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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毛主席萬歲

北京朝聖

莊子歸的回憶是從一次批判大會開始的。為了上北京接受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接見,他在忍受了靈魂深處鬧革命的苛刻審查後,同若干黑幫子女一道,當眾咬手指寫血書,堅決背叛剝削階級家庭。而後他把一年四季戴大草帽轉悠的瘋子母親送入精神病院,並在「砸爛三家村」的誓師大會上,第一個上臺,搧了站在臺角挨鬥的老父一耳光,父親緩緩轉頭看了他一眼,充滿憐憫地喚了一聲:「小歸!」

他橫眉怒目,顫抖的眼球卻佈滿血絲,會場裏捲起疾風暴雨式的掌聲。他木頭人一般愣在那兒,似乎被父親的那聲輕喚推往一個遙遠的靜穆的世界,連嘩啦啦的掌聲最後也化作兒時的乳名在耳邊擴張:「小歸,小歸,小歸⋯⋯」兩行淚水脫眶而出,大會主持人立即將他拽到一邊。他當場被批准加入紅衛兵組織,作為「老子反動兒背叛」的典型,他還當上了一個負責宣傳的小頭目。

他帶頭抄自己的家,把父親珍藏多年的古今中外文學名著統統付之一炬。這個大義滅親的勇士從此搬出去,住進紅衛兵司令部的廣播站,全身心地投入戰鬥第一線。但是兩個月後的某個午夜,他突然感到疲累與寂寞,就悄悄溜回家,打算看看就走。門上貼著封條,他隔著門縫朝裏窺視,只有耗子們的吱吱聲。他心一酸,頭抵在門上哭了。一絲微弱的呼吸驚動了他,他趕緊抹淚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頂熟悉的大草帽,母親的眼球在草帽下閃閃放光,他舒了口氣。慘白的路燈上面是深邃夜色,母親彷彿憑空飄落下來,渾然的黑衣服顯得高貴而超然。莊子歸警覺地窺探四周,將母親拉到一旁。母親疼愛地摸了摸孩子的臉,莊子歸半晌說不出話,他抓住母親的手指按到嘴唇上,讓那股來自高天的舒適的寒意透過舌尖朝下落,落,沉入丹田,浸潤全身,他朦朧地感到母愛也是一種如泣如訴的宗教。

他鬼使神差地陪母親一直遊蕩到天明,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把他從滿溢浪漫情調的童年夢幻裏驚醒。大字報和紅旗的世界在視野裏迅速擴張,刺激著他的神經。紅色魔鬼重新附體,他惡狠狠地瞪了母親一眼。母親觸電般地低下頭,草帽滑落地上。他一下子辨清了那具皮包骨頭的骷髏,失血的雙頰抹著胭脂,嘴唇罌粟般鮮豔刺目。莊子歸記起那個童年的雪夜,母親當著丈夫和兒子的面為死在獄中的情人哭喪,這就是醜陋無比的現實裏的母親!她還搽脂抹粉,剝削階級本性不改—這個靈魂骯髒的瘋子,自己怎麼是她的兒子?!他雙手捉住母親,將其帶回醫院。

精神病院也鬧革命了,醫生們的白大褂外面,套上了綠軍裝。莊子歸衝著看門人吼一聲:「最高指示:『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紅衛兵井岡山部隊巡夜戰士送回一個逃跑的病患。」看門人啪地一個立正,以更大的嗓門回應:「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為人民服務。』我收下啦!」接著伸手鉗住母親,邁出機械的步伐,向走廊盡頭的鐵門走去,腳音單調空曠,一下一下敲擊莊子歸的腦門。

左邊虛掩的診療室裏突然炸起一陣啊啊哦哦的怪叫,分散了莊子歸的注意力,他推門而入,頓時呆住了。一個佩紅袖章的造反派戰士正金雞獨立,卻用空出來的左腿搧一位老人的耳光,那腿出神入化,任憑對方怎樣躲閃,腳掌都能準確而響亮地抽到臉上去。老人的口鼻血糊糊的,一顆大牙裹著血絲滾落到地下。莊子歸不禁叫道:「最高指示:『要文鬥,不要武鬥。』」那神奇的腳掌在半空剎住:「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老不要臉是本院院長,反動學術權威,死不認罪,給他點厲害瞧瞧。」

武林高手見莊子歸仍然瞅準他的腳,就旋轉半周,邁過老人頭頂,順勢平放到辦公桌面:「我是本醫院『一月風暴戰鬥隊』大隊長,這以腳代手的功夫還是在瘋子們的臉上苦練出來的,有十幾年光景啦。瘋子們渾身上下細菌太多,對付他們,我一不打針二不電療,就用這遠近聞名的腳掌耳光鼓搗幾下,再放肆的傢伙也服服貼貼。現在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牛鬼蛇神犯得著用手麼?」

莊子歸膝蓋發軟,感到自己害了母親,將她塞進這暴君的領地。他突然為文化大革命的沒完沒了而犯愁,隨後又意識到這種念頭是犯罪。冷汗淋漓,這年僅十七歲的大孩子咬咬牙,決心在改造世界觀上狠下功夫。

莊子歸終於被批准作為紅衛兵井岡山部隊的正式代表赴京朝聖。

火車站在革命中癱瘓,沒有檢票人員,氾濫成災的綠色人海沖決檢票口,湧向列車,而列車像個哮喘病人趴在鐵軌上,莊子歸感到它正一點點陷入地心。高音喇叭裏不斷呼籲:「戰友們!同志們!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嚴防一小撮階級敵人搞破壞!!」但所有的車門都被彪形大漢堵得死死的。大夥兒索性爬車窗,幾個大個子紅衛兵舉起莊子歸朝裏塞,先上車的同伴拼命拉,有個拖著鼻涕的小傢伙湊過來幫忙,他揪住莊子歸的招風耳朵使傻勁兒,疼得他嗷嗷大叫:「日你媽我長的不是肉啊!」車內外一陣哄笑:「我們還以為你是行李呢!」

莊子歸的褲子掛破,可他顧不了許多,馬上蹲在旅行小桌,拽另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鑽進來時衝他直笑,露出兩顆天真的虎牙。車內悶熱、渾濁、霧氣騰騰,汗水成線在人們臉頰和脖根間爬,莊子歸全身濕透了,但仍然摸出皺巴巴的手帕遞給那女孩子。她搖搖頭,自己掏出一方疊得很整齊的花手絹搧風,一綹逗人的卷髮從軍帽檐下綻出。莊子歸一愣,隨即被這洋娃娃的舉動惹笑了。他揭下帽子向她示意,搧出很大的風來,女孩道聲「謝謝」,停住手絹,瞇縫著眼接受他的慇勤,洋洋得意的小模樣像個貴族公主。莊子歸惱了,惡狠狠地罵了句:「資產階級大小姐!」就獨自攀爬行李架,與幾位瘦猴般的紅小鬼擠一塊。

列車連喘幾十口粗氣,總算啟動了。莊子歸趴下身子俯視,頭顱沸沸揚揚,像一顆顆被砍進湯鍋的捲心菜,在攪成一團的綠色菜心裡,仰著一張娃娃臉,可憐兮兮的眼睛含著淚,單薄的身子快被擠成扁平的比目魚了。莊子歸咒道:「活該!」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喊道:「上來吧,小姐。」

在一陣陣倒彩和唿哨聲中,女孩被吊上來。狹窄的行李架擠不下,一個紅小鬼尖聲尖氣地叫:「這女娃兒是不是你老婆?」

女孩哇地哭了,嚇了那猴小子一跳。莊子歸清清喉嚨,用標準的普通話背誦道:「最高指示:『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上下一齊喊好,有人還鼓起掌來。驀然,一張黏乎乎的嘴黏貼住莊子歸的臉:「炸哥哥,我讓炸姐姐。」他認出這是剛才揪過自己耳朵的小傢伙,就脫下軍帽扣在那臭氣熏天的腦殼上,作為對他助人為樂的獎賞:「以後我就叫你小雷鋒吧。」

他們就這樣頭抵頭,在行李架上渡過了三天三夜,只有肚子餓或肚子疼才下來吃或拉。廣播裏翻來覆去都是《毛主席語錄》歌,弄得莊子歸昏昏欲睡,而那個叫什麼「紅」的女孩喜歡隨著語錄歌的旋律哼哼,細小的聲音懶洋洋的,總是跟不上進行曲的雄壯節奏。莊子歸感覺她哼哼得挺憂傷,他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種說不出的酸味兒演繹革命歌曲,但他覺得舒服。雖然這與洋溢著紅色激情的毛時代不太吻合。

小雷鋒一直趴在他的腿彎打呼嚕,莊子歸心底泛起一種衝動,他想和這個女孩說說悄悄話,在此前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除了母親,這是他接近過的唯一女性。而母親蓋著大草帽的面孔在萬里河山一片紅的現實裏顯得那樣醜陋,不合時宜。他瞇縫著眼睛,仰對車廂頂,好像這樣就能從密不透風的頭顱間浮升起來,獨自一人進入寂靜的殿堂。而接受他懺悔的聖母撫慰著他,理解並同情他的一切。他開始輕聲訴說,急促的,不連貫的。自己是如何對不住父親,他愛毛主席,也愛父親,他不明白從什麼時候,毛主席與父親對立起來的?他吐露了陪著出身軍閥家庭的母親在街上逛了一夜的秘密。父母多麼地不幸呵,他們都生活在過去,無指望的單相思。而自己私下曾憐憫過他們,這證明自己壓根兒還是個狗崽子。憐憫也有階級性,憐憫父母就是對革命的背叛。但他發誓對毛主席的崇拜是真誠的,超越一切的,他問一聲不吭的聖母,自己配不配接受毛主席的接見?因為懦弱的小資產階級情感有可能在生死關頭出賣革命利益。他時起時伏地表白著,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忘記了這是什麼地方,他屬於什麼人,他將要做什麼。這是難得的機會,在紅色波瀾中,他將汗淋淋的脖子仰起來。家庭的黑鍋籠罩住他的人生,他為什麼不出生在苦大仇深的勞動人民家庭呢?當然當然,這些私心雜念應該在朝聖途中徹底清除掉,否則就不配站在天安門城樓下。他問她:「人的心肝到底是紅還是黑?有沒有純粹的紅或純粹的黑呢?」

有隻小手在撫摸他的臉,他不敢睜眼,害怕睫毛的瞬動會驚走它。列車鑽進了漫長的隧道,這喘著粗氣的革命長龍彷彿要向地球的另一端扎去,乘客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如橫七豎八的綠色昆蟲。廣播也啞了,大約是播音員要午睡,這些長著金屬喉管的人肉機械也有疲乏的時候。但是莊子歸覺得這片刻的安謐是小手帶來的奇蹟,原來女孩子的手這麼小,他還沒有觸碰過如此柔軟的小手。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啜泣,可淚水卻嗆了嗓子,他咳起嗽來,吸引了許多詫異的目光,他感到很丟臉,又覺得挺愜意。流淚也是一種享受,十七年來,這個由畸形家庭養育出的孩子哭得太少了,而他記憶裏的所謂哭,不過是表情生硬得像隻青蛙,將嘴張一張,就算完事。

淚越淌越多,簡直能淹沒這列車,淹沒這紅透的世界。莊子歸產生了幻覺,他看見許多人在哭,在那些狂熱的面孔之後,有許多雙紅腫的眼睛,革命的汪洋大海表面是血,下面是淚,淚的中央有一隻手在擺動,魚一般柔和的手,海藻一般溫情脈脈的手,在幽幽的燭光裏向自己游來。他皸裂的雙唇吮吸著這隻手,這拖著五條尾巴的精靈,它停靠在自己礁石一般的臉頰旁,然後小心翼翼地繞過鼻尖。他擔心它逃開,就露出牙齒輕輕銜住它。「歸歸!」他聽見一個微弱的顫音像悠悠的落葉飄下來,車廂消逝了,周圍全是落葉,全是⋯⋯落葉……他稍稍用勁咬它,舌尖觸及了指尖,又迅速躲開了。他渾身哆嗦,一股暖意從舌根竄到腳底。

「可憐的歸歸!」女孩子悄嘆,沒有縮回自己的手,她任憑他咬著,那小動物式的渴望,通過門齒注入她的心裡。

他們當時並不曉得這就叫初戀。在毛時代,只有革命同志和相同的革命觀點,但是為了這隻小手,這隻五條尾巴的神靈,他甘願犧牲自己。在毛主席之外,他到底有了可以毫不猶豫獻祭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