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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生活的動力,折翼的日子──我的助力



三月的校園很是忙碌。結束漫長冬眠,忙著迎接早春的嫩綠校園裡,拿著寫滿待辦清單的記事本,紅著雙頰詢問上課地點的大學新鮮人;準備著新學期課程的老師,心裡也有些緊張、有些忙亂;就連電子信箱也因為尚未讀取的郵件而喧囂紛擾。

我的收件匣裡充斥著許多人生故事與苦衷。未來要當「美容師」還是「美甲師」,煩惱好幾天,遲遲無法決定夢想的十來歲少女;成天打工卻因為學費太昂貴,搞不清楚究竟是為了上大學而打工,還是為了打工而上大學的某大學生;內文始於「You saved my life(你拯救了我的生命)」,從泰國遠道而來的感謝信等。



新學期某個早晨,像是清掃冬天積累的落葉般整理著郵件時,一封沉重的信讓月底繁忙的上午時光瞬間凝結。

那是一封因事故而失去父親的二十五歲復學生寫來的信。這封信之所以格外揪住我的心,是因為我也在同個年紀,失去了原本深信會一直留在我身邊的父親。歷經過悲傷的人總是最了解悲傷。



為什麼父母總在子女毫無防備、還不想放手的時候離開?

難過了好一會,我在回信裡寫了打氣的話、寫了我自己的經驗,然後停頓、刪除,重新寫上約他一起吃晚餐的內容。我想,如果他的父親還在世,面對深陷在沉痛悲傷中的兒子,一頓溫暖的飯遠勝過一百句話。

吃飯當天我決定專心聆聽,聆聽與附和是最好的安慰。我很清楚,這樣的狀態下,任何鼓勵或同情都無法給予撫慰,於是只簡單提到二十七年前我也曾經歷非常類似的狀況,之後就一直傾聽。他的悲傷很深,過去一直是家庭經濟支柱的爸爸離世,現在開始必須由他一肩扛起的擔子,無比沉重。

跟恍若某個年少時期的我分開後,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著,這世界為什麼會反覆出現相同的苦痛?我的心好疼。這段時間,他將深陷在生平不曾經歷過的擔心桎梏裡,跟茫然、摸不著邊際的未來相對抗。「這,也將隨風而逝。」唯有在暴風過境後,才能感受這句話的真義。



誰都不用對我的死亡哀悼或惋惜。唯有在此我才能真的安息。



這是某位美國黑人女傭墓碑上篆刻的文句。的確,有時候歷經到的挫折,會讓人覺得唯有死亡才能得到解脫。



二○○六年初,從冥王星出發的無人探測船「新視野號(New Horizons)」耗費了九年六個月,飛越冥王星系統完成近距離攝影的任務,讓天文學者們與有榮焉。我很好奇,飛越如此長距離所需的燃料,可以裝載在小小探測船的哪裡?後來我在科學雜誌上找到了答案:「重力助推(swing-by)」。

「重力助推(swing-by)」是太空探測船的航行方法之一,利用行星的重力來調整航行軌道。「新視野號」本身並不具備可以加速的推進器,太空船被火箭發射出去後,先按照慣性力量移動,再利用行星的重力飛行。也就是說,太空船接近像木星這種重力大的行星軌道時,會先被行星的重力吸住後再「向外彈開」,獲得速力。這種利用行星重力改變太空船飛行的軌道與速度的技術,就稱之為重力助推,也被視為前進其他行星最穩定的方式。

重力助推,即使完全喪失自身的動力,也能被牽引到目的地的力量。我一面讀著這首詩一面思考著,說不定不只是太空船,我們的人生也需要這種力量。



或許命與時都像是必須利用重力助推才能飛行的太空船,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抵達目的地。如同伽利略號利用金星跟地球的重力抵達目的地木星一樣,我們的命與時也是惡戰苦鬪的不斷連續。

──趙東凡,〈搖擺搖擺再搖擺〉



我也不是單純仰賴自己的推進力走到這裡的,是身邊人的關心、愛、孝心、義務、責任,讓我得以在身心靈恍惚,完全失去動力的瞬間,還能飛行。如同「新視野號」飛越遙遠的冥王星一樣。

這種時刻,堅持就是力量。面對人生最無力的瞬間也要撐住。像是《李爾王》中的台詞:「你必須忍耐,你知道,我們是哭著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像是詩人高恩的詩句:「躺下就完了,罹病的禽獸必死無疑」。我們必須站著撐過一天又一天。

是的,只要撐住就好了。

西藏有句諺語:「能解決的事,不必擔心;不能解決的事,擔心也沒用。」沒有必要擔心,擔心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美國幽默大師威爾.羅傑斯是這麼說的:



擔心就像一把不穩的椅子,它讓你一直在動,卻無法帶你到任何地方。



揮別被恐懼與茫然籠罩、深陷在泥沼中的自己,想像周遭珍視的人牽引著自己的力量。蓮花之所以能出淤泥而不染,是因為它懂得推開自己承受不住的重量。我們也該拂去擔憂,像是蓮花抖落雨珠一樣。

談完「重力助推」後,彷彿重新獲得自身動起來的推進力。即使走得踉踉蹌蹌、搖搖晃晃,也能朝著目的地繼續前進。一生以游牧方式過活的某個非洲部族,流傳著這麼一句話:



只要活著,家就不遠。



寫著寫著,覺得自己對那名失去父親、連夢想也被迫放棄的學生,還有些話沒說出口,我感到些許遺憾。雖然安排了一頓盡可能傾聽的晚餐,自己沒說什麼話,但還是想再多說點什麼。如果最後我說了這些話,會不會多少能幫助他振作精神?



當我置身於漆黑的隧道裡,我希望那些愛我的人能和我一起坐在黑暗裡,而不是站在亮處,指點我如何脫困。我想那才是我們想要的。

當你受了傷,去接近那些愛你的人們,那些能夠容忍你的痛苦而不妄加評論或給予建議的人們。

──丹尼爾.戈特里布,《給山姆的信》



面對將傷痛吐露給素不相識的我的他;面對就像是二十七年前迷失方向的我的他;面對從此必須獨自扛起沉重擔子的他,我想告訴他:環視周遭,試著找尋「重力助推」。一定存在的,一定會有顆行星擁有足以搭載你的身體的重力。至少,一定會有某個人或某個事物,能陪著你一起「坐在黑暗裡」。



忍耐──不要打開痛苦的抽屜



人生中偶爾會面臨任何撫慰都無法平息的極度苦痛,殷切期盼的某件事不如預期,或是極其珍貴的存在被剝奪時,那種付出任何努力都無法讓挫折與失落感復歸的無力感,將身心撕裂得殘破不堪。

這種時候我們能做些什麼?茫然、脆弱的人類,要如何才能承受得起這種「極度苦痛」。

我也經歷過幾次這種「極度苦痛」──珍愛的家人、至親好友離開人世時;賭上人生的全部卻不盡人意時;失去愛人時;留學時期當了爸爸,卻無力解決經濟貧苦問題時……面對外在的冷酷現實已經蒼白無力,卻還要逼迫自己跟內在的愧疚感坦誠相見,自我意識跟熱情如同乾掉的蠟,躺著睡不著,站著也無法清醒,只能任憑自己被茫然吞噬。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我選擇先讓身體動起來。

我相信心跟身體緊密相連,要端正心就必須先努力挺直身體。心垮掉,身體也會跟著倒下;體力變弱,心就會更往下沉。我有過幾次這種惡性循環的經驗,所以心裡難受時,就會先努力管好身體。

首先,遠離菸酒。平常我只要喝多,隔天早上就會感到莫名空虛與悲傷,因此憂鬱的時期更要避免。菸現在雖然已經戒了,不過在以前還抽很兇的時期,心裡難受時反而會努力減少抽菸量。

接下來是努力運動。我特別喜歡游泳,吸一口氣沉到水底,恍若再次回到媽媽肚子裡,被溫柔地保護著、輕撫著,阻斷一切與外界的接觸。游泳是全身性的運動,長時間游泳身體會相當疲累,同時也能解決輾轉反側到天明的失眠困擾。

這種煎熬的時刻,想一個人獨處的時間也會變多。一個人要過得好很難,稍不留意就會被捲入苦惱與思念的漩渦之中。

獨處時,可以打掃、閱讀、看電影或電視,設法將注意力轉移到別處,而我通常選擇書寫。不是專欄或書本這種給別人看的文章,而是隨興塗鴉般、沒有章法的隨寫。像是電影《成人世界》中機器人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電腦上一樣,我將問題根源、壓力、感情、想法等全部寫出來,將腦中的煩惱轉移到紙上。在藉由「剪下─貼上」而非「複製」的過程中,盼望著憂愁與苦痛被寫在紙上的那個瞬間,腦中的煩惱也會跟著被擦掉。

這不單純只是幻想。有個實驗,將面臨重大考試、背負沉重壓力的學生分成兩個組別,一組直接進行考試,另一組則在考前請他們大略寫下自己的煩惱。實驗結果發現,考前曾書寫的組別成績比較好,因為減輕壓力後更能將心思集中在考試上,證實了書寫具備某種程度消除煩惱的功效。

然而,面對某些「絕對」的苦痛時,可能完全聽不進這些方法。我有一次內心太過折磨,接受好幾個月的心理治療,嘗試過各種處方都不見效果,醫生情急之下拿了專為世界盃巡迴賽調配的處方藥,要我一天吃兩顆看看,結果也沒用。

然而令我備受煎熬的事件解決後,身心像是被刷洗過,一點病痛也沒了。那次也讓我真切感受到,身體動起來固然重要,但因心而生的問題終究還是必須透過心來治癒。



一個人單獨整理心裡的內在問題時,我常想著「藥櫃」──中藥房裡保管藥材、有很多小抽屜的那種。我會將自己的心如同藥櫃一樣區分成許多抽屜:工作的抽屜有課業、行政、書、演講、計畫;家庭抽屜有媽媽、子女、妻子、兄弟;人際關係抽屜有各種人物、不同的聚會等等,將我的所有想法區分開來放,現在困擾著我的煩惱放在最後一個抽屜裡。然後努力一次只打開一個抽屜,工作時只開工作抽屜,做家事時只開家庭抽屜。剛開始「痛苦的抽屜」常被同時開啟,過段時間後慢慢能克制。這不太容易,但只要經常練習、不斷努力,就會發現自己漸漸能夠暫時將痛苦的抽屜關起來,即便關得不完美也無妨。



如果連這個也無效,「蜷曲」是最後手段。像是面臨強勁天敵時,蜷曲在保護色下的蟲子一樣,將心縮小、縮小、再縮小。想想「核桃」,藏身在硬梆梆外殼中的,是美味果仁。

是的,核桃是我的最後堡壘。



蜷曲著、帶著保護色的東西都是悲傷的

無聲無息地、期盼著不被發現

閉上眼等著

讓我不見吧,讓我不見吧

一心盼望著

能趴在比地板更低的深處

──朴永濬,「蜷曲」



如果心是被堅硬外殼緊緊包覆住的果仁,不管外面是海嘯或颱風,我只要「趴在比地板更低的深處」,專心盼望著煎熬的事情過境。



讀著詩人朴永濬的詩集《小姨子,爸爸這樣叫我》,我想像,詩人也是在極度痛苦下才能寫出這樣的詩吧。「不記得我是您女兒,只覺得我跟您的老婆有些神似,因而叫我『小姨子』的爸爸,以及將這樣的爸爸『掛』在床上的我(將爸爸比喻為蛇)。」詩人或許也是蜷曲著身體,躲在地底下才能完成這樣的詩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