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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對妳說,關於我們的愛戀 情書之1】



妳要出門了。

我起身,放下書本,走到門邊等妳。

妳婀娜著身姿,踱步門旁。我故意哦一聲,穿這麼美喔,有約會啊?

是啊,有個雜誌專訪。妳說。一邊手扶鞋櫃一邊彎腰穿鞋。

沒錯,是有活動,而且不小的活動,看妳挑的高跟鞋便知道,是妳滿重視的活動才會穿上的鞋。

妳按了按電梯鈕。回頭看我,早上沒事啊?

嗯,下午才要去電臺。早上趁空,看幾本要訪談的書,順便喝杯茶,最近對茶的口感有點判斷力了,再多訓練一下。我倚在門邊,一五一十的交待著。



有空趕緊寫你的書吧!你都快十年沒出書了,女兒一點都不相信她老爸曾經是作家耶!不然把你那堆書整理整理也好!書房又快堆不下啦!

電梯門闔上前,妳一連串話珠子,劈哩啪啦。還好,妳沒有又按開門鈕,門關上了,我聽到妳最後幾個字句,從門縫中竄出「……快堆不下啦!」

我站在門邊,站了一會。電梯到一樓了,隱隱約約,我彷彿聽到妳的高跟鞋橐橐橐橐,敲著一樓大廳的大理石地面。

又過一會,我似乎聽到妳的車,駛出地下停車場,滑出坡道,磨擦外面柏油路面的玆玆聲。妳離開我們家這棟樓了。

家裡突然安靜下來。

我闔上門。走回客廳我剛剛擲下書的位子旁。落地窗外,陽光燦燦,不太遠處的大學校園八成在辦甚麼活動,不時傳來斷斷續續的擴音喇叭聲。

我看看剛才起身前坐了好一會的長沙發,那幾個抱枕被我擠得七零八落的。我想順手把它們整理排好,念頭才起,心想反正待會還要再坐躺下去,現在整理還不是白費工夫!等會再說吧!

我站著,遲疑一會。

決定先擱下這書,這茶,去洗衣服,同時燒個開水吧!

妳常調侃我,在家裡做最多的事,就燒水,洗衣,買菜,這三件。

我回妳哪止這三樣啊!還有繳錢,買妻女早點,添購日用品啊!至少總共六件。

我也不知妳是怎麼看待我做的這些事,也許已經很習慣了吧!我不做,妳才覺得奇怪。就像妳會突然交代,「欸老公,明天我不要吃飯糰了,幫我買原味蛋餅好了。」這時,女兒有時也會插個花,「爸比,明天我也不要烤吐司了,換黑糖饅頭好了!」

說完,妳們母女繼續躺在床上嘻嘻哈哈,繼續聊天說八卦。彷彿妳們只是在跟管家交代明天要吃的早餐罷了!



我呢,通常也只有喔一聲,表示我都聽到了。沒有異議,沒有提問。一如大部分的夜裡,我們一家三口,行之如儀的生活。簡單而尋常,普通而實在。我有時會突然質疑以前我單身時,夜裡是怎樣過日子的呀!

我灌滿水壺,打開瓦斯爐。我走出後陽臺,陽光耀眼,我把幾件衣物扔進洗衣槽內,倒了一匙妳交代要改用的非化學類洗衣粉。走回室內,走進幾乎已成女兒專屬的遊戲室,拿起啞鈴,以十為單位,十個,二十個,三十個,四十個,五十個,六十個,先是擴胸,再來仰舉,接著前舉,最後交互前推。水壺汽笛聲響起,我放下啞鈴,喘著氣,快步走到瓦斯爐前,把開關鈕擰小,打開壺蓋,讓它繼續沸騰兩分鐘。等著等著,我把洗碗槽裡的幾只碟子順手洗洗。關掉瓦斯,走回客廳我之前看書的位子上。

我繼續剛才未看完的書。



但我也沒有很認真的在看書了。

窗外陽光豔豔,天空上應該是那個黑鳶家族在迎著氣旋飛舞,不時傳來尖銳的鳴叫聲。我長期的經驗是,這附近有兩組黑鳶,一組是三口或四口之家,另一組是頂客族。偶爾,兩組會同時盤旋天際,各據一方。但多半則是一組,有時三口四口,有時就兩隻。

我沒有走出陽臺去確定今天是哪一組黑鳶翱翔天際。我邊翻書,腦海中想的是,哇,我的老婆,妳,要四十歲生日了耶!

哇喔,真是不可思議,我當時娶的小我快十七歲的女生,竟然也要四十歲了呢!

那時,妳還真是一個小女生。我們認識時,妳不到二十五歲,我們結婚時,妳才二十七歲。妳生下我們女兒時,也才三十歲啊!就這樣,我看著妳從二十幾,三十幾,一路到了四十歲。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是,原來,我可以看著身旁一個親密的伴侶,從青澀到熟美。

不可思議的也是,原來,我們可以共同拉拔一個小娃兒,從襁褓到前青少女階段。

不可思議的更是,我在驚訝於妳的逐漸蛻變時,我則被毫不留情的,推向了半百的人生!

不可思議啊!不可思議。

我若繼續留在未遇見妳的那個資深單身漢的時期,我會怎樣呢?

妳曾笑說,我若未遇見妳,應該是繼續孤獨的單身,繼續單身的老去吧!

我雖然也會不服氣的鬥嘴,說我若沒遇見妳,說不定就跟比妳更年輕的女孩繼續約會呢!

但我鬥嘴歸鬥嘴,心底?也確實沒甚麼把握,我若沒遇見妳,很大的可能是,像那海邊撿石頭的小孩那樣吧,一心要撿最大的一顆,?走著走著,海灘漸漸到了盡頭,白晝將逝,餘暉逼人,我的夜晚終將籠罩世界,只存我一人在濤聲不絕,孤獨綿綿的海邊。



是啊,我終於還是遇上妳了。

我終於還是在遇上妳之後,想牽妳的手,在繼續前行的海灘上,一塊走著,聊著,笑著,一塊走下去。

然後,我們就有了一個小女孩。繼續抱著她,走著聊著笑著,有時也互相生氣著,但終究是走下去了。

我該怎麼跟妳說,關於我們的愛情呢?在妳四十歲的這一年。

那天,妳離開家門,去工作後,我在靜靜的只我一人的家裡,決定了,要為妳寫一本書。

一本那些關於我們的愛情,關於我們努力克服許許多多的關卡,至今還沒有完全的把握我們一定可以繼續克服的,關於我們愛戀至今的一本書。

妳有時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的會抱怨,我都沒為妳寫過一些文章,尤其我以前還為以前的女友寫過,有了女兒還為未來別的男人的女友寫過,就是沒為妳寫過。

沒有嗎?不會吧!我不是常在寫女兒寫過往記憶的文章裡,不時提到妳嗎?

那不算。妳說,我在那些文章裡都不是主角。你要搞清楚啊,女兒會長大,會有她自己的家,只有我,你老婆,才會陪著你,一路走到盡頭啊!

我看看妳,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在跟女兒吃醋。我打心底在想,是啊,是該為妳寫點甚麼,像情書,像家書,像一個長妳十七歲?時時要被妳提醒這提醒那的不成熟老公的懺情錄吧!

但我遲遲沒有動筆,直到妳要四十歲生日了。



是時候了。

當我看著妳從二十幾歲,洋溢著燦爛笑顏,走進我們約會的英國茶館。

當我在妳家門口,迎娶妳踏進結婚的禮車。

當我貼著妳肚皮聆聽妳吃盡苦頭後才孕育的胎兒在其中踢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