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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有緣人,無緣人



1.

母親說,她出生時,並沒有產婆在場,外婆生下她之後,自己用剪刀剪斷了臍帶,便將她放置在泥土地上。那時母親身上沒有任何包被,就這樣赤條條的在泥濘冰冷的泥地上掙扎、哭泣,那是冬日時分,離過年還有一個月,天氣異常寒冷。

外婆對外公說:「你看這孩子會活嗎?」

這是他們的第七個孩子,原本不打算生的,但生都生了,這話說了也是多餘的,孩子終究還是活了下來。

那光景,現在聽來不可思議。但這就是生命,這就是生活,這就是父母,這就是子女,這就是愛情,這就是慾望,這就是再苦也要活下去的力量。



2.

父親曾跟我說,位在故鄉蝙蝠山上有一處療養院,專收麻瘋病人。為何被稱為鳥鼠病院?鳥鼠者,老鼠也,因鼠疫流行期間,曾有大量患者被迫進駐隔離,與漢生病人雜處,鄉人聞之色變,無人敢近。

不過,二戰以後,人去樓空,後來礦業飛騰,病院竟被改為茶室,鶯燕紛飛,門庭若市。但沒過多久,產業蕭條,病院傾頹,不復存在,今人知之者,寥寥可數。

人總是健忘,此前視為洪水猛獸、人間地獄,換個門面便成為溫柔鄉,何其荒謬。然而對比今日樂生療養院的處境,一家小小的病院,何足道哉?台灣還有多少這樣的鳥鼠病院?恐怕早已被拆光,早都被人遺忘。



3.

父親曾提到白螞蟻。

老一輩的礦工提到白螞蟻,沒有不發抖的,那是礦坑爆炸之前,地底的瓦斯冒出瞬間,如同白色的螞蟻竄出,聲勢驚人,經生還的礦工加油添醋,這嚇人的物理現象,變成一群會吃人的白螞蟻。

在小說裡,我將白螞蟻改名為白蜘蛛,取其飄忽神祕的意象,並假借為慾望及恐懼的象徵。

人的想像力是無窮盡的,不因生活匱乏與富足而有別。對那些出賣勞力、賺得溫飽的作穡人而言,白螞蟻也好,白蜘蛛也好,既是幸運的符碼,也是災難的象徵,那是生者大難不死的恐怖記憶,也是活人繪聲繪影的小道八卦。證諸科學,不過就是物理現象,但有時怪力亂神之說,反倒讓人心存敬意,謹言慎行。



4.

我的母親堅強無比,記憶中未曾見她掉淚,唯一見過的一次是在我就讀小學四年級的那年。彼時父親任職一家化工廠並擔任幹部,一次他開除一位素行不良的員工,那人竟挾怨報復,白天時分持刀潛入工廠,從父親背後砍了一刀,父親回頭與之搏鬥,對方不敵竄逃,父親尾隨猛追,終因失血過多休克,送醫急救,一度昏迷不醒,所幸吉人天相,救回一命。

當時母親在工廠上班,聞訊後一路狂奔回家,跑到連鞋子都不見了,就像個瘋婆子一樣,返家後,她眼角淚痕未乾,卻強忍悲傷,將我和姊姊託付給鄰居,之後才轉往醫院照顧父親,後來的幾天,姊弟倆寄人籬下,並度過此生最難忘的母親節。

雖然那年,我帶回家的母親節賀卡作業遲遲未能送出,不過從此我卻知道,健康、健在的父母、子女,永遠是彼此最棒的禮物。



5.

「囝」與「囡」,教育部國語字典說兩者通用。但在閩南語中,「囝」讀 kiánn,是兒子;「囡」讀gin,是孩子。女兒是「查某囝」;女孩是「查某囡仔」。本書有別。



6.

故事是難以編造的,所有故事都必有所本。我的故事,大部分都是我的記憶的變形,即使變到後來面目全非了,對我而言卻都是真實可辨之事。



7.

謹以此故事,祝福普天下相愛的有緣人、無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