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文選摘(節錄)

反抗,為革命祛魅

坐言起行,太陽花運動從言到行,前進的速度以秒為單位,在樸素、直接的理念驅使下,人民用腳投票,迅速以行動去印證理念,這符合一場社運的無邪特徵。當行動轉入潛行默長之時,就當重新坐下來反思言說與行動,此刻有幾本書從行動到宣言到精神,連結當下、革命的星火時期和曾經的狂飆時期,為我們提供鏡鑒。

最貼近我們日常的一本,是鶴見濟的《脫資本主義宣言》。《脫資本主義宣言》首先論證了脫離資本主義生活模式的必要,它昭示了資本的變形盤剝已經無孔不入,而且我們只要繼續著我們的時尚生活就都多少成為幫兇。消費社會中,無論是核能、體育還是牛仔褲、易開罐,原來都是資本主義的大氅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蝨子,巨細無遺地勾勒出這一本簡明的血汗地圖。

「不拚經濟,我們也可以活下去」是《脫資本主義宣言》的核心思想,此語破除經濟迷思,也讓我們回到反服貿甚至反世貿的初心,拒中不過是反對發展至上的資本邏輯的一面,假如入侵的是日美,小國民眾照樣得拿出拒絕的勇氣,因為若賣國與中是眾目睽睽,賣民與後者則是潛移默化的暗通款曲,後者更需要清醒警惕。

《脫資本主義宣言》和《共產黨宣言》都是小冊子的寫作方法,俱有一目了然的棒喝作用,前者特別之處還有「抗爭錦囊」,羅列出各種可行的反抗方法。現時代的行動雖然未必如兩百年前那樣訴諸直接暴力,但抗爭方法倒是也比《共產黨宣言》時代要多樣化得多,這恰恰也同時反抗了後者曾衍生的許多革命的清規戒律。

波瀾從未絕,《共產黨宣言》列入麥田的「時代感」系列重刊適逢其時。新版本的《共產黨宣言》最重要的是收錄了霍布斯邦的〈論共產黨宣言〉,還有林宗弘的長篇導讀,使它的原文更有發散性,與當下的勾連也更明晰。讀之識其對人類壓迫與反抗的關係永恆不變的剖析,也應省視一百五十年過去,宣言中哪些話語被利用扭曲,而哪些又在新的鬥爭環境中出現了新的變異。

《共產黨宣言》有一個著名的開頭:「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共產主義曾經做為一個幽靈有它反叛的鬼魅吸引力,隨後又曾躋身神靈的隊列反而成為自由的威脅。而現在我們必須祛魅,使它不只是一個幽靈,而成為當下抗爭行為的一面鏡子,那樣我們才可能深入「反抗」的內核,去思索「反抗」對於人類存在的決定意義。為何卡繆說:「我反抗,故我存在」?當你認識了你的目的(而不是革命導師告訴你的目的),你才可能為自己的行動找到更有想像力的突破口。

卡繆寫於六十多年前的《反抗者》,也是非共產主義者卡繆在歐洲知識界普遍左傾的一九五○年代所做出的一種獨立的祛魅宣言,他論證反抗的普遍性凌越於階級鬥爭之上,其本意並非否定共產主義曾經的先鋒性,實質是追溯左翼的反抗精神在人類血脈裡的根源,但此舉觸怒了其時唯主義是舉的沙特,這本書成了他倆決裂的主要引爆物。

卡繆的書名叫「反抗者」而不是反抗(行為),更反應出他思想中一貫以人而非主義為出發點的用意。在反抗行為中首先獲得意義的是個人、是無所依傍的孤獨存在。反抗是受奴役的人獲得尊嚴的唯一形式,是精神站立的前提。如果說資本主義通過物質消費去奴役人類和耗損地球,後來變質的共產主義則通過集體意志吞噬個體意志來從精神上泯滅人性,兩者都是卡繆的反抗對象。

覺醒的個人又為群體賦予意義,基於反抗而生的人類的互助覺醒,在資本主義社會被舒適消費的柔軟手段予以隔絕(這也是《脫資本主義宣言》所揭露的),卡繆早在戰後經濟上揚的初期就看出這一點,因此《反抗者》特別強調個體的「互助」,實際上與早期無政府主義者克魯泡特金等的主張相承,卡繆的思想也通過此與今日反資本主義者當中的積極無政府主義匯流。

「奴隸起而反抗是為了同時代所有的人,因為他認為,這種命令否定了他身上的某種東西,而這種東西不僅屬於他自己」,這是自由也是尊嚴,反抗的最高意義在此,是形而上的互助精神。而自我的立命精進,在運動中除了反抗,還建立著自身存在的意義,則是我們在一場一場更替的運動中可以秉持的初心。卡繆提示出兩點,實乃反抗者之於革命者的不同,當下,我選擇前者。



「未知生,焉知死」──卡繆的初心與變奏

主動對存在進行否認,也許是人類在必有一死這一強大虛無面前唯一可以進行的反抗:如果人類不能逃避虛無,那麼至少可以選擇提前擁抱它。因此殺人與自殺,就是弱小的人在死亡之永恆背景前面所能擁有的唯一「自由意志」。

這很荒謬,也很嚴肅。殺人與自殺是卡繆幾部經典著作中的關鍵詞:《薛西弗斯的神話》第一句是:「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反抗者》在引言已經點出殺人也是一個哲學問題:「在否定的時代,思忖自殺問題是有用的。在意識形態的時代,必須清理殺人的問題」;《異鄉人》涉及的他殺,實際上是自殺的條件,莫梭從被動殺人到主動拒絕救贖的過程,是他一步步獲得靈魂自由的過程。

然而如何從否定的存在轉向肯定的存在?這是卡繆一生思考的問題,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問題的發端與答案,都埋藏在他生前並未出版的處女作裡。第一次譯成中文的《快樂的死》幾乎包括了卡繆所有的關鍵詞,而且技巧完美,我猜想卡繆不出版這本傑作的唯一理由是:這是一顆豐滿的種子,要留待它來孕育其他作品。尤其卡繆的成名作《異鄉人》,就是以極端方式從《快樂的死》中吸取了思辨的精髓。

《快樂的死》與《異鄉人》結構上最大的相似,均是以殺人為主人翁思考存在的轉折點—當然莫梭的殺人遇到了過度闡釋的審判,而梅爾索的殺人是被殺者委託的,被偽裝成自殺,他得到了被殺者的酬勞過上了富裕自由的生活—但是他們最後都從中獲得覺悟,都選擇了清醒、拒絕安慰地面對自己的死,從這點來說,他們的死與薛西弗斯的下山一樣,是真正快樂的。

從描寫心理、景致的細膩華麗程度看,《快樂的死》可謂豪華版的《異鄉人》。這首先取決於青年卡繆的銳氣,二十出頭的卡繆充滿對世界的熱情,尤其展現在梅爾索殺人後漫遊歐洲然後回到阿爾及利亞的描寫中,他「感到自身有極強且深的力量,能去愛這個有著淚水和太陽臉孔的人生」。但這些享樂主義的修辭,實際上是為了呈現對死亡的思索,「未知生,焉知死」,梅爾索殺人的意義正是通過此後對生的品嘗才得以顯露,他理解了求死者並非死於絕望,他才能從容堅毅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這幾年台灣也出版了《異鄉人》新版本以及楊照的深度解讀《忠於自己靈魂的人:卡繆與《異鄉人》》,對照閱讀可知卡繆的更多變與不變。在《快樂的死》裡梅爾索通過離群索居於天地間的思索達致的自我確認,《異鄉人》裡則是極致地通過不公平的審訊、囚獄和處決,迫使莫索置身於義無反顧的存在覺醒中。拒絕希望者,獲得存在,莫梭最後「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使死亡置入自己的經驗中—他在囚禁的日子中才真正親近了母親的死。

以入獄為分界線,莫梭體驗到地獄與煉獄的不同,如果說之前的莫梭有罪,在他被定罪後才是他獲得救贖的開始。監獄是一個覺悟之地,他的真正的罪在於他之前未嘗覺悟自己對現實、當下的忠實。在《快樂的死》中,卡繆沒有安置這麼一個絕境,梅爾索是直接在對當下的快樂體驗中反思死亡的。「漫長的冬天即將展開。但他已經成熟得足以迎接它了。」寫作《快樂的死》時的卡繆正如他筆下的梅爾索,在處女作已經獲得秋天的豐盛,所以他才可以在其後《異鄉人》等作品中以更決絕的筆法迎接存在之凜冽真理。

卡繆曾列出他心愛的十個詞:世界、痛苦、大地、母親、人類、沙漠、榮譽、苦難、夏日、大海。這十個詞包含在他寫作生涯的開端《快樂的死》,繼而在《異鄉人》等後來各個著作中結出果實,一直延續到他未完成的遺作《第一人》之中。卡繆正是無意地以自己的意外死亡來完成這最終收穫,我以前曾以為「意外死亡」對於論證以「自殺」獲取自由的卡繆來說,無異於一個虛無的諷刺。但楊照在《忠於自己靈魂的人》中提出的解讀更有力:直面卡繆之死的荒謬,才正符合了卡繆思想的核心取向—忠實於真實,即使真實是虛無。

七○年代台灣學界曾經有過卡繆熱,除了多個譯本,傅佩榮還編輯過論文合集《卡繆的真面目》論及卡繆創作與思想的種種。今天卡繆在台甚至在華語圈迎來一個新的閱讀熱潮,《忠於自己靈魂的人》是一本總結性的著作,啟示的也許就是為什麼我們和七○年代一樣熱衷於卡繆:因為在虛無橫行的時代裡,我們更需要忠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