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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頭老大──一條龍

 

公貓一條龍,背部擁有三塊面積不小的黑斑。因為連結一塊,乍看彷彿套著一件緊身黑夾克,胸肌隱隱展露。粗壯的尾巴更偏愛不時高昂豎起,儼然象徵著權勢的手杖。不論行走在曠野,或者接近集團領域,牠總是如此高調出現。

 

虎地貓多數都已結紮,並接受餵養,最後倚靠不同的集團,集聚一起生活。未結紮的牠獨來獨往,長距離走動著,既不靠行,亦不同棲。

 

有時在遼闊的草原,只見牠大步走著,空無一貓,情景甚是蒼茫。但也是這等空曠之情境,我才重新感受什麼是真正的貓科動物。或者,過去在鄉野遇見野貓的倨傲和孤僻,終於在其身上具體感受。

 

貓的形單影隻也有類別,但牠絕對是強勢的孤獨者。強勢更意味著,掌握的領域面積廣大。幾個月長期觀察下來,從出現的位置比對,我發現,牠是虎地貓裡領域最為遼闊的。

 

根據哺乳類學者的野外調查,一般野貓的領域約莫有一公里方圓,甚至更大一些。七十多隻虎地貓裡,泰半緊守在籃球場大小的方圓,在裡面的空間上下鑽探。多數虎地貓更因食物豐裕的關係,不僅縮小棲息範圍,也能容忍其他虎地貓一起生活,接受彼此的領域重疊,相互倚賴。

 

在貓隻稠密的校園,一條龍竟擁有接近一個半足球場的領域,可見其霸氣。有些貓或許也能來去多個地方,而且橫跨近一公里,但像牠這樣走到哪裡,都儼然如角頭老大的我行我素,委實不多見。

 

一條龍漫遊的勢力範圍除了大草原,還涵蓋雙峰山的林子。校園之外,過了馬路,有一龐大淨水廠環境。虎地貓罕見到來,唯一條龍出沒如家宅後院。其他貓都守在小小的領域裡,很少在校園到處奔逛,更遑論會越過馬路。一條龍為何能居於高階地位,絕對與此有關。

 

一條龍顯然也未受食物支配,乖乖地屈從於飼料放置的角落。或者受到食物的牽引,到了餵食時間便固定出現。有時,大家結束進食,牠才從大老遠的草原或郊野林子冒出。翻山越嶺,抵達食物放置的地點,快速吃完便離去。其他貓養成依賴,吃飽了,乾脆就在附近棲息,方便下回的進食。如是慣習,明顯受到食物的制約,不知不覺淪為集團的一員。來去如風的一條龍,明顯在此一體制外。

 

如果沒有食物的供給,貓集團會散去,數量也會銳減,只有少數的貓會存活下來。在尋常的城市郊野,多數街貓像一條龍般活著。但在嶺大師生們的定期餵食,呵護照顧下,虎地貓不虞食物匱乏。集團裡的貓非但吃得肥胖,縮小活動區域,更因缺乏運動,多數行動略嫌遲鈍。

 

一條龍除了難以掌握行蹤,更有獨一無二的行徑。牠喜歡一邊走路,一邊嚎叫。那叫聲粗啞囂張,儼然如領域的宣示般,或是告知著自己的到來。至少在春天時,牠走到哪,便叫到哪。此一怪異喵聲,充滿挑釁的驕傲感,超越了我所認知的貓叫行為。

 

教師宿舍後頭的空曠草地,臨時堆置許多廢棄的木料和鐵桶。有陣子,夜深時那兒固定會傳來牠的大聲喧嚷,我因而不難發現牠的出沒。透過這一囂張叫喊,更確信牠擁有相當高階的地位。

 

暑夏的燠熱到來前,一條龍幾乎是邊走路邊嚎嗥,多數虎地貓都懼牠三分。肚子餓了時,一條龍最常出現的覓食區,大抵在雙峰山西側的小水池。那兒約莫有十多隻巴西龜棲息,因而被學生戲稱為龜塘。龜塘幫的貓幾乎都吃過牠的虧,什麼灰毛、半白和紅耳等,都被牠威嚇或攻擊過。

 

每次一條龍經過,集團的成員看似悠閒地趴著,眼神都不約而同朝牠的方向緊盯,不斷投以畏懼的目光。就怕一不小心,讓牠挨近身邊,展開無情地攻擊。牠們總要確定一條龍遠離,才會安心地繼續自己的活動。

 

偏偏一條龍常變化路線,無預警地從南峰西側走下。有好幾回,忽然便佇立在龜塘幫面前。牠們若在休息,常措手不及。只能繃緊神經,完全不敢造次。接下,轉而專心地看著一條龍的動作。懦弱者更嚇得弓背彎腰,縮皮豎毛,隨時準備逃命。

 

一條龍也很講氣魄,一旦決定修理對手,絕不會隨便偷襲,而是緊盯著對手仔細打量。一邊搖起粗尾,彷彿揮著權勢的手杖,晃著晃著,充滿強大的恐嚇。那種不懷好意,好像是在責怪,「你怎麼會在此?」「這是你可以隨便來的嗎?」

 

角頭老大在你家隨便翻東擾西,大概便是如此,而你卻噤聲不語。若是其他虎地貓,都不致如此狂妄。萬一真有誤闖進來的,勢必也會遭到龜塘幫的威嚇。

 

一條龍攻擊對手的方式更是粗暴,通常不到十幾秒便無情地展開。牠會先以假動作挑釁,端看對方反應。多數虎地貓會害怕而奔跑離去,此時牠再從後驅趕。但有時,牠真會伸爪,蠻橫地向對方劃過。緊接著聽到,其他貓發出淒厲哀嚎的慘叫聲,快速逃離現場。

 

一隻貓會讓對方害怕到這樣的驚恐,顯見牠真的兇悍至極,或者在攻擊對手時絕不留情。龜塘幫成員對牠如此卑躬屈膝,想必都嘗過一條龍的教訓。

 

所幸一條龍只是快速地威嚇,當對方害怕地離去時,牠便鬆手,逕自在原地翻滾休息,十足無賴而頑皮。一條龍也非每回都脾氣暴躁,非得欺負其他貓。假如吃飽,牠也偏好就地休息。

 

牠會生氣,多半在空腹時,其他貓又不小心,剛巧橫擋在牠眼前,或者倒楣地剛好躺在牠即將走過的路上。龜塘幫最大的隱憂和威脅,彷彿只來自一條龍。

 

不在龜塘幫的區域活動時,一條龍當然還有其他棲息的位置,而且不時改變。此時,一條龍的視野更大,每天好像都要忙著巡行一回。牠所行經之處,只有少數貓不怕牠。

 

譬如母貓黑斑,也是跑單幫的成員。牠的領域跟一條龍接近,只是未跨出校園。有回凌晨,黑斑趴在南峰草地,聽到一條龍的叫聲並不為所動。我隱隱感覺,兩者間有一彼此尊重,互不干擾的關係。

 

還有大嘴,乃中式庭園眾貓地位最高的一隻。有回牠和一條龍在北峰撞見,兩者相敬如賓,各自趴臥在階梯休息,保持一段距離。但大嘴會不自覺地轉頭,觀察一條龍在做什麼,顯見對牠沒安全感。一條龍則自在地翻滾著。

 

一條龍若有朋友,應該是公貓三塊了。這隻毛色混雜的三花貓,皮毛不整,看來相當羸弱,彷彿有腎衰竭之前兆。牠經常在大草原趴躺,有時到南峰附近。

 

兩隻貓相遇時,一條龍勉強接受牠,並臥在不遠處,但還是有點距離。我想三塊一定跟牠是舊識。但三塊不屬於龜塘幫,多半和三叉路的貓聚面。

 

最常遭一條龍修理的,應該是三條。牠是跑單幫的,偶爾接近龜塘幫,跟牠們一起等候食物的到來。但多數時候獨自行動,常跑到教師宿舍後院。

 

偏偏一條龍每天總會去三四回,在一些木板堆疊的地方休息,或者過夜,那兒彷彿才是牠的別墅。有陣子三條也在此蹓躂,但時常遭到一條龍的干擾或者攻擊。

 

我剛好從樓上眺望整個過程。初時,三條採取躲閃的方式。聽到一條龍的喵叫接近,確定其方向後,都會悄然地從另一頭溜走,盡量不與牠碰頭。

 

等日子久了,三條膽子放大。有回早晨,我看到牠逐漸接近,在離一條龍兩公尺外,跳上一座大鐵桶,觀察一條龍的動靜。一條龍在酣睡,未理睬牠。三條才敢安心趴躺。中途,一條龍醒來,張腿伸懶腰,三條也跟著緊張地醒來。一條龍睡眼惺忪地繼續酣睡,三條也再次慢慢地蹲伏,頭仍朝一條龍的方向注視。

 

但這次的互動是例外,一條龍還是未接受牠的存在。有次,三條躲進木架洞裡休息,再次遭到牠無緣無故地挑釁。一條龍從木堆上端,不斷地以爪子挑逗三條。三條緊張地以爪子回擋,怕牠闖進洞裡。一條龍玩累,直接在上頭趴睡。過了一陣,再走到另一角。許久後,三條悻悻然地夾尾,快速離去。

 

一條龍在校園裡總是避人遠遠,保持高度警戒。牠的領域涵蓋了淨水廠,此一能力委實不易。那是學校最南端,必須跨過一條寬度十公尺左右的馬路。馬路旁邊有家廢棄物工廠,每日有砂石車吵雜進出。附近還養了五六隻狗,從不繫鍊子。任何貓現身馬路,都會被追逐噬咬。一條龍想必熟諳這些狗的習性,才能輕易地出入,避開此一每天都可能出現的危險。這兒也是其他貓較為忌諱的地帶。

 

談及一條龍的領域,更非得談牠經常走過的大草原。此區,約莫足球場大,分上下兩塊。一條龍主要在下草原出沒,上草原較少前往。上草原屬於三叉路草原幫和花叢幫貓隻活動的區域,牠還不致於如此囂張。有回,牠在那兒吃飼料,明顯地小心翼翼,似乎透露了此一端倪。

 

一條龍經過下草原時,常機警地沿著左右兩條水溝前進,而且是走在乾的溝渠裡面。溝渠如戰壕,我猜想貓們也懂得藉著水溝的凹陷,避免自己全身暴露。多數常在草原活動的貓都深諳此一常識,平時活動也在草原邊緣,沒有虎地貓敢明目張膽地橫越。

 

綜觀之,一條龍最具備流浪貓的性格。牠的體型中等,不像其他集團裡的貓往往過度肥胖。走路充滿自信,沒什麼害怕。其他貓若離開自己熟悉的範圍,或者闖入陌生區域,總會畏首畏尾,狐疑著隨時將遭受攻擊。但一條龍老神在在,到哪裡似乎都可輕鬆地趴下,翻個身,打回滾。安然地小睡一陣,醒來後,梳梳皮毛,再喵叫著離去。

 

冬末時,牠不斷鳴叫,到了夏初,卻嘎然無聲。何以如此,原因很難斷定。但安靜後的牠一樣兇悍,繼續對其他貓不客氣。龜塘幫的貓群,繼續受其迫害,繼續在其突然冒出,高豎尾巴的陰影下生活。

 

一條龍為何不接受餵養,待在龜塘旁當大老,寧可繼續遊走各地辛苦奔波,大概就像人一樣,總有這類型,就是偏好四處晃蕩,不願意執守一方。但牠不是浪子,而是領域範圍寬廣的虎地大咖。更不是那種老是待一地,睡了醒來,舔撫自己,沒事又繼續睡去的貓。

 

一條龍具備探險和統治的性格,多數貓領域小,更不敢離開校園環境。牠總是要到處走走。唯有走很長的路,漫遊自己的領域,每天巡視那麼一回,才能安心和滿足。我猜,牠是山羊和白羊兩個星座的混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