呼喚我二○一三年冬天,一部探討「過漁」問題的紀錄片《魚線的盡頭》和一本敘寫海洋環保的著作《海鮮的美味輓歌》震撼了當時就讀小學五年級的我。我萬萬沒想到,如果人們繼續以目前的方式飲食和捕獵魚類,魚兒們很快就會消逝於茫茫大海中,只剩下生命力旺盛的水母和蝦虎。之後,我讀到李如青老師的《旗魚王》,書中刻畫了一個與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完全不同的海洋風景。《老人與海》中的古巴老漁夫,奮力與大魚纏鬥後,只得到一具骸骨;但是《旗魚王》中的花蓮漁夫,警覺漁場正日漸枯竭時,毅然決定放棄即將入手的大旗魚,而在無數幼小的旗魚苗身上,感受到生機勃發的喜悅。我開始號召身邊的人改變飲食方式來「護魚」。同學們那時人手一本邵廣昭教授寫的《海鮮指南》 01,變身為「海鮮飲食糾察隊」,隨時檢查營養午餐供應的海鮮和媽媽煮的魚,到底是屬於綠區的「建議食用」,或黃區的「想清楚」,或紅色警戒的「避免食用」?有的同學上課時也偷偷研究指南;有的同學書不離身一起進了廁所,深怕弄丟;而有的同學整天糾正媽媽如何買魚煮魚,把媽媽弄得精神緊張。因為我們很憂心啊!我們可不想在三十多年後,去市場買不到海鮮、到海邊看不到螃蟹貝類,更可怕的,是大海裡竟然沒有魚! 可是,就算我們把指南的內容記得滾瓜爛熟,在日常生活中身體力行,卻還是對大人世界濫捕的行為無計可施。我看到二○一三年日本築地市場新春開市時,一條黑鮪魚以臺幣五千萬的不可思議價格賣出。屏東東港每年舉行盛大的黑鮪魚祭,可是一九九九年時,漁夫輕鬆便能捕獲萬尾以上黑鮪魚,到了二○一四年,漁夫再怎麼努力,也只捕獲七十一尾!這難道不是一個警訊嗎? 老師帶我們去觀賞《拔一條河》和《看見臺灣》。坐在電影院裡,我們有人啜泣、有人拭淚,有人乾脆眼淚洶洶,不能自已。被八八水災吞噬的甲仙鄉,在楊立州導演的鏡頭下憂愁又美麗。那些從南洋遠嫁到臺灣的新住民媽媽,在碎石滿地的農地裡種芭樂、烹煮美食,溫暖一顆顆受傷的心。跟我年齡差不多的小朋友,踩著破鞋卻緊抓著拔河繩不放手,用手掌的一道道血痕,為全村人拉出信心和志氣。我們早就耗盡了只有一個的地球,我們也糟蹋了只有一個的臺灣。但是我們也許可以從甲仙的鄉民身上學習,如何愛腳下的土地,以及與它和平共存的智慧。齊柏林導演的鏡頭帶我從一隻鳥飛翔的角度,看我曾經用雙腳走過、遊玩過、踏查過的臺灣。在電影播放的前十分鐘,我看見壯闊的玉山擁有雕刀般刻過的紋理,讓人畏懼又嘆服;碧青色的清水斷崖有白靄靄的雲霧飄過,顯得空靈又神祕。可是接著,鏡頭帶我們血淋淋地直視那刮在土地上的傷痕。甲仙因西部海岸長期抽地下水導致地層下陷,以致於在豪雨中土石崩塌,滿地瘡痍。海岸線水泥化了,無所不在的漁港和愈來愈高的堤防,阻絕了生物上岸下海時,唯一的生命之路。 電影院裡從心動到心痛,只有幾分鐘的距離。回到現實生活,我開始靜心思考,到底能為臺灣做些什麼?那年夏天,我隨ECO生態營隊環境行動班,到蘭嶼進行自然棲地生態探索和部落文化踏查。離開了臺北、離開已經習慣的「文明」、「便利」、「科技化」和「數位化」的生活,我觀察發現小小離島的達悟族人,以不同的生命態度,在實踐一個他們認為幸福的生活方式。和族人們相處時,他們和緩溫厚的敘述口吻、堅定又智慧的眼眸、受海風朝夕吹拂的膚色和髮質、擅於海洋漁獵與造船的手掌,以及一顆顆藏在胸脯裡,對我們無私開敞的熾熱心腸……,在他們身上煥發而出的純淨與執著,有時會輕靈地穿透我,有時會忽然讓我感到震懾與撼動。坐在野銀部落(Ivalino)的地下屋裡,我不禁捫心自問「開發=便利=文明」的方程式是不是讓我遺失了某些珍貴的東西?而站在東清部落(Iranmeylek)水泥預拌廠的怪手面前,我明白一個名為「現代化」的建設,也可能讓一塊棲地的生命多樣性就此消失。從蘭嶼回到臺北,我迎向小學最後一年,也就是「童年的尾巴」。帶著如果不抓緊它就會溜走的迫切感,以及很快就要與它告別的一絲悵然,我把每一天過得充實又愉快。但是小島卻不停地在遠方呼喚著我,讓我很想為它寫一些文字,描述這個對許多人而言還很陌生的島。但是它之於我,其實也還不算熟悉……我只能寫下一個外在的觀察,但這個觀察源自於關心,因為我沒辦法叫遠方那個聲音停止呼喊。那時我所就讀的小學資優班,每個人都必須在畢業前選一個最有興趣鑽研的主題進行探討,完成一份「獨立研究專題」作品。為了呼應內心的聲聲呼喚,我決定以「蘭嶼」為主題,嘗試接近達悟族的立場,透過他們的歷史、人文、生態、傳說,瞭解他們對於「幸福」表達了怎樣的看法,又如何實踐出來。具體地說,我想探討達悟人如何把自己放在天地之間── 當他們反對核廢料儲存場,且反對設立國家公園時,必定關連著對環境的看法;他們的堅持之中,也必定蘊含著對幸福的期待。經過接近一年的報刊查考、蒐集歷史圖像、閱讀研究論文及達悟作家的文字、製作並修正既有的蘭嶼大事年表、參考雅美歲時曆、請教蘭嶼當地的生態文化專家……,一個虛實交錯的故事,如同小樹般緩慢地在我內心發芽長大。我希望透過這個故事,為讀者提供一個機會,思考人與人、人與自然一起攜手邁向幸福的可能性。因為唯有人類發自內心的珍惜與感恩,資源才有永續的希望。那麼,就讓我帶大家進入一個達悟家族,在一九八七年到二○○七年間,穿梭來往於驚濤與靜浪間的故事。註釋——01 | 邵廣昭教授編的《海鮮指南》也有網路版:http://fishdb.sinica.edu.tw/chi/seafoodguide.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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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明——關於達悟人名的呈現在本書中,不論是虛構的角色或實際存在的人物,原住民身份的人物都出現了「漢名」和「族名」的兩種表示。對於原住民而言,族名不僅是他們與生俱來在親族裡的呼稱,也蘊含著他們的文化認同。由於他們都是口傳文化,族名一般以拼音語呈現,方便漢族發音,才轉以漢字表稱。然而,因應行政體系(戶口制度)或教育體系的需求,他們也通常具備漢名。漢人無法拼寫他們的族名,所以有些人以漢字拼寫的族名較為人知,如夏曼‧藍波安。有些人則以漢名較為人知,如田雅各醫師。因此本書無法強行統一,而這個情況也呈現了原住民在漢人強勢文化中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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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紹故事中出現的人物,一部分是我虛構的,另一部分則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真實人物都經過我的考證,我想透過書寫,來紀念他們走過的足跡。虛構的角色



王筱齊 臺北女生,受方品瑢贈與防水袋,逐步解開小島之謎。



方品瑢 臺北女生, 在宜蘭烏石港撿到被刻意拋棄的防水袋。



L 臺灣人,蝴蝶生態調查者。



夏曼‧札瓦爾達悟人,世居於紅頭村。



席萳‧札瓦爾達悟人,本為野銀村民,嫁到紅頭村。



西‧米棒棒西‧札瓦爾的好朋友



西‧翔恩因為在臺北街頭受傷,意外結識王筱齊。



西‧娑力步達悟人,成家生女後,搬到野銀村。



西‧利可頓西‧札瓦爾的好朋友



西‧札瓦爾達悟人,因緣際會和王筱齊通信。



西‧瑪努依西‧札瓦爾的太太



西‧瑪槓西‧札瓦爾的女兒





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人物



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漢名:施努來)作家,達悟族。



夏曼‧夫阿原(Syaman vengayen,漢名:郭健平)社會工作者,達悟族。



林建享紀錄片導演,臺南人。



拓拔斯•塔瑪匹瑪(Tuobasi Tamapima,漢名:田雅各) 醫師作家,布農族。



夷將‧拔路兒(Icyang Parod,漢名:劉文雄) 原住民族委員會主委,阿美族。



錫質平(瑞士人)



紀守常(瑞士人)



于惠霖(瑞士人)



單國璽(河南人)天主教神父



鄭鴻聲(遼寧人)天主教神父



張俊雄行政院長,嘉義人。



吳伯雄內政部長,中壢人。



王田區達悟耆老,朗島村長。



顏馬鹿椰油村民



周花環椰油村民



駱先春長老教會牧師,淡水人



董森永(Syapen-lamoran)長老教會牧師,達悟族。



王榮基(Syaman-jyavitong)長老教會牧師,達悟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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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信」

【十歲,生日禮物】這是一九九○年,臺北市區某個小學的校園。下課時分,各年級的同學們分別由一樓、二樓、三樓和四樓衝下樓梯,疾奔到操場上。高年級的男生最喜歡玩躲避球,高年級的女生有人跳房子、躲貓貓,有人聚在老榕樹盤踞的粗根上聊天;中年級的男女生會一起玩紅綠燈、大跳繩、踢毽子,或佔據操場邊的單槓與爬杆,看誰掛得久、爬得快、攀得高;低年級的小弟弟妹妹最愛聚到滑梯旁,輪流爬上樓梯再「咻」地溜下來,有時候會由老師帶著玩老鷹抓小雞,尖叫聲此起彼落,操場上熱鬧無比。偶爾會出現有人被球砸到頭的哭聲、對輸贏不服氣的爭吵聲、搶同伴的吆喝聲……。一切的聲音在上課鐘響時歸於寂靜,然後再被下一個下課鐘響重新引爆開來。王筱齊,一個喜歡沉思幻想,多於說話的五年級女生。她雖然有些近視,戴著眼鏡,但耳朵十分靈敏,任何細微的聲音都會莫名其妙地到達她的耳膜。她能在同學的七嘴八舌中,聽到老師一步步走上樓、朝教室走來的腳步聲。這時她會比個手勢提醒很嗨的同學:「噓~老師來了!」除此之外,她還能聽到橡皮擦落地的聲音、同學傳遞紙條時,輕巧的空氣流動聲、趁老師不注意時,偷偷低下頭去啃一口麵包的咀嚼聲……,對於這些聲音,她在心裡會心一笑。同學們都很有默契,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向正在講臺上口沫橫飛的老師報備的。下課時,王筱齊有時留在座位上看書,但通常會跟幾位同學去操場比賽跑步,跑了兩三圈大汗淋漓後,再比賽看誰最快登上攀爬架的最高處。王筱齊對運動並不在行,慢條斯理的個性,讓她通常跑步也輸、攀爬也輸,不過她一點都不在意。她很享受和好友一起坐在攀爬架上「瞭望」校園的感覺。操場上一群群的同學、偶爾穿越其間的老師,盡收眼裡。況且最引人入勝的,就是同學們的一舉一動和脫口而出的各種話語了!她總是豎著耳朵聽,很奇怪,即使話語來自各方,都會一字不漏地流入她心裡,牢牢地定住。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是「句子存錢筒」,任何不預期的時刻,都可能會忽然存進一個個活靈活現的句子,像一筆筆存款。有的短,只是兩三句話,就像兩三塊錢;而有時是某位師長或親友的一大段回憶,就像一張百元鈔、千元鈔。這個存錢筒彷彿無底洞,怎麼存都存不滿,雖然如此,每一筆存進來的零錢或鈔票,她都萬般珍惜地留著。心血來潮的時候,她會原原本本地把某段話或回憶轉述給其他人聽,就像由存錢筒拿出錢來付款。不過,更多時候她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同時拿出一張鈔票和其他零錢,混起來付款,讓她的轉述與原本聽來的有了些許距離。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腦袋裡天生放了發酵粉,會自動灑在這些鈔票和零錢上,讓它們揉在一起,甚至轉化成不大一樣的故事?例如有一次,老師講解杜牧的〈秋夕〉詩:「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那優美的文字彷彿螢火蟲般,在她心裡一閃一閃── 閃著一室瑩白的燭光和華美的畫屏、閃著院子裡拿著軟綾羅扇的淘氣女孩兒、閃著靜謐的秋夜裡露天石階的涼意、閃著天際的牛郎織女星……。但不知怎麼的,在唐朝的影像中,卻閃進了晉朝的窮書生車胤的身影、和他「囊螢夜讀」的故事。於是她開始恍神,揣想起車胤抓的螢火蟲到底是哪一種?她把所知的生態知識倒出來,愈想愈起勁,完全忘了是在課堂中。直到老師眼睛射出犀利的凶光:「王筱齊,你又在神遊了!我剛剛說了什麼?給我站起來複述一遍!」前科累累的王筱齊低著頭站起來。那閃亮的流螢和瑩白的燭光,立即在老師怒氣沖沖的烈焰中灰飛煙滅了。她有個麻吉朋友方品瑢,最愛跟她鬥嘴,也很喜歡聽她轉述故事。升上高年級,她們分在不同班,但是放學後會互約在校門口,一起走路回家。一路上天南地北地聊天,輪著講自己班同學的糗事、亂編的故事。那天放學,她拉著方品瑢,講起杜牧的詩和車胤的故事,哪料到品瑢稀鬆平常地回應:「我知道啊!我們班也教過了。」於是她接著問:「那你知道車胤是用哪一種螢火蟲做他的『螢光燈』嗎?」這個問題可勾出品瑢的興趣,因為她們常常一起看自然生態百科全書。品瑢隨口答:「是山窗螢?噢不,說不定是黑翅螢?」她故意反問:「為什麼不是條背螢?」品瑢說:「我覺得是山窗螢,牠們是夜行性的。」她說:「可是我覺得應該是黑翅螢,因為只有牠會像故事裡說的,用一閃一閃的亮光來溝通。」品瑢說:「你確定?咦?車胤是哪裡人啊?湖北還是湖南?我想不起來。」她說:「呃……我也忘了。」品瑢說:「如果我們可以想辦法知道那一帶有哪些螢火蟲,說不定可以幫助我們找答案。」她說:「也對。」於是兩個人又折回圖書館找答案去了。有好友相伴的回家之路充滿趣味,還偶爾有驚喜。有一天,她們走到半途時,方品瑢忽然慎重地從書包拿出一個深藍色防水袋交給王筱齊。她問:「這是什麼?破破的。」方品瑢故弄玄虛:「神祕包裹,我送給你的十歲生日大禮物!回家再開。」王筱齊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奇鬼,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到底是什麼啦?快說!」拗不過她再三央求,方品瑢說:「我前天去宜蘭的堂姊家玩,堂姊帶我去烏石港,那天剛好在辦牽罟活動,所以我們就去參加,是那個時候撿到的!我覺得裡面一定有寶貝,說不定會有尋寶圖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