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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是的,現在我才知道我沒有紫裳是無法生活了。
因為紫裳的變化,我也不願再見衣情,我無法讀書,也無法寫作。
我希望紫裳有一封信給我,但是竟沒有。
我接到一封容裳的信,她已經轉到高中讀書了。我與她雖是一直通信,但因為紫裳的關係,我不敢再讓我們的情感有什麼進展。她年紀輕,改變了環境,投入了另外一個世界,自然早沒有像以前一樣地重視我了。她對她前途有許多幻想,對於讀書也感到了一些興趣。我們別離時曾經約於耶誕節相會,現在三個耶誕節都快到了。她並不急於想見我,像我們剛剛別離時候一樣。
我當時心裡非常難過,小鳳凰的信使我想到了過去,我有一種奇怪的衝動,希望投向小鳳凰的腳下,求她給我一點愛憐,填補我心上剛剛失去的依靠。但是我坐在桌前竟無法抒寫我心頭想說的話。我內心有一種奇怪的羞慚,我覺得我沒有面目去見小鳳凰。我無論怎麼樣,也無法在信中抒寫我想對她說的一切,我寫寫撕撕不知多少次,最後我還是寫了一封簡單的回信,信裡有這樣的話:
「……我現在真是什麼都沒有,我希望早點見你,早點見你的母親同舵伯。」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我並沒有力量離開上海。我有幾天沒有出門,不想碰見人,不想談話。衣情來過兩次,我躲了起來,叫文娟告訴她我不在家。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只是想念紫裳,同我與她的無限纏綿的過去。我失眠,我吃不下飯,我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人。
於是有一天晚上,衣情來了,我來不及躲藏,同她對坐好一會。她說了許多話,我都沒有聽,在耳裡只聽到她的聒噪,最後,我站起來,我說:
「我有事,要出去。」
「上哪裡去,我車子送你去。」
「不!不!我想一個人散散步。」
我沒有再理她,一個人跑到外面。實際我並沒有去處,我只是想躲避衣情而已。
我在馬路上蕩了許久,最後我經過了一個舞場,我就走了進去。
我叫了酒,招了女人,在黯淡的燈火中,聽著靡靡的音樂,我開始忘掉了自己,也忘掉了我的痛苦。
這是我另一次頹廢生活的開始。自從第一天起,我就成了舞場的主顧,我並沒有喜歡哪一個舞女,我覺得女人不過是女人,同誰在一起都可以有一點安慰,我每天沉醉在舞場之中,但是我沒有記清楚一個舞女的姓名,甚至面貌,我只是消耗我這個無法消耗的生命。
於是,有一天,我碰見了唐默蕾。
唐默蕾也是一個普通的舞女。我招了她,帶她出來吃飯,這都是習以為常的事。飯後,我要帶她進場,她說:
「你又不愛跳舞,在舞場裡喝一杯酒,聽著音樂,話也不說,有什麼意思。」
「啊!我只想忘掉現實,我要刺激。」我說,「你說有什麼地方好去嗎?」
「你去過賭場嗎?」
「沒有。」我說,不知怎麼,當時我馬上想到了穆鬍子,「我不懂怎麼賭。」
「你要我帶你去嗎?」
「你帶我去。」我說,「可是我袋裡只有一百十幾塊錢。」
「我有,」她忽然打開皮包,拿出四疊鈔票給我,她說,「我剛剛分到錢,這裡是四百塊錢,放在你那裡。」
這時候,我才發現這個女人同別人有點不同。我說:
「為什麼交給我,你自己賭不好麼?」
「我們倆合夥。」
「那麼你是大股東,我把錢交給你。」我當時抽出皮夾,把錢同她的錢放在一起,我說,「你會,我不會,自然由你去賭。」
「我要交給你,因為你是生手。生手一定贏。」
「真的?」我說;忽然我想到她的名字了,我問她,「我還弄不清你的名字呢。」
「我叫唐默蕾。」她說著從皮包裡拿出一張名片給我,名片很小,是奶油色的紙質,有點茉莉花的香味。
當時我付了賬,就出來同她一起到了賭場。她帶我賭輪盤賭。我從未賭過輪盤,什麼都不懂,但是唐默蕾一定要我做主去押。我就胡亂地押我所想到的數字,我先押紫裳的年齡,又押小鳳凰的年齡,我忽然想到紫裳結婚的日子,就押在那個數字。
奇怪的,我竟注注都打中了。我贏了很多,後來我忽然想到與小鳳凰約過耶誕節,我就打一個「二十四」,輸了一次。唐默蕾就叫我不要再賭。換了現鈔出來,我們竟贏了五千三百多塊。
唐默蕾非常高興,拉我到一家咖啡館,她一定要把贏錢平分,我說我只有五分之一,怎麼可以平分。她說這完全是我第一次生手之故。我怎麼也不肯,最後決定把那一筆錢算作共有的財產,作為明天的賭本,我們約定了明天再去。
就是這樣開始,我與唐默蕾變成賭博的夥伴。
不知道是否因為我情場失意,所以賭場得意了,我的賭運竟是奇怪地好。偶爾有一天不好,唐默蕾馬上約束我叫我小心。總之,以我的賭運與唐默蕾的技術,我們一直在勝利中生活。
唐默蕾有極美麗的頭髮與非常美的身材,她的臉龐平扁,但有很大的眼睛,鼻孔有點外露,嘴唇薄薄的沒有什麼輪廓,她的性格非常豪爽。
我與唐默蕾雖然很快地做了很好的朋友。但只是朋友。我不知道我同她為什麼可以這樣的自然而純潔,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的關係完全只是賭博的合夥。我們的友誼使我們什麼都可以訴說,我開始知道她的家庭與她的遭遇。
唐默蕾的父親叫作唐光毅,本來是開車行的,他有四架卡車同兩輛客車,卡車為人運貨,客車雖是黑牌,但也做生意,上海當時遇有婚喪等場合許多人家需要車子接送客人,這些車子就可被人租用。
在這幾輛車子以外,唐光毅也替人修理車子,有機會也買賣車子,所以收入足夠養活一個十一口的家庭,他有七個女孩子兩個男孩子,唐默蕾是他最大的女孩子,也是他最喜歡的一個。
自從日本人開了賭禁,唐光毅就在賭場裡輸去所有的財產,他的車行關了,夥計散了,四架卡車賣掉了三架,兩輛客車也賣掉了一輛,另外一架卡車同一輛客車也押給了人,現在躺在家裡沒有事做。一家十一口,就此靠唐默蕾來養了。
唐光毅並不願唐默蕾去做舞女,可是唐默蕾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她沒有怪她父親,也沒有恨她父親,因為她一直跟著她父親同去賭場,她知道自己也是好賭的。她父親有時候還後悔在賭場裡失足,可是唐默蕾的性格是不知道後悔的,她非常愉快明朗。
如今因為我們不斷的勝利,唐默蕾告訴我,她已經為父親贖取了那架押去的卡車與客車。
她父親很高興,希望可以同我見見面。我答應了她。
於是,三天以後,唐默蕾約我到她家裡去吃飯。
她家在成都路,是一所三層樓的房子。孩子們都住在三樓,她住在亭子間裡,二層樓是她父母的房間,樓下是客廳。房子不新,但開間甚寬,佈置得很乾淨。
唐默蕾的母親是一個瘦瘦的女性,但精神很健;她父親有五十幾歲,身體魁梧壯碩,看上去比他太太年輕。我與他交談不久,就發覺默蕾在個性上很像她父親。
孩子們都早已用過晚飯,飯桌上只有唐光毅夫婦同他們女兒默蕾以及我一個客人。我很羡慕他們家庭的氣氛。唐光毅很豪爽,一直談著賭經,唐太太不愛說話,也不喝酒。默蕾陪著我們,也喝了好幾杯。
談話從賭經談到汽車。不知怎麼,唐光毅忽然問我有沒有興趣同他合開一個車行。
這是一個很新鮮的提議。
默蕾計算我與她合夥賭博所贏的錢,說把這點錢合夥也已經夠了。
「這怎麼夠?」我說。
「我父親對車子很內行,這點錢可以買兩架舊卡車先做起來。」
「為什麼不再賭一二次,要是多有一倍資本不更好麼?」唐光毅忽然說。
「你又來啦。」唐太太忽然開口了,「好容易贏了些還不肯歇手。……」
「也許我們還有運氣也說不定。」我說。
「好好!我們去,我們吃了飯就去。」默蕾說。
唐太太對於默蕾的話倒沒有反駁,她笑了笑說:
「可是只許帶幾百塊錢去,要是輸了這一次,以後就不許去了。要是贏了,就拿贏來的錢去賭,希望慢慢地積到一個數目。」
「就是這樣。」默蕾說。
晚飯後,我與默蕾出發去賭場,她父親也想去,但是被她母親阻止了。默蕾說他已經答應母親說永遠不去,所以她也不願意他破戒。
從那一晚起我們的賭運就再不如以前,但是我們每次還是贏了一點。唐默蕾賭得非常小心,稍稍有贏,就要離去。她有各種迷信,各種忌諱,有時候甚至非常可笑。偶爾輸了一次,唐默蕾就要一星期不去賭場。這一段時間,我與默蕾幾乎天天在一起,這使我更清楚瞭解默蕾。她告訴我她父親本來也是一個賭徒,後來改邪歸正,才開了車行。她說他們對於紙牌、竹牌等都有家傳的技術,因為她父親出過事情,所以不再玩牌。沒有想到在輪盤上又喪失了所有的財產。那時候我常去她家,茶餘酒後,請他們父女表演紙牌的絕技,我也學會一些牌桌上的把戲。
我們繼續在賭場混了兩個多月,總算達到了我們當初預定的目標,我們就開始籌辦車行了。
唐默蕾真是一個有個性的女孩子,以後真的她不再去賭場,偶爾我提議去玩玩,她也堅決反對。她說:
「難道同我在一起,只能使你想到賭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