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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沙記  SAND



下潛





帕爾瑪在狹窄的坑道裡緩緩垂降,繩子刮得他腋下又刺又癢。他身體一抖一抖的往下降,感覺得到上頭那群盜匪戴著手套抓著繩子一放一放的動作。頭燈照亮了平滑的坑壁,光線隨著他身子晃悠轉動。哈普抓著另一條繩子,在他底下幾米的地方。

「真他媽安靜。」哈普說。

帕爾瑪沒有打破坑道內的安靜。他伸長了手臂觸碰那不自然的坑壁,用手指輕撫表面。不會錯,坑壁硬得像岩石,是潛沙衣堆疊成的,完全是人工的產物。帕爾瑪背脊一涼,想起葉格瑞提到兩百件潛沙衣,不禁喃喃自語:「是他們挖的。」

他和哈普緩緩垂降,邊墜邊轉。

他想起走下巨坑時腳下沙子鬆散不定的感覺,說:「他們用脈衝震波把坑道壁打實,同時把縫隙的沙震鬆然後抽走。」

「快到底了。」哈普說:「我已經看到沙子了。」

帕爾瑪想像發電機停了或某人切掉了支撐沙壁的動力,坑道瞬間崩塌。一想到那麼重的沙子壓在身上,帕爾瑪忽然有點喘不過氣來。他真想啟動潛沙衣,以防萬一。

「我到了。」哈普在底下說:「小心你的潛沙靴。」

帕爾瑪感覺哈普抓住他的腳踝引導他,免得他跌在他頭上。坑道很窄,只能容下兩人比肩而立。他們解開胸口的繩結,照布洛克的吩咐拉了拉繩子兩次。哈普說:「我帶頭。」接著便拿起掛在胸口的調節器,檢查呼吸管,然後伸手到背後轉開氣閥,確定鎖緊了才咬住調節器。

帕爾瑪也做完同樣的動作。他咬住調節器,朝哈普點點頭,隨即從氣瓶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情突然莫名沈靜下來。他很快就要潛入沙裡,只有那裡才能讓他感覺平靜,忘掉周遭的一切瘋狂。那裡只有他和冰涼靜謐的沙,還有微乎其微的機會發現丹瓦出現在他們腳下。

哈普按下胸前的大按鈕,啟動潛沙衣的動力系統。帕爾瑪站得很近,可以感覺到空氣隨之振動。接著兩人都把脈衝訊號發射器固定在坑壁上,啟動電源。那是用來指引回程方向的訊號標的。帕爾瑪伸手到胸前啟動潛沙衣,將皮罩蓋回按鈕上,免得電源在沙裡意外關閉,讓他動彈不得。

哈普拉下面鏡罩住雙眼,朝帕爾瑪揮手微笑。他腳下的沙開始鬆動,彷彿要將他吸進去。才一轉眼,哈普就消失了。

帕爾瑪關掉頭燈節省電力,戴上面鏡按下了啟動鈕。世界瞬間變暗,接著變成紫色凝膠狀的團塊,形狀不停變換。一開始,空氣干擾了面鏡的視線感應器,他什麼都看不見。帕爾瑪感覺到面鏡的頭帶勒著他的太陽穴,腦海中開始想像沙如何流動,沙子立刻就照他想像的那樣動起來了。潛沙衣向外發送亞音速震波,穿透了分子和原子,讓沙開始鬆動,變得像水一樣,在他四周流動。帕爾瑪開始下潛。

沙子包住了他,帕爾瑪感覺自己就像沙丘上空的老鷹一樣暢快、輕盈與自由,想滑到哪裡都隨心所欲。他照著姊姊多年前的教導,運用思緒操控潛沙衣的震波,讓腳下的沙子鬆動,頭上的沙子變得密實形成向下的壓力,並且在胸前保留一道縫隙,好讓肺自由呼吸。他用身體四周的沙土平衡壓力,同時冷靜地小口呼吸,以節省氣瓶裡的空氣。

在沙底,視線只能依賴面鏡感應器發射脈衝波,感應沙子的緊密度,顯現不同的顏色。沒多久,顫動的紫色團塊消失了,四周變得五顏六色,遠方是冷紫和冷藍,近處或硬實處則是鮮豔的橘色或紅色。帕爾瑪抬頭張望,只見上方坑道綻放耀眼的黃,只有填滿了沙的潛沙衣會發出這種光芒,亮到訊號發射器的白色光顯影都快看不見了。不過還好,訊號發射器有一個就夠了。他低頭尋找哈普,發現他夥伴已經變成邊緣泛綠的橘色光點。新的面鏡很好用,貼合更緊密,不會滲沙,影像變形度也比之前那一副輕微許多。哈普的手臂和雙腿都看得很清楚,而不是一團模糊。帕爾瑪跟在朋友後頭,用喉嚨發聲告訴哈普他看到他了。

聽到了,哈普回答。答話聲從帕爾瑪耳朵下後方傳來,震動他的頷骨。兩人筆直下潛,沙子在他們四周流動,愈往下潛,潛沙衣遇到的阻力隨之變大,沙子流動更慢,呼吸也變得吃力。帕爾瑪安慰自己下去很快就能上來,藉此讓自己保持鎮定。這趟下去不必搜刮東西,只需要拚命往下,看能潛到多深,瞄一眼就上來,就像那些拿來臭屁用的挑戰一樣。他姊姊曾經告誡他千萬別這麼做。但他是為了錢,不是自大。這是工作,不是要證明什麼。

你有看到什麼嗎?哈普問。

還沒。帕爾瑪看了面鏡裡的深度值一眼。從訊號發射器的位置起算,五十米、一百米……他呼吸越來越吃力,鬆動沙子也越來越需要專心。兩人愈往下潛,上方的沙就愈重、愈密實。許多潛沙人會因此驚慌,覺得被封在「棺材」裡了,結果讓沙固結硬化。姊姊用舊裝備訓練他時,就曾經兩次將他從棺材裡救出來。當沙緊緊壓住你的胸膛,逼得你無法呼吸,你才會察覺自己如此渺小,只是億萬沙礫中的一粒細沙,只能任人碾壓。

帕爾瑪心無旁鶩潛過了一百五十米,然後兩百米。他其實不想再往下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繼續專心開路,不去管沙子掃過面鏡鑽進耳朵,卡在他嘴唇和調節器之間或被牙齒咬到。潛沙衣的電量還很充足,他前不久才充了兩倍電。他的裝備很好,心情也好,感覺就跟他憋氣幾分鐘一樣,思緒清明,徹底平靜。沙子冰涼涼滑過他的頭皮與頸子,世界越來越遙遠。

兩百五十米。帕爾瑪心裡一陣驕傲,等不及要告訴維琪——

幹幹幹。

聲音在他齒間震動——哈普一定用盡了喉嚨的力氣在嘶吼。帕爾瑪低頭找到他的朋友,接著也看到了。一塊耀眼的方形,看起來很硬,而且非常大。

地面在那裡?帕爾瑪問。

我哪知道?那是什麼?

看起來四四方方的,會不會是房子?被漂沙掩埋了?

這麼深不會有漂沙。媽的,還要再下面。

帕爾瑪看清楚了。隨著距離接近,火紅的方形變成了橘色,堅硬的邊緣則是黯淡的綠色和藍色。看來是一座方形坑道,垂直埋在沙子底下,又大又深。

呼吸越來越吃力了,哈普說。

帕爾瑪也感覺到了。他原以為是因為從面鏡感應顯示裡看到那個物體,他才興奮得喘不過氣來,不過,他確實可以感覺沙子緊實許多,更難鬆動。他還是能往下潛,只不過浮上去就會是考驗了。帕爾瑪感覺上方的沙子沉沉壓著他。

要回頭了嗎?帕爾瑪問。面鏡裡顯示的深度是兩百五十米。他們又下潛了五十米左右。加上作弊先挖的兩百米,他們已經潛了四百五十米。媽的,他沒想過自己能潛這麼深。他提醒自己其實只潛了兩百五十米,但話說回來,他姊姊曾經笑他連兩百五十米都潛不到。他當時反唇相譏,現在卻明白她是對的。媽的,她說的有哪一次錯了?



先看看那是什麼,哈普說,然後就回去。

要著地至少還有一英里,現在根本看不到盡頭。

我看到了,一樣的東西。

帕爾瑪真希望他有哈普的面鏡。他的面鏡重重貼在臉上,壓著額頭和顴骨,彷彿要戳穿頭骨一樣。他動了動下巴舒緩疼痛,繼續往下潛。不久後,他也看到了。亮藍色一片,看起來是更多坑道,側邊更下方還有一個,只看得見紫色的邊緣。地面到了嗎?還是要再往下三百米?

我拿到樣品了,哈普說,聲音很大。由於沙子變密,透過面鏡頭帶從喉嚨傳送到頷骨的聲音也變大了。帕爾瑪想起維琪跟他提過這件事。他開始回想其他人提到沙底深處時還說了什麼。他現在得使勁吸氣才能呼吸,感覺氣瓶好像空了,不過空氣存量的指針還在綠色區。是胸口的重壓讓他難以喘息,感覺越來越難承受,肋骨都快斷了。他看過全身繃帶的潛沙人,看過他們回到地面時鼻子和耳朵滲著鮮血。他專心下潛,讓沙子鬆動。雖然大腦裡每個細胞都在叫他回頭,要他轉身使勁撥開沙子奔向訊號發射器,不要管錢的事,但他還是跟在了哈普後頭。

哈普到了。那東西牆面感覺很光滑,應該是建築物。帕爾瑪也看到了。那建築高得離譜,屋頂的工很細,有幾處又硬又亮,應該是金屬。大量的金屬。機器和各種小機件,看起來像管道,彷彿它之前會呼吸一樣。這房子不是人造的,絕對不是他認識的人建的。帕爾瑪心想,這就是傳說中的丹瓦,古老的丹瓦。這座由一群臭醺醺的海盜興建的沙底之城,被他找到了。



丹瓦





哈普比帕爾瑪先抵達那棟建築。跟這棟沙底大樓相比,史普林斯頓的大樓根本是小巫見大巫,感覺就像巨蟒口中的一群蟲子。大樓頂端全是好貨,白花花的閃著金屬光澤,而且完好無缺,完全沒被人搜刮過。鉛管、電線,誰知道還有什麼。雖然沙子緊緊壓著他的身體,帕爾瑪還是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我要拿一塊東西走,哈普說。

他們通常會拿走鬆脫的物品,例如手工物或廢鐵皮,帶回去當樣品。帕爾瑪一邊往下潛,一邊看著哈普巡視大樓遼闊的屋頂。腎上腺素加上看到這麼多好東西,讓他鬆動沙子輕鬆了一些,突然湧上的意志力和慾望也幫了一點忙,但呼吸還是很吃力。

都沒鬆脫的,哈普望著屋頂抱怨道。這屋頂肯定有史普林斯頓的四個街廓大。

那我拆個東西下來,帕爾瑪說。他已經潛得跟哈普一樣深了,而且超過。好勝心讓他往下越過了大樓頂端,突破了三百米。但打破個人紀錄的興奮全被這突然的大發現給蓋過去了。他擔心沒有人會相信他們,但面鏡當然會錄下一切,將整趟下潛過程存檔,記下物品的形貌,還有那宛如巨神參天手指的雄偉大樓。

潛到這裡,巨神的手掌(也就是大樓之間的地面)隱約可見,上頭點綴著發亮的金屬塊。帕爾瑪看得出那是車子。根據反射訊號,這些車子都保存得完完整整,但深度太深,很難判斷顏色。這是他未曾踏入的世界,而對氣瓶來說似乎也是,因為面鏡顯示的剩餘氣量從綠區變成了黃區。一支氣瓶用完了,氣閥隨之關閉,發出一聲悶響。沒關係,因為他們不會再往下潛了。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一半,而回程消耗的空氣量會比較少。媽的,他們一定能離開這裡,一定能達成任務,只要拆走一樣東西就好,當紀念品。

他掃描了一下,想知道大樓裡有沒有沙,讓他有地方可抓,導引沙流向他,以便破壞大樓,拿走一小塊物品。反射訊號和閃爍的顏色都在大聲告訴他,前方平坦的牆面是「玻璃」。裡面是中空的,他告訴哈普,我要撞破它。

帕爾瑪驅動意念想像一根沙樁,想像他前方的沙子變密實,周圍的沙鬆動。他左手往內拗折,像他平常專心時那樣。雖然沙底深處溫度很低,他還是感覺潛沙衣裡微微出汗。沙樁成形了。他讓自己「知道」沙樁成形了。他指揮沙樁猛力往前撞,讓周圍的沙流動,暫時不去控制他身體四周的沙。他立刻感覺全身被外力擠壓,像被塞進棺材裡一樣,喉嚨被兩隻巨掌掐住,胸口被浸濕縮水的毯子捆綁,手腳則像血流中斷似的刺痛發麻。沙樁撞上大樓瞬間粉碎,帕爾瑪再次讓身體四周的沙子恢復流動。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再吸一口,感覺就像用細到不行的吸管吸氣一樣。但面鏡裡的閃光停了。他身子微微下沉,但立刻修正回來。眼前的景緻變了。現在大樓裡有沙了。玻璃被他打破了。閃動的紫色告訴他裡面有空氣。中空。有人造物。

我要進去了,他告訴哈普。

我要進去了,他跟自己說。

話一說完,沙底大樓就將他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