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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森



他前傾著身子,一路疾奔,

裸露的腳趾踩踏土地的觸感變了。要登上平良山頂端,還剩一小段路。

蓑吉放緩腳步。停止奔跑後,全身力量就此散去,踉踉蹌蹌地倒落地面。他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抬起頭,不住喘息。

在夜晚的森林裡,只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呼氣聲。除了蓑吉外,再無他人。

──你先走!等登上小平良山頂端後,再往下前往瀧澤!

爺爺將蓑吉趕出番小屋時,如此大聲喊道。往瀧澤的方向走約莫兩公里,山路途中有仁谷村的一處馬留。在村裡的生活中,每個月都常行經該處,蓑吉的身體應該已熟記這條路,但在這樣的黑夜下,畢竟情況不同。

今天從白天起,天空便一直浮雲籠罩,入夜後,星月皆被雲層遮蔽。儘管如此,他之所以能在沒提燈籠的情況下一路跑到這兒,全賴升至薄雲上端的明月,月光穿透浮雲照向地面。四面群山的峰頂覆著白雪,猶如戴上棉帽般,微微散發雪光。在那微弱的光線下,光要分辨天空與山脈、黑夜與森林、小路與草叢,已十分不易,無法從中得知方位。

走這邊真的對嗎?

他顫抖著手撫摸地面。粗糙的觸感,與小平良山鬆軟的土質明顯不同。這是大平良山的泥土。他這才得以鬆了口氣。

將泥土緊握手中後,突尖的沙石刺痛手掌。年僅十一的蓑吉,手掌還很柔嫩,腳掌也是。此時蓑吉打著赤腳。只要能抵達馬留,應該就會有草鞋可穿。在那之前,得再忍著點。

一陣風呼嘯著從大平良山上方吹下。此時是陰曆三月十日,以這一帶的高度,山裡的冰雪已消融,初春的預兆正在此萌芽。但山頂吹下的風仍帶有寒意,寒風打向癱坐地上的蓑吉臉頰,令他因冷汗溼透的身體為之僵硬。

爺爺為什麼沒追來?

仁谷村就位在眼底下那濃重黑暗的前方。不見任何燈火,也聽不到村民們刺耳的悲鳴。一切都已結束了嗎?還是說,就只因為這裡位於上風處,所以什麼也聽不見?

──你聽好了,等你越過小平良山後,就往下前往瀧澤。不能一直待在上風處。

──那爺爺你呢?

──我很快就會過去。得向本庄村通報此事才行。你就待在馬留那兒!

爺爺像在訓斥般地吩咐後,自己拎著火槍奔往村長家奔去。爺爺前去的地方,傳來村裡男人們的怒吼,以及女人們的哭喊。同時也聽見可怕的地面震動聲以及物品被毀壞的巨大聲響。不光是家具和道具這類物品,而是小屋的屋頂崩毀,屋子倒塌的沉重聲響。

那到底是什麼?

蓑吉一直與爺爺相依為命。爺爺沒從事造山的工作,從年輕的時候起便一直擔任槍手,是村內首屈一指的神槍手,備受村長倚重。他們祖孫倆之所以一直都住在番小屋內,也是因為那裡為村莊的駐守要地,需要派人看守。

另一方面,爺爺不喜歡隨便讓孩子見識他的火槍。他帶著槍在村內行走時,都會先以草蓆包住火槍,外面再纏繞麻繩。爺爺總是說,這種東西只讓非使用它不可的人碰就行了,連蓑吉也碰不得。爺爺總是告戒蓑吉,你不能當槍手,你要當一名造山者。

如今爺爺抱著完全裸露的火槍,往村內奔去。他繫在腰間的小壺內放著火種,化為一個紅色的小點,與爺爺一起往遠處飛去。

那不過是半小時前發生的事。由於是在酣睡時被叫醒,蓑吉一時間還有點迷迷糊糊。快起床,快逃啊。藉著在仁谷村內只有番小屋和村長家才准點的長明燈微光,蓑吉看見爺爺面如白蠟,怒氣沖沖地如此催促道。戶外斷斷續續傳來村民們的叫喊聲,蓋過爺爺的聲音。

原本夜闌人靜的村莊,有東西闖進村內,襲擊村民。蓑吉雖然還只是個孩子,也明白此事。如果是熊,這個時節還太早。會是成群的山犬嗎?若山犬提早靠近村莊,那年將會是荒年。

──今年的風向透著古怪。

不知是昨天還是前天的事了,蓑吉記得爺爺當時仰望從雲層間露臉的太陽,如此低語道。

──順著山谷往上吹的風,把雲吹向大平良山上頭。我沒見過這種情形。難道是因為風向古怪,所以今年山犬的行為也跟著不太一樣嗎?

──爺爺,是山犬嗎?

蓑吉以惺忪的眼神問道,爺爺細數子彈的數目,裝進小小的皮袋裡,頭也不回地應道。

──那個不一樣。

不然就是生人狩獵嘍?蓑吉本想進一步追問,但他忍了下來。他怕進一步追問。一來也擔心若是說出口便會成真。

爺爺到底是怎麼了?

蓑吉在夜晚的森林裡勉強站起身,但他無法動彈。他呼吸急促,雙膝發顫。

爺爺,你快來啊。快點追上我吧。我害怕自己一個人。

這時,在幽暗的森林前方,仁谷村所在的方位突然竄起火光。看在蓑吉眼中,那宛如在暗夜底端,有人微微掀開地獄的鍋蓋,露出烈焰火舌。

果然是生人狩獵。朝村裡縱火,把大家全趕出來。

回去吧。我不能獨自逃離。我得去幫爺爺才行。正當他往前跨出一步時,背後的草叢一陣晃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蓑吉,是你嗎?」

有個人像在游泳似地撥開草叢探出頭來,是伍助。那窩囊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他

「伍助先生,你在那裡做什麼?」

你還問呢──伍助從草叢裡爬了出來。

「看到那東西,也只能逃命了。源爺沒和你一起嗎?」

蓑吉的爺爺名為源一,村民都稱呼他源爺。

「爺爺他還在村裡。」

「啊,那肯定完蛋了。」

伍助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不住搖頭。

「你說完蛋是什麼意思!我爺爺他是槍手,才不會輸給山犬呢。」

「那哪是山犬啊。」

蓑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馬上因為伍助那窩囊的顫抖聲而再度消散。

要是看到那東西的話──伍助說道。

伍助是村裡的頭痛人物。既不從事造山,也不幫忙農耕,總是讓妻子去工作,自己整天喝酒。像仁谷村這樣的山村,沒有酒給這樣的男人喝。所以伍助自己上山,採集樹果和草根自己釀酒。雖然他腦筋動得快,但由於這是學人自己私釀的假酒,所以喝了之後不光只會喝醉,伍助還常莫名其妙地發愣。

像他這種人說的話,如果是平時,就蓑吉聽了也不會當真,但這次……

「那到底是什麼啦?」

此刻連伍助的表情都看不清楚。只看得出他那清瘦,像勺子般挺出的下巴。

「好像有人放火呢。」

伍助原地坐下,雙手合十朝村莊膜拜後,開始以窩囊的聲音唱誦起南無阿彌陀佛。

蓑吉還沒來得及定睛細看,那地獄的鍋蓋又掀開了些許,火勢向外蔓延。

「我當時睡在茅廁裡,這才撿回一命。」

伍助似乎連自己都不相信,像在說夢話般地低語道。

「村裡的人全都完蛋了。」

他雙手搓得更加用力。全身顫抖,不斷哭著誦念南無阿彌陀佛。

蓑吉全身為之一震。「伍助先生,那是生人狩獵嗎?」

伍助雙手合十,雙目緊閉,搖了搖頭。

「彈正底下的牛頭馬面雖然會生人狩獵,卻不會放火燒村子。」

鄰藩永津野藩的御側番方眾筆頭曾谷彈正,他手下的官差被比喻成地獄裡的獄卒,香山的百姓都稱他們為牛頭馬面。

這裡是靠山的藩國,並未鄰海。水手們常說的「隔著一片船板,底下就是地獄」,他們不懂,但他們認為隔著一座森林、一道山脊線,就是地獄與天堂之分。那邊的永津野是地獄,這邊的香山是天堂。只要有瓜生主君在,香山便是天堂。

「蓑吉,我們走吧。」

伍助臉上掛著鼻涕和淚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你不逃的話,源爺是不會開心的。」

「別說這種奇怪的話!」

「可、可是……」

連蓑吉這樣的小孩都能令伍助為之震懾,確實是窩囊到了極點。

「既然這樣,那我自己走。得趕緊去通知村長才行。」

往北登上小平良山山頂後,接著往東而下,可通往永津野領地,往西而下,則是來到香山領地,通過仁谷村的馬留,行經瀧澤,走上約莫八公里遠,那裡便是統管這附近五座村莊的村長所居住的本庄村。

爺爺也說過,得趕緊通知本庄村才行。但是像伍助這樣的糊塗蟲所說的話,村長會信嗎?仁谷村發生的事,伍助說得清楚嗎?

「伍助先生,那到底是什麼?你如果知道,請告訴我。」

伍助以枯瘦的手臂緊抱自己發冷的身軀,縮著脖子,遠遠望向那變得更為熾盛的火光。

「那是山神。」

山神狂吞。

「你沒聽源爺說過嗎?我比你小的時候,就聽我爺爺提過了。山神有許多古老的傳聞和可怕的傳聞。像是古澤一株會抓走小孩的銀杏樹,或是妙高寺不會響的鐘。」

「伍助先生的爺爺和爸爸,該不會也是醉鬼吧?」

不管你從他們那裡聽到了什麼傳聞,我都不信──蓑吉忍不住損了他一句。伍助變得怯縮,獨自小小聲地說:

「可是這絕不是瞎說。我爺爺說過,要是山神狂吞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在祂息怒之前,只能先躲起來。」

他的喃喃自語,突然變成充滿怨恨的話語。

「這都是因為造山的緣故!」

伍助不悅地說了這句話後,轉身背對蓑吉,拖著步伐往前走去。他光著右腳,左腳的草鞋只套了一半。他平時很少跑步,可能是哪裡受了傷。只見他赤著右腳在地上拖行。

蓑吉將目光從他那悲慘的背影移開。回村內去吧。也許會遇上被大火趕出村莊,朝這裡逃散的村民們。

又一陣風吹來,襲向蓑吉的上身。

這陣風不冷,不是從大平良山頂端吹來的風,而是來自近處。小路兩旁的草叢,有一側傳來喧鬧聲,隱隱透著危險的氣息。

一陣撲鼻的腥臭。

奇怪,這股臭味是怎麼回事?

蓑吉無法動彈。連一步也跨不出去,甚至無法轉頭。

草叢裡仍舊喧鬧。不光只是草叢搖晃,搖晃的位置還會移動。順著小路在黑暗中挪移。

夜風低聲呼號。一面呼號,一面移動。

不,這不是普通的夜風。

蓑吉移動眼珠,視線緊追那移動之物。

背後傳來一個宛如用力吸氣般的聲音。只是眨眼間的事。

「──伍助先生?」

暗夜底下,那紅豔的火光離此甚遠,包覆蓑吉的黑暗變得更加深沉。

沒聽到伍助回應。

蓑吉用力轉頭一看。

伍助已消失蹤影。他已經走了嗎?才一眨眼就已看不見人影,憑他的腳程,可以走那麼遠嗎?

蓑吉馬上害怕起來,他彈跳而起,奔向剛才伍助所在的位置。

地上遺落一隻草鞋。

草鞋上沾有點點黑色的濡溼之物。是血。

草叢裡一陣騷動,黑暗蠢蠢欲動。

──那是山神。

蓑吉清楚感覺到一股包覆他全身的黑暗向來直逼而來,一切已無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