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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沒辦法吧!」
  佐久間勘十郎目瞪口呆地說。
  「供頭說,」
  「無論如何都要過。」
  「但這模樣,」
  「實在沒辦法吧!」
  「沒辦法吧!」
  雙胞胎持槍家奴也不禁悄然佇立。
  一路舉手,停下後方的隊伍。
  「我說小野寺,這趟旅途中多數的事都嚇不倒我,但無論你那守則裡頭寫了些什麼,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啊。」
  用不著拿出來重讀。《行軍錄》中祖先交代的事一路早已經銘記在心。
  大丈夫寧為玉碎,不可瓦全。
  身為堂堂男子漢,寧願做玉器被打碎,也不願做瓦器而得保全。
  但前方道路是越看越明白,無論何等威武的大丈夫都不可能踏破。
  應該是暴風雨導致崩塌,巨石與倒木聚積,宛若一座固若金湯的要塞,阻絕了山路,沖刷而下土石直落幽深谷底。別說男子漢大丈夫了,野鹿或猿猴也不可能越渡。
  一早離開妻籠宿,剛開始是片悠閒的山中景色,但過了三留野,地勢便急轉直下,成了險峻的陡坡。沿著木曾川深掘而下的溪谷,有條寬約一間、緊攀著山谷的道路。擔憂的念頭才剛興起,中山道便被崩落的石塊和倒木所堵塞。
  半個月前,一路從江戶返鄉時走的是迴繞山峰的小路。當然,路上遇見的旅人也都如此行。雖然同樣是艱難的越嶺之路,但既然主道如此險阻,繞道而行也是莫可奈何之計。
  當時那迂迴的小路有多長呢?一路仰望遙山回想。他在獸徑般的小路上上下下走了三、四里,因此原定行至妻籠,卻只能在三留野過夜。如果是如此,倒算回來,隊伍將走不到今天預定投宿的上松宿,只能抵達前一站的須原。
  「喂,小野寺,你在想什麼?硬闖過去會出人命的。這一看就知道吧?」
  道上的事故須通報宿場官吏。更別說上松宿的下一站是天下四關的福島關所,監視著這跨越與川山路及木曾棧道的險處。如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鬧出人命,後果非同小可。萬一個不好,這件事更可能正中將監一夥的下懷。
  就在此時,傳來一道「喂」的呼喚聲引來山中回音。從巨石另一頭探出那張灰頭土臉的,是先導的空澄和尚。
  「不行,不行。我勉強走到一半,但上有落石,腳下也不停地崩塌,嚇得我都快沒命了。只能繞道而行了。」
  一路瞪視前方。繞路—他覺得這是有忝己名、無比醜惡的兩個字。這個兩字傳入耳中的一瞬,一股鬥志便熊熊湧上胸口。
  一路怎麼能淪為繞路?
  「有誰願意擔任蒔坂左京大夫大人的先鋒!」
  一路朝著停在杉林中的隊伍叫道。
  話聲剛落,立刻傳出許多奮勇的回音:「噢!」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沿路默默跟隨的小個子押足輕。刀子已經從腰上解下,輕裝的雙肩上扛著成捆的粗麻繩。
  「在下隸屬田名部陣屋西廓組,矢島兵助。翻越與川的先鋒就交給我!」
  武士這麼嚷道,跑過一路身旁,隨即爬上堵塞處。他將粗麻繩一端綁在倒木上,推開制止的空澄和尚,開出道路,那勇往直前的模樣活像猿猴。
  「啊,這個人綽號猴子兵助,陣屋修繕、修剪庭院松枝時都非他不可。」
  那副模樣確實不像人類,活脫脫就是隻猿猴。動作迅捷,但固定上去的繩索絕非亂無章法。兵助仰望山坡,俯視山谷,確定立足點後揮動小刀,將供人拽抓的麻繩纏在各個要處。
  一眨眼的工夫便開出一條可攀繩而上的小路,直到巨杉連根倒下的另一頭。兵助確定前方道路無虞,便回頭向隊伍大喊:
  「各位,留心前進!主公請徒步通過!」

  左京大夫一打開轎門,茫然自失地望著眼前。
  「不必說我也會走。」
  主公厭煩地以隨從聽不見的微小聲音說。
  「我需要時間準備,大夥先過吧!」
  主公坐轎坐膩了就會騎馬,遇上平坦的道路,有時也會徒步散心,但對隨從而言費心的是,每回都得更衣。
  本來就是一身行裝,似不必如此麻煩,但畢竟主公是上代老來得子,成長在萬般寵溺之中,視這點麻煩為理所當然。
  小姓簇擁著主公更衣。不過就算把乘轎的服裝換為略為陳舊的徒步用衣物,看上去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是與川崩地吧?」
  主公問側用人伊東喜惣次。
  「似乎是。供頭說,無論如何非過不可,否則行程將被打亂。噯,這未免太胡來了。」
  「喂,伊東,怎麼可以僭越批評供頭的指揮?」
  雖然嘴上這麼斥責,但看著抓著繩索,如螞蟻行軍般渡過崩塌處眾家臣的模樣,主公內心也七上八下。
  眼下是直墜木曾川的巔崖峻谷。螞蟻隊伍狼狽不堪地前進,腳下的土石不斷崩落。忽然間,主公想起在江戶官邸等待的妻兒,萬一自己在這此地墜谷喪命,因違背武士道而斷絕家名雖然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妻兒們肯定傷心欲絕。
  「伊東,打個商量。」
  「是!主公請說。」
  「別看我這樣,我腳程很快。」
  「呃,這又是……」
  「我是說,如果只有我一人,一定可以在隊伍過完這處險地前繞路趕至前頭。」
  主公自以為說得含蓄,側用人的臉上卻明顯地露出侮蔑的神色。
  「回主公的話,違抗供頭的指揮,不是也是僭越?」
  主公自省。如果有個萬一,足輕小廝同樣也有為他們悲傷難過的家人。
  「別誤會。我只是想,如果我勉強過去,恐怕害得你與小姓身陷險境。」
  主公巧妙地掩飾失言,走了出去。仔細回想,前前後後走過二十餘次的參勤旅程中,穿過與川險地的次數屈指可數。支流與川與木曾川會合的這一帶地質脆弱,每回棧道甫一修畢,不出多久又會再次崩塌。遠遠地繞過後山的迂迴小路雖然安全,卻漫長險阻,人數為平時兩倍的這支隊伍估計得耗上半天才走得完。
  如此一來,就得變更次站留宿的宿場。不僅讓宿場蒙受極大的損害,花費也會增加,萬一耽擱了抵達江戶的時日,還得派使者通報值月老中。供頭恐怕也是料到這些麻煩,才決定強渡與川崩地吧!
  抓住麻繩,才踏出沒幾步腳下的沙土便嘩啦啦地崩塌。
  每晚聆聽的《平家物語》其中一個場面浮現主公心頭。此刻心境完全是從鵯越的高崖騎馬直下的九郎判官。
  小姓或拉著主公的手,或推著主公的臀,拚命扶持,但漸漸已不曉得是誰在扶著誰,反而比隻身進前更加危險。「啊」的一聲慘叫,引得主公回頭一看,一名小姓隨著石塊往下溜去,勉強以倒木的樹根支撐。
  《平家物語》〈衝鋒下崖〉中的一段形容,那是處馬蹬前端與前方武者鎧甲相撞擊的斷崖。當時九郎判官高呼一聲:「我義經來做榜樣。」便一馬當先,首先是三十騎近侍跟隨,緊接著三千餘騎兵氣勢如虹地直奔而下,攻陷了一谷的平家大本營。
  說到理當是這源氏後裔的主公,還沒前進幾步,就攀在落下的巨石後方,被小姓包圍著,進退維谷。
  那到底是幾百年前的事?主公想心。不,不能考慮時代差距。自己必須是與源平時代毫無二致的勇猛武將,是率領上百軍兵的大將。
  戰記寫道,九郎判官率軍隊自崖上長驅直下,那實在不是人類能及的偉業,聲勢有如鬼神,三千騎兵的吶喊伴隨山中回音,聽起來儼然是十萬大軍。
  十四代蒔坂左京大夫是武將,還是只是個裝扮成武將的傀儡?主公在小姓包圍下渾身哆嗦著,不禁深切地思考自己究竟是什麼?

  「伊東,附耳過來。」
  將監叫住側用人,走進俯視木曾谷的樹蔭下。雖然是主子,但坦白說,喜惣次實在不欣賞將監這種陰冷的氣質。每回聽著將監的耳語,即使身在日光普照的庭院中,也猶如困於陰暗的樹林裡,更何況是這林木蒼鬱的木曾山中。
  「與其想東想西,倒不如來個快刀斬麻。」
  將監如此細語,回望與川崩地。在斜坡處的巨石後方,主公被小姓簇擁著,正前退不得。
  莫非,伊東心想。但聽將監的口氣,除了那個「莫非」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意思。
  「讓小姓亂哄哄地圍著反倒危險,你側用人一個人牽著就行了。」
  喜惣次的膝蓋顫抖。將監的意思是要他牽著主公,然後找個地方放手。
  廢黜痴愚無用的主公,由將監繼承其位,如此說法即便是篡奪主家,其中仍有大義。但謀害主公,事態可就不同了。
  「你懂吧,伊東?總之,來個『快刀斬麻』。」
  喜惣次忍不住往後退。將監灰黑的臉孔隨著酒臭向前逼近。
  「我辦不到,將監大人。參勤是行軍,如果大將遇難,老中也不會毫不吭聲。如此一來,主家將被廢除。」
  「別擔心。值月老中松平豐前守平日便與我友好。如果由我來繼承主家,他也不會刁難。真是快刀亂麻之計。」
  「請收回這個念頭。親手弒君,這太令人心驚了。」
  「哦?你說那大傻瓜是你的主子?那我算什麼?你從父親一代起就是我家的郎黨,竟敢用那口氣與我說話?」
  「請大人原諒、請大人原諒。」
  喜惣次被逼到邊緣,朝懸崖俯視了一眼,心想乾脆投崖自盡,一了百了。或許是察覺了他的企圖,將監一把揪住喜惣次的手臂說:
  「可沒那麼便宜的事。如果強渡與川崩地,造成死傷,幕府同樣會降罪下來,但你是我重要的郎黨,往後還有要你效命的地方。」
  崩塌的路段約兩町長,領頭的佐久間勘十郎似乎已經順利過關,那身光采奪目的戰袍正高舉長槍,不停地激勵後方的隊伍。
  但螞蟻大隊各自抓著攀附的麻繩,難以前進。每個人都嚇得兩腿發軟,沒拿穩的箱篋物品更隨著落石滾到崖下。
  「可惡的供頭,居然得寸進尺!這回絕不可能順利通過,反正都要有人摔死,不如早點了事比較快。伊東,上。」
  喜惣次沒有勇氣違抗主子的命令。在被提拔為側用人以前,他並不是蒔坂左京大夫的家臣,而是蒔坂將監的郎黨。在父親那一代賞錢給他們一家的,肯定也是將監。喜惣次在將監大宅的門長屋生長,甚至被推舉為主公近侍,因此他始終認為自己的主子是將監。
  只要是主子的命令,便是不折不扣的職責,他只能告訴自己,這絕非弒君之舉。
  「小的遵命。」
  喜惣次下定決心。正當他朝著崩塌處走去,主公清朗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樹林中的寂靜。
  「牽馬來!」
  什、什麼?本來應該在石塊後方動彈不得的主公,竟昂然站立於倒木上。叫人牽馬過去,這是怎麼回事?
  「大傻瓜!連徒步都難以橫越的險處,居然還想騎馬?是每晚聆聽戰記故事,終於自以為是翻越鵯越高地的九郎判官了吧!別說快刀亂麻了,這下連麻煩都省了。」
  將監對手中牽著馬轡、察看後見役臉色的馬迴役命道:「主公下令了,牽馬過去。」
  「呃……白雪和小斑,該牽哪一匹?」
  聽那馬迴役武士的口氣,與其說是問哪一匹才能越過難關,更像是說既然都要墜谷而死,哪一匹作伴比較好。
  「隨便哪一匹都行。如果你決定不了,就叫馬自個兒商量吧!」
  將監說完,轉向木曾谷的斷崖絕壁,壓低聲音咯咯地笑。
  連麻煩都省了,這番話實在冷酷,喜惣次開始同情起會隨著主公一同命喪木曾谷的馬兒,注視兩匹並轡而立的座騎。
  白雪如同其名,隨著年紀漸長,毛色也愈發花白。另一匹花斑馬原是更勝白雪的白灰馬,卻不知為何,在途中變成了一匹花斑馬,據主公說,是田名部八幡神神威顯靈。
  主公熟悉的老馬白雪,與年輕剽悍的小斑,如果問哪一匹較好,將監「隨便哪一匹都行」的回答,感覺也不全是玩笑。簡而言之,無論如何都渡不了這難關。
  「將監大人命令,你們倆自個兒商量吧!」
  馬迴役自暴自棄地說。結果兩匹馬將紅黑兩色的馬飾彼此磨擦,彷彿正在聚首磋商。
雖然說良駒解人語,但總不可能真的在商量吧!

  「我說小斑啊,我已經高齡十旬,換算成人類年齡差不多有五十了吶!如果問該選哪一匹上陣,不必說,百人之中的百人都會選妳。」
  「哎呀,才瞧人家一眼,就馬氣全開的是哪位啊?隨自己的方便,一下子說自己年輕力壯,一下子又說自己老態龍鍾,原來如此,以人類來說,的確是五十好幾的老江湖了。」
  「我好久沒那樣馬氣全開啦!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真的騎上妳去。沒那個勁啦!」
  「恕晚輩直言,前輩,種馬十歲以後才開始發揮真本事。喏,別再倚老賣老了,這兒就請前輩表現一下吧!」
  「不不不,在馬的世界裡,比起老男人,年輕姑娘更能派上用場啊。說什麼凡事男人更勝女人,前輩更勝晚輩,是愚蠢的人類自個兒的歪理。」
  「看你,巧舌如簧。前輩,你就坦白說了吧!你還不想送命就是了?」
  「不是的。我全心全意為了主家、為了主公的性命著想,才把這大任託付給妳。」
  「哼,裝什麼忠義之馬。才不是為了主家主公,這叫做送假人情。連在主公御前也不知道避諱,馬氣全開,就是再好不過的證據,你啊,就只是匹老色馬。」
  「居然把我的忠義和色欲混為一談,真傷腦筋。聽好了,小斑,我之所以不慎馬氣全開,絕非我毫無忠義之心,全因為妳是匹頂尖兒美駒啊。我啊,馬生十年,以人生來說就是五十年,見識無數馬匹,卻從沒見過像妳這樣的俏馬兒。」
  「哎呀,真的嗎?我見過的馬還沒有多少,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斤兩……」
  「錯不了。一身純白的化妝也清純可人,但妳最美的還是脂粉未施的時候。不,不只臉蛋。看看那修偉的脖子、那渾圓的屁股、筆直修長的四肢、鬃毛、尾巴,啊,沒一處可以挑剔。」
  「這、這樣嗎?其實呢,我經歷過許多……啊,不是為了公馬吃苦。只因為我出身不好,受了不少罪……」
  「妳說到重點了。我不曉得妳吃過什麼苦,但那自然流露的憂愁氣息,實在教馬難以招架。嬌生慣養的深閨千金啊,就沒有這份韻味。喏,就是妳那垂首惆悵、彷彿自責不該苟活於世的側臉,激起了我的男子氣慨啊!妳仔細想想啊,小斑,原本妳在苦難的馬生之後,幾乎要被殺來下鍋,全是那年輕供頭仔細為妳盛裝施粉,提拔妳為主公座騎的呢!而主公看重妳,三番兩次騎著妳上路,不是嗎?從火鍋食材出馬頭地,成為主公座騎的這份幸運,妳可得細細思量。如果要報恩,就只有現在了。」
  「我懂了……我……會捨命相報。」
  「很好。不要退縮,小斑。主公他啊,深信妳就是田名部八幡神的神駒。人類只要如此堅信,必能展現出原不存在的神威佛德。去吧,小斑!蒔坂家三十九代、田名部七千五百石、百名家臣的命運,全寄託在妳那四隻腳上了。上啊,小斑!」
  「我、我上了。啊,總覺得迫不及待起來。我走了!」
  「去吧,去吧!一馬當先、勇往直前!呵呵呵。」
  「咦……白雪前輩,你剛才是不是悄悄吐了舌頭?」

  小野寺一路與栗山真吾在與川崩地坡度較緩處,踏緊雙腳,張開雙手站立著。懸在腰上的麻繩懸繫在倒木樹幹上。沙土不停地從頭頂上傾灑而下,敲打在兩人臉上,再唰唰地滾落木曾谷深不見底的深淵中。
  「真吾,東西就別管了。不能讓人掉下去,一個都不許掉下去。」
  長槍、鐵砲、箱篋和衣箱都用不著管了。只要不讓人摔落,便不致招罪。
  一路攀抓著繩索,仰望提心吊膽地前進的隊伍,高聲命令:
  「握不住就丟掉!最重要的是自己!記住,田名部的寶物不是物品,而是你們每一位的性命!」
  回應一路的這番話,物品被扔了下來。武士和雜役小廝都藉此機會,發出感激的一聲「抱歉」。那全是有著主家家徽,蒔坂家歷代使用的行李。喊著「抱歉」扔下東西的人,全都流下慚愧的淚水。
  其中,有名武士說什麼也無法將東西拋下,費勁苦撐著。那健壯的肩膀上揹負的是只沉重的鎧櫃。
  丟掉它!一路把這個聲音吞了回去。因為他想到那箱櫃所藏之物有多麼寶貴。
  根據古禮,擺飾在本陣壁龕上的那副鎧甲,比東照神君恩賜的一對長槍來歷更為悠久。那是戰國霸權尚未分曉時,蒔坂家之祖從武田信玄公拜領的一具鎧甲。追本溯源,蒔坂家的割菱家徽,也是來自於那鎧甲櫃上的武田菱。
  家康公尊敬身為戰國英雄的信玄公,視其遺臣及相關武將為武門名流,廣加招納。原本是外樣的蒔坂家,能成為交代寄合表御禮眾這般破格的旗本,也是因為被認定是信玄公舊故,而最重要的證據,便是收藏於那鎧櫃中的「黑漆總鑲直紋盔」和「黑底黑絲綴胴甲」。
  在參勤道上揹負這只鎧櫃是無上的光榮。雜役小廝連碰都不碰不得,規定須由健壯的武士從頭揹到尾。但無論再如何孔武有力的武士,想不借他人力量揹著它翻越這與川崩地,也是難如登天。
  唯獨這樣物品,即使一路手握供頭權威也無從干涉。
  「丟了它!」
  聲音自頭頂某處傾注而下。
  「不要緊。供頭說的沒錯,田名部的寶物不是物品,而是諸位的性命!」
  原本蹲踞在岩石後方的主公,不知不覺間竟昂然卓立於倒木之上。
  「沒聽見嗎?丟了它!」
  揹鎧櫃的武士站在崩塌處,仰天號泣,緩緩地放下鎧櫃,隨著一聲「抱歉」,果斷地將它拋了出去。
  一路緊緊地閉上眼睛。他不想見到祖先代代侍奉的蒔坂家象徵沒入深淵的景象。隊伍中的每一人全都別開臉、閉上眼睛。
  「不行!」
  一道尖叫引得一路張開眼睛,只見捲起滾滾沙塵滑落懸崖的鎧櫃正下方,是張開雙手的栗山真吾。
  尖叫聲在轉瞬後安靜下來,緊接著爆出喝采般的吼叫聲。被救命繩拉住的真吾那細小的身軀,緊緊地抱住了鎧櫃。
  「我不放手,絕不放手!諸位,請快點趕路,擊敗這與川崩地吧!」
  聽到真吾拚了命的聲音,主公立刻回望來時的方向,下令:
  「牽馬來!」

  這是哪裡,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一路已經茫然了。
  他在樹林深處,散落著巨木、巨岩的陡峭山坡上,束手無策地站立著。
  橫抱住鎧櫃的真吾,在拉得筆直的救命繩另一端,半身伸出斷崖絕壁,呻吟不止。
眾家臣各個蹲踞在艱難的立足處,屏住呼吸。
  雖然不知道身在何地何時,但這裡是戰場,是祖先曾經馳騁的古時戰場,一路心想。頭上傾注而下的不是沙土,一定是埋伏敵方如雨的箭矢砲彈。
  一道馬嘶聲傳來。佩上鑲金邊馬鞍,緋紅的馬飾威猛華美的一匹花班馬,毫不畏懼崩塌的地勢,馳騁而來。
  不,不是馳騁。那是乘雲馭風的神駒在飛翔。
  馬兒在傲立於倒木的主公御前止步,將背上的佩鞍轉過去,彷彿作勢恭請主公上馬。主公隨即輕巧地跨騎上去,揮舞從腰間抽出的犛毛麾令旗,大聲下達軍令:
  「諸位聽好,這不是險峻的與川崩地,而是故鄉田名部的馬場!在下左京大夫來作榜樣!出發,前往江戶!」
  主公駕馭神駒,一馬當先,疾馳而出。
  隊伍眾人齊聲吆喝,激起磅礡氣勢,開始行動。先前的怯懦猶如大夢一場,個個腳步健勇,八十人的呼聲喚來了回音,聽起來就像是足以撼動山河的數萬吶喊。

中山道上的唐吉訶德

文/張國立

一個人的參勤交代?私的中山道
   
江戶時代(一六0三至一八六七)的日本天皇所在地是京都,但掌握大權的征夷大將軍府卻在江戶,兩地之間主要靠兩條古道連絡,沿太平洋岸的東海道,與穿越如今滋賀、岐阜、長野、群馬、埼玉諸縣的中山道。隨之而出現的是宿場,供商旅與官員過夜的旅館,東海道五十三個,中山道六十九個。

最有名的宿場是江戶城外的品川宿,因為往來的旅客多,又分南宿、北宿與新宿,即使到今天,東京的新宿依然旅館多。

現代的背包客較喜歡中山道,除了山路險峭之外,留下的舊宿場也多,能享受江戶時代殘留下的風貌。我在二0一一年走進中山道,八月大熱天,突發奇想在東京車站買了「青春十八」火車聯票,一路搭乘慢車經過山梨縣,原計畫晃到長野縣的松本城,不過坐太久車,屁股發麻,起身伸展筋骨時忽然見到「諏訪」的站名,當即提起行李下車。諏訪恰處於中山道的中央。

   諏訪以日本古神社之一的諏訪大社聞名,這裡奉祭建御名方與他的妻子八坂刀売兩位神祇。建御名方在日本神話中,是最初開發日本的大國主神的兒子,大國主神被迫將天下讓給下凡來統治世界的天孫,委屈地移民到日本海邊的出雲(島根縣),但建御名方不服天孫,一路被追殺,逃到諏訪才停下腳步。十六世紀戰國時代的日本武豪武田信玄於甲斐(山梨縣)起家,第一個戰略目標便是攻占諏訪,從此掛起「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的大旗,代表他受神明的庇佑,繼承建御名方的勇武。

對旅人而言,下諏訪宿(中山道第二十九個宿場)最吸引人的莫過於諏訪湖與周圍的溫泉。還有什麼比寧靜的湖泊與熱騰騰的溫泉,外加一泊二食,更能平撫疲憊的身心!

第二天搭巴士由諏訪往西到妻籠宿(第四十二個宿場),在老街的盡頭繫緊背包振作精神,望著消失在樹林裡的小徑,我鼓起勇氣往前,翻越險峻的馬籠峠。這段路大致維持兩百年前的模樣,窄小且陡峭,不過多了十幾個樹立在路旁的熊鈴,警告旅客:「熊出沒注意」?時間已過中午,中山道裡前後只我一人,涼颼颼的風搔我背心,樹影搖晃帶來草木皆兵的驚嚇。萬一遇到熊…………….就這麼四小時的路程,我兩個小時跑完,一身汗水抵達馬籠宿(第四十三個宿場),木造的日式旅館、碎石子鋪成的巷弄、格子木門的旅館、穿短裙厚底鞋的日本美眉。我鑽進湯池,握著啤酒沉入由金黃轉至深藍的天影之中。自己嚇自己,算是某種療癒。

淺田次郎重新詮釋笑中帶淚的中山道

一八六一年的中山道是另一幅畫面,寒風與暴雪之中,搖曳的樹木間閃現一抹耀眼的金光,接著浮現擺蕩不定的長串灰色人影。不多久,「頭戴垂金笠盔,身披猩紅戰袍,手持單鎌十文字槍,背掛御旗」的魁梧勇士佐久間斟十郎大步踏出風雪,跟在身後「兩名蓄著威武撥鬚」的雙胞胎兄弟丁太與半次,各持一把「朱紅色長柄上施有赤銅絲圈」丈餘長槍。風聲嘶吼出戰慄,山影顫抖中破碎。

關於斟十郎,如今岐阜縣南部的美濃國誰不知他是戰國猛將佐久間盛政的後代。自稱「鬼玄藩」盛政哪,追隨織田信長從越前殺到加賀。一五八三年,才三十歲的他兵敗被俘,拒絕豐臣秀吉遞上的切腹用短刀,瞪大兩眼接受劊子手賞在他頸項的一刀。如此戰國英豪,子孫佐久間斟十郎竟潦倒為守倉庫的藏役,幸好「參勤交代」的任務給了他這個機會,披掛起西美濃田名部郡七千五百石旗本蒔坂左京大夫珍藏的祖先戰甲,重現「鬼玄藩」令人畏懼的勇將威貌。

至於丁太與半次手中的那對長槍,則是《行軍錄》上記載,已被奉為東照權現大神的德川家康御賜予八幡神社的朱槍,更傳奇的,打造這對朱槍的是二百年前居於京都西陣,為足利將軍家鑄造佩刀的一代名匠埋忠明壽。說起埋忠明壽,他以獨門的水挫法鍜刀,吹髮斷金,唯一傳世的太刀日後收藏於京都博物館,是鎮館諸寶之一。

浩浩蕩蕩,斟十郎為前鋒的蒔坂左京大夫赴江戶的「參勤交代」人馬,走進中山道。有名將之後、有傳說中的兵器,這支赴江戶「參勤」的隊伍,若出現在一五四八年七月的鹽尻峠之戰,小笠原長時必感嘆天降神兵庇佑武田信玄的甲斐軍,不戰即掉轉馬頭逃回信濃。若出現在一五六0年五月的桶狹間之戰,號稱「東海道第一弓」的今川義元敗死於織田信長大將毛利新助刀下之前,想必大呼「天日照你不照我」,先切腹了結。

但,他們晚了二百年,冒冒失失出現於一八六一年,這時江戶幕府已是倒數第二任將軍的德川家茂時期。才三年之前,迫於美國海軍准將培里率領八艘配備六十四門巨炮的戰艦進入江戶灣,幕府簽下《日美修好通商條約》,開放了門戶。才一年前,「攘夷派」的水戶藩十八名浪人在江戶櫻田門前,槍殺力主「開國」、地位相當於宰相的大老井伊直弼。更不用說江戶的知識分子花了一百多年學習西方知識,來自荷蘭的「蘭學」取代來自中國「儒學」,街頭的男人以唐式和服外披英式西服為時尚。搞錯時空的軍伍,以十六世紀的武士裝扮,一本正經試圖在十九世紀重現古制;以唐吉訶德的精神,完成小小旗本的「參勤交代」任務。

一六一五年的「大阪夏之陣」,德川家康消滅最後一點反對的勢力,豐臣秀吉兒子豐臣秀賴兵敗自殺,結束了日本的戰國時代。面對統一的新局面,德川幕府大幅削減各地諸侯的力量,首先發布「一國一城令」,各大名只能保有一座城池,其他的全部拆除,且未得幕府同意,不得新建城堡。

德川也重新調整大名的封國,分成三類:親藩大名指的是與德川家有血源關係的,以尾張藩(家康第九個兒子,六十一萬九千石)、紀伊藩(家康第十個兒子,五十五萬五千石)、水戶藩(家康第十一個兒子,三十五萬石)為首,號稱「御三家」。如果將軍家沒有繼承人,只能從尾張與紀伊兩家中挑選。

譜代大名是一直跟隨家康的武將,俸祿不多,但也在萬石以上,且與親藩大名一樣,能入幕府為官。外樣大名則是原本擁有兵馬,關原之戰後臣服德川家的一方之霸,像加賀藩的前田利家俸祿高達一百二十萬石,仙台藩的伊達政宗也高達六十二萬五千石。他們受封的領地多在邊陲,被前兩種大名牢牢盯著。

德川家仍不放心,再制定「武家諸法度」,各地大名必須遵照此「法度」行事,其中最著名的一條便是沿襲古制的「參勤交代」,規定每年四月,各地大名均須至江戶報到,居住一段時間(初期是一百天),回領地時,妻與子也得留在江戶,接受現代化教育?──不,當人質。

參勤交代還有另一層用意,江戶是新建的城市,人口不多,建設有限,經濟更欠活絡,大名來參覲時勢必得蓋房子居住,發展出「屋敷」的豪宅,數千上萬的外地人長期住在江戶,當然也帶來消費,離去時免不了搶購季節限定、產地限定的名物,東京市便在這兩百年間成形,超越了昔日天皇所在的京都與豐臣秀吉經營出的大阪城。

對各地大名而言,「參勤交代」卻是樁苦差事,江戶是新城市,交通很不方便,跋山涉水,在叢山與荒野間開闢出「五街道」,五條進入江戶的驛道,除了中山道與東海道之外,還有:日光街道:從東京到枥木縣日光市的坊中,因為德川家康死後移葬至此,且神格化為「東照大權現」,幕府與大名年年得到日光參拜,走的便是這條路。奧州街道,由陸奧國的白川(福島縣白河市)到東京,這是東北大名到江戶的路徑。甲州街道:信濃國的下諏訪宿(長野縣諏訪郡)到東京。

一八六一年,年方二十歲即繼承亡父志業的小野寺一路,憑著父親留下的《蒔坂左京大夫行軍錄》,擔任起這趟往江戶參勤交代的供頭………或者說,旅行團領隊。

參勤交代視同行軍,規矩甚多,以供頭守則第一則來說:「大將蒔坂左京大夫乘轎行之,必有二馬隨行。前導為東照權現御賜朱槍一對,眾家臣任軍役,率徒士不下五十,並有騎馬武者一騎為殿」。七千五百石的蒔坂家雖非大名,卻是當年德川家直屬的家臣,以旗本身分獲得參勤的資格,榮譽啊。

那時代當旅行團的領隊,工作繁雜,要安排行程、預訂宿場、侍候大人、安撫部眾;要打聽各地的美食,豈能錯過諏訪的踢仔馬肉火鍋與能治感冒的下仁田的蔥。初生之犢的供頭一路,堅持一切遵循《行軍錄》記載的古制,一板一眼領著隊伍前行。他當然不知道作者淺田次郎早安排下挑撥沿途大名、木曾川溪谷的崩塌、隨隊醫師辻井良軒的毒藥,謀害主公蒔坂的奸計。小路一步步走進陷阱,又怎知道他在護衛主公蒔坂的同時,也解開父親離奇死亡的謀殺案。

淺田次郎是位有趣的小說家,寫作的範圍極大,自稱是「小說的大眾食堂」,最為人熟悉的是一九九七年出版的短篇集《鐵道員》。在這本《一路》裡,他以旅行、傳奇、政爭、人性,寫出心情隨故事轉折而跳動的喜劇效果歷史小說,悄悄將微笑中的讀者,領進豐富有趣的江戶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