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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O話 『後臺對話 卑劣者與囚犯貓』

「簡單來說,我想表達的是──現實中到處都充斥著『惡夢』吶。」
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用「他」來描述或許不夠精確,畢竟──他是一隻貓。穿著囚服的白貓梳理著自己的毛髮,彷彿在訓斥我一般。
為什麼貓會說話?
我很清楚,在這個地方,這點小事根本無關緊要。
「你明明是貓,為什麼要穿著囚服?」
喂喂,他不禁失笑。
「我說了老半天,你開口第一句卻問這個?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一定沒在聽吧?」
「因為媽媽說過,貓是自由自在的嘛。」
至少我認為──貓是自由的象徵。
身穿代表受到束縛的囚服,一身純白毛皮又彷彿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此般由矛盾以及正反對立的概念中誕生的姿態,在我看來十分滑稽。
「自、由、自、在呀~~我不知道自由是什麼鬼東西,但我活得很自在唷?況且,說到底自由不過是種虛幻的東西,不和其他事物比較,就無法確定它的存在。」
「我舉個例子吧。」他邊說邊窩到我的腳上。「假設這裡有個國王,他想要什麼都能得到,不論地位、名譽還是權力都能隨心所欲地弄到手好了。我問你,這人自不自由?」
「應該……很自由?」
「不對,正確答案是不知道。」
「你在刁難我對不對。」
「沒有喔。我想想,對了。相反地,有個部落居無定所,裡面的居民衣衫襤褸、過著連當天的食物都不一定有著落的生活。我問你,這個部落自不自由?」
窩在腳上的貓抬起頭,凝視著我的雙眼。我不清楚他問我這些問題有什麼企圖,但反正閒閒沒事,就陪他一下好了。
「一樣是不知道……對嗎?」
「沒錯。不過呀,當國王遇見部落裡的人民,認識到彼此存在的瞬間,就能初次確定『自由』的存在。這樣你懂了沒?」
「嗯……大概?」
「你喔,身為貴族,腦袋卻很差勁。」
他挖苦似地笑了笑。不用你多管閒事,討厭。
「也就是說,『自由』不過是一種衡量的標準,必須出現差異才能確定其存在。不過呀,衡量時又會隨著觀測者不同得出不同的結果,所以正確答案還是不知道唷?畢竟每個人觀看刻度的方法本來就不一樣。」
「果然很難懂。」
我頭昏腦脹地抬頭望天。
雖說是天空,但其實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是無邊無際的空間罷了。
「更進一步來說,就連『幸福』都跟這種自由的定義很像。喂,你幸不幸福?」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困惑。不只是因為問題的內容,更因為他過於直接的問法。
「我很幸福。」
「為什麼你能夠肯定?」
「因、因為……我有溫柔的媽媽、粗暴卻又強又帥的爸爸、擅長武術頭腦又好的哥哥,還有一起在宮殿長大的童年玩伴……備受大家呵護的我,真的非常幸福。」
他沒什麼興趣地「喔」了一聲,我原本就不認為他會對別人的幸福感興趣。
「你錯了。」
他如此斷言。用看著髒東西的眼神瞪著我如此斷言。
「你把手段跟目的弄反啦。聽好,你之所以認定自己很幸福,是『因為你知道有人比你不幸』。」
他像是責備又像是埋怨,彷彿要揭開我的內在狠狠羞辱一番,卻又興趣缺缺地說道。
「不對……才不是這樣。」
「不,就是這樣沒錯。我剛才也說過吧?知道世上有人不自由的傢伙,才會發現自己有多自由唷?說得極端一點,從出生到死都被關在小箱子裡的人會覺得不自由嗎?不,不會。但他也不會認為自己有多自由。不過呢,要是把手腳被捆住的人丟進箱中又會如何?他就會覺得:『啊,我比這傢伙自由多了。』換句話說,如果沒有不自由的人,自由就不可能存在,而幸福也是同理。」
他在我腳上伸了個懶腰,湊到我面前繼續說:「那麼,你比誰還要幸福?你覺得誰太不幸了好可憐?你在心裡貶低誰,好欺騙自己過得很幸福?」
他咧嘴扯出悽慘的微笑。那個笑容,比我看過的任何笑容都還要冰冷──心臟被狠狠揪緊的感覺頓時支配全身。
閉嘴,別再說了。
「才沒有這種事!大家都很幸福!」
「笑死我了。那麼,難道不幸的人是你?」
「不對!我也很幸福!」
「你的臉皮還真厚。「所有人都很幸福」,這種事只可能出現在夢裡。那是夢唷?那、是、夢。是誰呀?你覺得他很不幸的人究竟是誰?你爸爸?你媽媽?你哥哥?你的童年玩伴?好啦,快承認吧。人類這種生物,說穿了就是這麼汙穢的生物呀。」
不對,不是這樣的……可是,我卻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
「所謂的追尋幸福,就是尋找比自己還要不幸的人類。所以戰爭才不會消失,迫害才不會消失,鎮壓才不會消失。祈求幸福、謀求幸福、想要幸福,基於這些想法誕生的時代洪流,可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唷?」
喵哈哈!他笑了。這是他第一次做出像貓的舉動,但我沒有吐槽。
因為,有句話我現在一定得確實說出口。
「我們大家──都很幸福。以後也會永遠、永遠幸福下去。」
聽到我信心滿滿的台詞,他的表情微微浮現惡意,看起來似乎非常不滿意。
「所以呀,人類,你到底比誰還要幸福……」
「至少我──比你幸福。」
他的眼神瞬間閃過一道光,原本就很銳利的貓眼變得更加尖銳。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退縮。
「你是在各種時代,旁觀各種人的不幸,藉此拚命感受自己很幸福的醜陋貓咪。是隻骯髒又可憐的畜生。至少我比這樣的你幸福多了。」
「你還真敢說……」
我本來以為他會激動地朝我發動攻擊,結果他卻出乎意料地冷靜,大膽又高深莫測地離開我的大腿,轉身重新面向我。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現實中多的是一個晚上就崩壞的日常生活或幸福唷?尤其是你這種醜陋的傢伙。」
他又露出看見髒東西的眼神了。為什麼他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可不是人該對著別人露出的眼神。
哎,他的確不是人啦。
「才沒有那種事。我們會永遠──」
我們會永遠幸福下去。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失去差別的世界不存在衡量標準。從你的邏輯之中誕生出的矛盾以及歪曲,會是什麼呢?」
這個嘛,他凝視著我說。
「你好像對那個歪曲視而不見吶。你就是這點醜陋。潛藏在你自稱幸福的日常生活中的弊害、歪曲、不協和音。你總是對這些視而不見,還喃喃唸著『我沒發現──所以我很幸福──』,但其實你早就注意到了。不論你的媽媽、爸爸、哥哥還是童年玩伴,每一個人──都很不幸。」
「才沒有……」
我低聲回嘴。
「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不,應該說讓我見證吧。見證你的,不,你們的幸福還有末路。」
咦?我不禁呆呆地回答。
「你所說的幸福十分脆弱又虛幻。看來就算聽到這種話,現在的你也不肯理解。」
他一邊說,一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下個瞬間,世界,不,空間──不,分隔我們倆的境界開始模糊。
世界在扭曲,空間發生歪斜,境界逐漸變得曖昧不清。
我也慢慢地失去意識。
過程中,只剩下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在耳邊迴響。

「不是因為是夢才會醒來,而是會醒來才是夢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