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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台灣讀者的話

   這本關於東京的拙著在台灣翻譯出版,我深感榮幸,但同時也懷著些許不安,因為這是一本頗深入的專門書籍,而非單純介紹東京觀光景點的旅遊指南。書寫的內容主要是「現今已經不存在,卻令人懷念的」東京景致和建築物;即使前往當地察看,也見不到書裡所寫的風景,完全變成另一副模樣。
  東京是個千變萬化的城市,昨天還存在的建物,今天已然消失……一再重複著這樣的歷程。
  一九二三年發生關東大地震。一九四五年戰爭末期因美軍的激烈空襲轟炸,東京的地景幾乎被催毀殆盡。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舉辦之際,新幹線開通,高速道路鋪設,城市有了急遽的轉變。現在又為了迎接二〇二〇年的奧運,再度邁向變革之途。
  居住在這樣一個持續變化的城市,總讓人對於消逝的昔日風景心生眷戀。我在一九四四年於東京出生,戰後的東京從戰爭中復甦的一九五〇年代至六〇年代期間度過少年時期,以日本的年號來說,就是所謂的「昭和三○年代」。
  那個時代對我來說就是所謂的故鄉。當時的東京是個尚有路面電車行駛的城市,以緩慢的速度行駛,人們的生活也如電車的速度,緩慢恬適,不急不徐。
  身為生活在不斷變幻的東京居民來說,「昭和三○年代」的東京,總教人無端地深感懷念。
  這本書裡描寫的東京各個町和建築物、地點及設施,全是那個時代曾經輝煌璀燦的風景,為東京的人們所熟悉。可惜的是,現在已經消逝,只能留在記憶裡緬懷。
  我在去年和今年去到台灣旅行,每次去都讓我更加喜歡台灣,而且我聽聞台灣人也享受在各地散步的樂趣。
  大家以各式各樣的方式享受在散步,有人接觸當地的人物、欣賞建築物、在商店街購物,或是吃頓飯。多數人在散步時也會欣賞著眼前的風景,但唯獨我個人的散步方式有些不同,在看著眼前風景的當下,我會想像著背後已經不存在的過往風景。
  住在像東京這麼一個豐富多變的城市,以這樣的方式緬懷失去的風景,我認為是很重要且有意義的事。
  本書介紹的眾多風景,對現今住在東京的人來說,已成了不曾見過的過去式,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們似乎還對那些景致感到「懷念」。台灣的讀者或許不曾親親眼見過書中描寫到的小鎮和建物,但若還能勾起你們熟悉懷舊之情,我將深感慶幸。

                           二〇一六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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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葉原:千代田區外神田一丁目

  「秋葉原的高架橋下方,蓋了整排的帳篷,宛如這裡從以前就是商人之街。」──水上勉《飢餓海峽》

    現在是世界知名的御宅族聖地的秋葉原,在明治時代如其名所示,曾經是個名為「秋葉之原」的空地,也是孩童的最佳遊樂場。明治十九年(一八八六年)九月來日的義大利查利內馬戲團就是在這片原野上表演,贏得眾多的喝采。
    秋葉之原原本被當成防火線,明治二十三年(一八九○年)現在的秋葉原車站正式啟動。站名不唸成「akibahara」而變成「akihabara」。關於讀音的改變,永井荷風與其他明治出生的作家持不同的看法。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將秋葉原簡稱為「akiba」,很諷刺的,這才是正確的讀法。
    秋葉原車站原是客貨合一的車站。貨運站進入平成後依然存在。或許是因為有貨運站,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年開設了蔬果批發市場(也就是競賣市場)。一直保留到車站周邊的都市改造計畫,於一九八九年關閉、拆除。現在的Crossfield大樓所在地就是從前的蔬果市場。
    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年)日活公開的青春電影,中平康導演的《明天會放晴嗎》裡出現了這個競賣市場。石原裕次郎主演的未成名攝影人的老家,就是秋葉原蔬果市場的盤商。電影裡的裕次郎幫忙家裡的生意、拉抬了業績……攝影棚和真實的場景結合,如實傳達出競賣果菜市場的熱絡氣氛。
    戰後的秋葉原出現了和上野、御徒町相提並論的黑市,不久後漸漸演變成真空管和保險絲等電子相關器材的集散地,才讓秋葉原轉變為現在的電器街。水上勉的傑作《飢餓海峽》,故事從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年)開始說起,追查殺人事件的函館刑警當時走在秋葉原:「秋葉原的高架橋下方,蓋了整排的帳篷,宛如這裡從以前就是商人之街。一間接一間的電子保險絲和電暖器的店家毗鄰。」
    這裡很早就演變成電器街,特色是盤商也做零售生意。昭和三○年代初期,興起組合收音機的熱潮,主角記得曾在自組收音機的中學生哥哥的陪同下,到秋葉原買零件。不擅長理工科的小學生,回程順道去了萬世橋附近的交通博物館,覺得比秋葉原好玩多了。
    昭和三○年代後,電視、洗衣機、冰箱三種神器為這裡增添了更活絡熱鬧的氛圍。昭和三十一年(一九五六年)日活出品的電影,芝木好子原著,川島雄三導演的傑作《洲崎天堂:紅燈》裡,去洲崎的客人河津清三郎在秋葉原經營電器行。當時景氣很好,這部電影拍下了當時整排電器行充斥的秋葉原盛況。
    從電子零件開始,發展至家電用品、電腦、動畫……面貌不斷變化,總是能創造熱絡活力,這個地區隱含的無限潛力讓人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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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光鐘樓:中央區銀座4丁目
「在晴空無雲的藍天下,那家店蓋的就像風景明信片般動人。」──淺田次郎〈月之雫〉

    位於銀座四丁目十字路口的七層樓高的和光(以前是服部鐘錶店)鐘樓,真是美不勝收。屋頂上有鐘塔,勾勒出圓弧線的正面曲面,外觀使用天然石(一種稱為「萬成石」的花岡岩,產於岡山縣岡山市西北方的萬成及矢坂地區)。展示櫥窗也很賞心悅目,氣氛高雅,不像百貨公司常有的垂吊廣告布幕。大家約在銀座碰面時,總是指定「和光鐘樓前」。
    這樓建築由服部鐘錶店第二代建造,於關東大地震後東京復興全盛期的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完工,出自設計橫濱的新格蘭飯店和堀端的第一生命大樓的渡邊仁之手。這棟美麗的建物很快地成為銀座,以及帝都復興的象徵。
  永井荷風的《斷腸亭日乘》裡曾反覆提及,每次到銀座總要抬頭看看服部的鐘錶店:「十六夜的月亮在鐘錶店的屋頂上方高掛,散發著光輝」(寫於昭和八年十二月三日);「抬頭看服部的時鐘,已過十二點二十分」(昭和九年八月四日);「轉乘通往銀座的市內電車至尾張町,經過時抬頭看了服的時鐘,正好指著六點」(昭和十一年三月十七日。「尾張町」是「銀座四丁目」的舊名)。
    「服部的時鐘」成了大家的手錶。電影導演小津安二郎也時常到復興後的銀座遊玩。讀了《全日記  小津安二郎》(一九九三年)提到,時鐘塔蓋好的隔年,到銀座的小津抬頭望著這座新建的塔:「在德式烘焙麵包店邊吃三明治邊聽服部時鐘的報時聲」(五月三十日);「服部的大時鐘剛好敲鐘報出八點整」(六月六日)。這座時鐘現在依舊發出報時的鐘響,成了代表銀座的聲音。
    建物在戰爭中奇跡般的逃過劫難,戰後變成美軍福利社,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接收軍撤退,再度回復銀座的象徵,同時從「服部鐘錶店」改名為「和光」。
    早期以銀座為舞台的電影,必定會出現當時鐘塔的特寫。如成瀨巳喜男導演的《銀座化妝》(一九五一年)、川島雄三導演的《銀座二十四帖》(一九五五年)、藏原惟繕導演的《銀座戀愛物語》(一九六二年)等等。小津安二郎導演的《晚春》(一九四九年)和《茶泡飯之味》(一九五二年)也拍入了時鐘塔。昭和二十九年(一九五四年)本多豬四郎導演的《酷斯拉》中,從海底出現的怪獸突襲這座塔,剛好因為它正是東京的象徵吧,而高度也相同。
    和光鐘樓是高級鐘錶店,一般庶民為之卻步。
  「在晴空無雲的藍天下,那家店蓋的就像風景明信片般動人……日本第一的鐘錶店竟然沒有招牌,取而代之的,是屋頂上華麗的時鐘塔。」淺田次郎的短篇小說〈月之雫〉(一九九六年)中,在千葉的工業原料區工作的勞工,為了送高級錶給暗戀的女生而來到和光鐘樓。結果手錶超出預算太多,只能摸摸鼻子狼狽地離開。其實我也一樣,總是站在外面看著大樓外觀,進去的機會少之又少。

推薦序

消失的地景,我們一起散步找回 

李明璁

  我第一次離開台灣的旅行就去東京,那是九○年代後期,我剛從清大研究所畢業,人生有點茫然無以為繼的時刻。

  彼時,台灣社會好像正進入一個貌似民主自由的新階段。消費主義的根莖,在日常生活每個縫隙裡密實生長。人們追求各種慾望滿足,對快速流通的外來事物充滿興趣。比如「哈日」,幾乎成了全民運動。

  赴日旅行的人數年年破紀錄,這趨勢與在台灣閱聽各類日本流行文化、消費日本食物服飾或生活用品等習慣緊密呼應,形成了一個迴路:我們總在這裡凝視某種理想化的「日本」,把這些想像帶去日本映證實踐,然後再回到台灣繼續想念。

  我也不例外地這樣去了東京,起初只是日劇中所呈現的「東京」。但沒想到,雖然只有一星期短短的初體驗,自己卻被深深吸入那個大都會的裡層。從此對我來說,東京不只是一個觀光消費的城市,更是一本百科全書,而且編輯得繽紛好讀。

  這麼說並不誇張,即使後來我去了英國留學,對比於倫敦和巴黎等迷人都會的旅居經驗,東京也始終毫不遜色。好像我愈往西方眺望學習,回映出的東京內在就愈發獨特美妙,引人入勝。

  後來,我前往東京客座研究,住在西郊的三鷹市,經常在中央線各站進出晃蕩,開始了「電車人類學」式的閱讀與研究。直到回台任教,仍維持著幾乎每年都回訪東京的奇妙習慣,也迷上了各類「東京學」與「路上觀察學」的書寫。

  我就是這樣認識並喜愛著大正時期的永井荷風,以及生長於昭和的川本三郎等等,這些作家深入淺出、平易近人的「散步文學」。如今我造訪東京,已經不再特別前往什麼觀光景點,也都選擇住在不同的下町地區,散步就是旅程唯一目的。

  川本先生在本書中提到的那些具體的風景,或許已然消逝、只能透過文字或圖片追憶,但如果實際走訪一趟,還是會發現許多地方即使被﹁都更﹂抹除了,某種時代的氛圍、庶民的氣味,仍顯現於小丁目裡的瑣細人事物中,微微閃亮。

  這裡頭鉅細彌遺體現了近代日本歷史變遷。首先是江戶時代,迎向明治維新,接著大正浪漫,然後是昭和的不斷躍進。如何持續吞吐消化西方現代性、同時又與東方古文明交融混血,東京每個角落都接力著訴說這般故事,而我透過散步靜靜聆聽。聽不膩,也聽不完。

  去年因為一場對談,我與仰慕已久的川本先生相識(這真是不可思議,就好像故事書裡的人物躍然現身)。和我父親同歲數的他,竟然就在父親過世一年後偶然來到自己的生命中,並成為忘年好友,如此美好機遇我只能謝天。

  對台灣讀者來說,比較熟悉川本先生的形象,似乎還是《我愛過的那個時代》書中的昔日社運熱血青年,或者是最早評介村上春樹的推手之一。然而他在東京學與散步文學主題的眾多作品,雖早已享譽日本,但台灣遲未譯介。

  現在,終於有了機會,透過他(以及他博學引述的無數前人作品),我們得以重新認識東京,認識日本,甚至,也重新認識與日本關係密切的台灣自身。就此而言,我深深覺得這本書不只是文人對於消逝地景的懷舊書寫,其實更是充滿前瞻感,能指引讀者想像未來東京、乃至你我居住城市的變遷樣貌。

  不過,也先別急著嚴肅思考了,跨越時空散步的愉悅旅程,才將在下一頁展開啊。


(本文作者為社會學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