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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心裡放進一個夏日的午後,那樣的時光不同以往,不管又經過多少年月,今後也難以複製。下午之後,傍晚之前,草地上儲存著整天太陽的餘溫。妳抱著膝蓋坐著,陽光從建築物中間照過來,像是隔著濾鏡看世界,一切都覆蓋著金黃色的光,妳終於看清楚這片橢圓形的草地,原來是操場的中間。

有人在打排球,發出規律的聲響,有人在跑步,拖著淺淺的影子,好奇怪,怎麼都感覺離得好遙遠。然後妳緩緩地向後躺,準確無聲地,如同準備睡眠的小動物,有人把妳柔軟地接住。只要有一個這樣的下午,就足夠之後的夏天都覺得美好。

十六歲,或是十七歲?其實不太重要。

妳們其實沒有擁抱,她只是溫柔地環著妳,在那樣的狀況下,妳們也許都覺得有點尷尬。妳可以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她的呼吸近得就在妳耳邊。妳有點想要躺下,就這樣在她身邊沉沉睡去,直到世界末日。她讓妳枕在她平坦的腹部,慢慢靠在草地上。妳們躺平在操場中間的草地,看著同一片夏日天空。妳轉頭偷看她,她身邊環繞一圈金黃色的逆光。

然後妳喚,學姐。

當然是學姐,當然要從高中生活開始。在年輕的還沒有受過傷害的心裡深深地挖一個洞,不管會不會痛。接著,妳就需要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名字,那是妳的時光寶盒,是妳的救命錦囊。只需要這樣一個名字,就像威力強大的召喚咒,跨越陸地,跨越海洋,跨越銀河系,跨越所有可想可見的距離。所有的過去現在未來,都浮現在眼前。

親愛的,為了要靠近一個在妳面前一步遠的人,妳繞整個地球的遠路,去接近她一點點,和直接就向前走一步是不同的。我是繞遠路達人,但是,希望這次我沒有迷路。

「請問找哪位?」公寓門口的白色對講機說。

「學姐,是我。」



2

學姐,大部分的時間,我都這樣叫她。除了最開始的習慣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叫出她的名字,就像把祕密在陽光下攤開,提到她我會手足無措,會滿臉通紅。對我來說,這是專屬於她的稱號,即使在朝會結束,操場被全校學生占據的時候,如果我喊「學姐」,我相信,她一定會回頭,她會知道是我。

嘴巴噘起來,像是親吻的準備動作,ㄒㄩㄝˊ,然後嘴角上揚,從心底最深處浮起來的微笑,ㄐㄧㄝˇ。我是這樣叫她的。

關於遭逢的迷路,我的狀況常常是,站在十字路口,或是面臨分岔,總是會選到錯誤的那條路,運氣好的話還是會到達目的地,只是要花上好幾倍的時間。我一直是個路痴,方向感不配備,國中的時候只記得福利社的位置,此後不管去學校的哪個角落,都要以福利社定位,來判斷向左向右往上往下。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我就迷路了。面對新的環境,福利社定位法失效,第二堂課的上課鐘已經敲響,我拿著牛奶跟紅豆麵包,在瞬間空無一人的建築物走廊兜兜轉,就是走不回一年級教室區。從某個轉角處,學姐出場。

有人說當妳遇見那個人,眼前的世界會變成慢速播放,每一個鏡頭都可以停格分析。就我的案例來說,是快轉。上一秒看見她的裙襬搖搖,下一秒她就在眼前。可能是早晨九點的光線太迷濛,可能是她穿白衣黑裙實在太好看,她是自備柔焦的發光體,足以掩蓋周遭的所有黑暗。總之我閃了個神,她就出現在伸手可及的距離。

「學姐。」我叫住她。她拿著巧克力牛奶,一派悠哉,完全不理會已經上課十分鐘。立刻開口問路的我,應該看起來很慌張。學姐笑了起來,笑法像是丟小石頭到湖面那樣輕輕散開,她辨認出我的班級和學號,把巧克力牛奶換到左手,用空出來的右手牽住我。

「我帶妳去吧。」學姐說。她的手上還有握過冰飲的溫度,那瞬間我想到冰淇淋,一種甜美的聯想。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僅有的兩句對白。沒錯,初次見面我們就牽手了。後來我不禁想,如果我的戀愛運可以一直維持這種進度該有多好。

學姐走路的速度算快還是慢,其實我不確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被牽著的左手,當時我覺得自己像是風箏,左手是線,其餘的身體只要隨之飛翔。到達班級外的走廊她才放開手,好像我們早已熟識,她平常地說再見,再橫跨大半個校園回去高二教室。我溜進教室坐下,不理會某些同學的注目禮,把自己安放在座位,左手還留著學姐手指的溫度,想起她的側面,卻想不起頭髮的大概長度,還有,最重要的,我不知道她的班級學號姓名。

「學姐!」我在心裡懊悔地大叫。



3

妳記得妳高中的座號嗎?我記得,我是17號,學姐是23號,我一直喜歡質數。

高中生活的第一個星期,照座號就座,兩人一桌,於是我旁邊的人就是18號,不是16,也不是19,因為17接著是18,就像一加一等於二,所以我連帶記得小旻是18號,從最開始,她就坐在我右手邊。如果要我回憶高一教室的窗景,首先浮現出來的會是小旻的鼻子弧度,接著長出眉眼,長出她獨有的微笑,等這些都歷歷在目了,教室外的大樹枝葉才會被喚醒,猛力生長至記憶應有的高度。

想像把一副有我們面目的牌打散,重新分配號碼,或者亂數選擇,如果我們對應到不同的數字,也許就會長成其他的故事,也許更好,也許更壞,也許我們就會失去所有交集。命運洗過幾次牌,我們每日經歷無數的選擇與岔路,而我們現在站在這裡,立足獨一無二的時間點,無從迴轉,無法更改。

女校有自己的潛規則,例如說學姐學妹制,開學第一週的各堂休息時間,不時有高二或高三學姐在走廊呼喚,被點名的人出來領取點心飲料,打招呼,認親戚,送紙條。我的第一週毫無收穫,倒是分到小旻直屬學姐送來的餅乾,後來才知道,我的上一屆學姐在高一下就休學了,更上一屆的屬於比較冷淡的類型,不出面認領學妹。其實沒有太大關係,在上高中的第一個月,我就一頭栽進排球練習裡,連帶認識不少學姐,也和一起打球的同學相處愉快,沖淡了沒有直屬學姐的失落感。

校內場地有限,十來個班級必須爭奪僅有的兩個排球場,加上新生盃舉辦在即,除了放學後的練習時間外,大家也會趁一大清早學校還沒開門前溜進去占場,天還沒亮,在公車站等著搭首班公車到學校,是常有的事。

這天我負責帶排球,當然也有卡在樹上、藏在司令臺後面等等招數,但是帶在身上始終是最保險的一招。穿著整套制服,我把球袋跟書包斜背著。如同往常,我踩著旁邊的矮牆,左腳用力一蹬,準備翻進校門,可能是昨晚下過雨的緣故,腳下一滑,力道沒用對,下一秒我就精準地跨坐在校門上,像是跳箱失敗的選手。幸好時間太早,沒有人車路過,教官不會出現,我只需要摸摸鼻子趕快爬下去就好。

「早安。」在校門的內側有人說,我低頭看,是學姐。

「學姐早安。」有點驚嚇,我還是有禮貌地回覆。

「妳今天也迷路了嗎?」

「對啊,所以想說站高一點看得比較清楚。」

在清晨的光線裡,學姐手上環抱著一顆排球,有點不搭。

「把書包跟球丟給我吧,妳比較好下來。」在我遲疑的片刻,她又說:「或者妳跳,我會接住妳。」

我選擇了前者,花了點時間回到地面,沿著林蔭走到球場。

「學姐也打排球嗎?」

「偶爾,我同學生病,今天來代班教妳們。可能我太早到了,在球場等得好無聊,走出來就看到妳卡在校門上。」

「妳是我們班的學姐!」

「我上次沒跟妳說嗎?」學姐說:「另外,有一件事要注意。」

「是什麼?」我問。

「以後早起出門打球,先換體育短褲比較好。」

「哦,這樣比較方便爬牆吧!」

「是的。還有,妳的內褲花色很可愛。」



4

直到高一那年我才明白什麼叫視線,而視線是有溫度的。

妳可以試試看,在辦公室、在咖啡店、在銀行、在任何地方,盯著一個人的後腦勺看。由於要放一點感情比較有張力,所以建議妳選個感興趣的對象,盯著她,大概在髮漩中心的地方,如果對方夠敏感就會察覺,會像是被輕輕地叮了一下。

高一上換過幾次座位,那些連號都被分開了,在亂數抽籤中,我跟小旻各自飄散到教室的不同角落,但是不管在哪裡,即使我已經把自己收納進空間的邊緣,在課堂板書的空隙,在旁若無人的自習課,或是在十分鐘的雜沓休息裡,我依然不斷感覺到小旻的目光,那是一條持續的視線,安安靜靜地,卻跨越身後那些奮筆疾書的肩膀,筆直的指向我。

我一向不想跟人太親近。避開太多的親暱,就可以避開隨之而來的傷害,一個人之所以會被傷害,是因為妳允許對方傷害妳。我曾經這麼認為。而我對小旻這個人是有點好感的,當時我尚學不會辨認友情與愛情的模糊地帶,更別說性向認同。我只是下意識地想逃避,於是我開始婉拒隨之而來的小點心和關心,避不開的除了視線,還有那些源源不絕經由手心傳遞過來的小紙條。

這不太公平對吧。有的人用盡所有力氣,卻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北風,那些力氣都用錯方向。有的人,一出現就是對的。

在早晨的碰面後,學姐偶爾會出現在球場,而新生盃開始了。八強之後的比賽總是擠滿觀眾,加油聲此起彼落,上場之前我總是焦慮,想避開各種目光,又下意識地想要在人群裡尋找什麼。忽然間我感覺到視線,一抬頭就跟學姐四目交接,她站在二樓走廊往下看,當眼神對上,我感覺到自己的慌亂,力氣一瞬間從指尖被抽乾,學姐沒有轉移目光,她的眉眼彎出好看的弧度,她微笑。像是心裡的深處被戳了一下。哨聲響起,我猛然回頭,裁判鐵青著臉瞪著我,我趕緊站定發球位置。

球賽的後半場我受傷了,撲出去救球又沒有意識到著地的力道,緊急換人下場。下場後才發現,不僅手肘擦傷,膝蓋也開始滲血。比賽還剩最後幾分鐘,我想撐到最後,等結束再去上藥,學姐從人群中走向我,帶著摩西分開紅海的氣勢。

「現在。」她說,「我跟妳去。」

學姐把我的手放上她的肩膀,她的手放在我腰側,這時我偷偷測量,她的確比我高一點點。她扶著我穿越操場,一路抵達遙遠的保健室,我們的身體互相依靠,像是兩人三腳的姿勢,步伐間她的頭髮偶爾飛到我臉上,好癢。我知道有人在看著我們離開,那裡面包含小旻,我們逐漸遠離的那個世界有各種喧鬧,有愉快有刺激,但我不想回頭看。

「謝謝。」坐在保健室的高腳椅上,我對學姐說。

「會痛嗎?」學姐作勢要拍打包紮好的傷口。

「會會會!」

「那下次就小心一點啊,沒看過妳這種拚命的打法。」

學姐伸出手,摸摸我的頭,溫暖的觸感讓我有點想哭。

「謝謝學姐。」

「可以了,妳不要一直說謝謝。」學姐在我旁邊的椅子坐下,沒有說話。

保健室的阿姨處理好傷口就離開了,留下開得很大聲的電台節目。學姐跟我坐在一高一低的兩張椅子上,我想起最近困擾我的幾項問題,關於人與人的距離,關於女生跟女生之間應有的距離。我分神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與學姐,她的長髮,與我的凌亂的馬尾。我轉過頭可以看見她的耳朵,非常小巧細緻的耳朵,白裡透紅。

然後她輕輕握住我的右手食指。

「妳不要亂動。」學姐加重力道,「給傷口一點吸收藥效的時間。」



5

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喜歡女生的人,一種是不喜歡女生的人。有一些問題很簡單,有一些很困難,有一些答案口說無憑,有一些只需要身體力行。只是當時,我實在太年輕,而且愚蠢。

後來幾星期我都沒有見到學姐,並非出自故意,但好像也不太意外,我心裡似乎明白,學姐要我去找她,這一回合輪到我。那天的球賽最後還是輸了,狂熱的練球時期似乎也告一段落,傷口的疤已經結痂又剝離,淡得快看不出來了。只剩下右手的食指,好像還留著被握過的觸感,那讓我覺得溫暖,並且覺得被重擊。

然後冬天就快來了。

冬天來臨之前,制服換季之前,阿青跟我說她交了女朋友,是班上同學,她提起的時候萬分自然,彷彿這從來不是個禁忌。阿青是4號,練球讓我們變得熟識,只是她的對象不是3號,而是坐在正後方的6號,可能整天看著後腦勺,有助於提升好感度。

那天午餐時間,我跟阿青抱著便當坐在禮堂外面的樓梯。

「妳是我們這一國的嗎?」阿青問。

「為什麼這樣問?」

「看起來不像,但我感覺妳是。」

「到底要怎麼分辨?」我問。

「我也不會說,畢竟我也剛入行。」阿青做出一個跳水的動作。

「是頭髮長度嗎?」

「不完全是。」阿青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我,然後搖搖頭,「是一種感覺,如果妳長出了偵測系統,就會看見有些人不太一樣。所以,妳是我們這一國的嗎?」

這個疑問在最近的日子,我已經反覆想過千百次。對我來說,問題比較偏向:要不要去喜歡一個人?因為喜歡上一個人就表示,妳把自己毫無保留地放上可以被攻擊的位置,會產生弱點,被愛當然很好,但是我不想被傷害。

「這個問題很難。」我說,「妳是怎麼知道答案的?」

「遇到了就知道了。」

「一定要短髮才能……入行嗎?」

「妳有喜歡的人了吧。」阿青放下便當,瞇起眼看著我。

我同樣無法回答,因為這是我一直避免往下想的,於是我想起學姐的臉,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坐在我身邊的整個下午。

「不回答就是有!是誰?」

「我問妳喔,妳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喜歡上6號的?」

「欸,是我問妳問題,怎麼變成妳問我。」阿青拿起筷子指著我,夾帶飯粒攻擊。

「妳回答我一下嘛,這個讓我覺得很困擾。」

「吼!」

「拜託妳說說看嘛,我請妳喝飲料!」

「我也不太會說,就是一種,隨時隨地都想看到她的感覺啊,但是如果她真的在,就又會緊張,超級無敵緊張,覺得她怎麼聞起來這麼香,在她面前智商就下降了一半吧。想跟她一起等公車,一起走回家,回家之後,又想跟她講話,真的打過去,又一直在講廢話,隨時隨地都想看到對方,大概是這樣。」

「真好,原來這就是戀愛啊。」我摸著下巴斜眼看她。

「好啦好啦,」阿青擺擺手,「所以妳喜歡的人是誰啊?」

阿青的手機響了,是簡訊聲,6號今天請病假沒來學校,所以我才能擁有跟阿青一起吃午餐的特權。這陣子班上有手機的人數暴增,小紙條的流動數量好像一併減退了,隨之而來的是上課時間可以偶爾聽見的簡訊聲,像我這種還沒有自己手機的人已經屬於少數。阿青看著簡訊微笑,低頭專心回傳。

「我去買飲料,其他的下次告訴妳。」我說。

我走去福利社,買了一罐阿青喜歡的純喫茶綠茶,還有一瓶巧克力牛奶,這兩瓶飲料,回想起來,大概是我入行的束脩。



6

因為世界太尖銳。所以我們小心翼翼,舉步維艱。

我站在高二教室外的走廊,往裡頭看,每個人都在埋頭吃便當,學姐坐在走廊窗邊的位置,我走過去,像打出摩斯密碼,敲敲玻璃。學姐把窗戶打開,出現十公分左右縫隙的時候,我把巧克力牛奶遞進去。

「妳先吃飯,我晚點再來。」我說。

學姐笑了,把窗戶一口氣推開,她問我吃飯沒,我說吃過了,她把便當蓋上。

「那我們去走一走。」她從窗戶俐落地鑽出來。

走到轉角的時候,她突然停下腳步。

「妳走路好慢。」她偏著頭看我,「快要打鐘了。」然後用右手牽著我的手,拉著我往前走。

「學姐,妳很習慣牽別人的手走路嗎?」

為了消除尷尬,人們總是會說出沒重點的話。不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的聲音抖得厲害,不用摸也知道自己的臉在發燙。

「說真的,本來很不行。我很討厭碰到別人的身體,但是這種事,妳知道的,需要練習,熟能生巧。」學姐說。

「這樣啊。」我低著頭繼續往前走,盯著學姐的白色帆布鞋跟我的白球鞋,我們走到一樓。

「不過,跟喜歡的人牽手,很舒服。」

「喜歡?」這兩個字就脫口而出了。

「對,喜歡喔。妳讓我想到一個人,不過妳比較可愛。」學姐捏捏我的手,這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正在被遛的小動物。

「學姐,妳家有養狗嗎?」

「沒有欸,不過我一直想養。」

我在心裡回答,汪汪。

午休的鐘聲響起,我們還走在操場邊,糾察隊跟教官都要出動了。我想說的話始終哽著,新資訊是,知道學姐喜歡狗。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詛咒,就像那天的散步路線一樣,始終在外圍遊蕩。

「那,要回教室了嗎?」我問。

「那,可以不回教室嗎?」學姐說。

她指指活動中心,在教官還沒有出動前,我們大步跑上階梯,直奔頂樓。

打開安全門,學姐熟練地找出磚頭卡住門片,頂樓是一片寬廣的混凝土空地,散落一些課桌椅、枯黃的盆栽,還有消氣的排球。挪開廢棄的桌椅,圍出一個簡易的洞穴,我跟學姐並肩而坐。即使從頂樓的安全門看進來,也只能看見被風吹日曬太久而褪色的書桌,看不見逃避午休的學生。

學姐說,她早就想這樣做了,每次午休總是睡不著。

我說,我也是,我都在聽音樂打發時間。

中午很安靜,整間學校都陷入漫長的酣眠。學姐低聲地說話,談最近看過的書,上次我寫給她的紙條,每個說出來的字,都讓空氣輕輕地振動,振動的聲波如同空氣子彈,一一打中我的胸口。我沒辦法直視她的眼睛,只好低頭看向我們並坐著的腿,她的黑裙子,我的黑裙子,被燙得筆直尖銳的摺痕,如同一個女生與另一個女生之間,一百道等待跨越的界線。

然後學姐說,我想要問妳一個問題,妳可以不回答。

是的,總是這樣的開頭。

「妳喜歡女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