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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山頂黑狗兄〉的歌聲在大廳迴繞著,熱情的「黑狗兄」已經告別山谷,回到燈火明滅的天家休息。

2010年3月13日,寶島歌王洪一峰的安息追思禮拜在士林靈糧堂隆重舉行。靈糧堂1500個座位坐滿了教友、演藝界好友與無數感傷不捨,來自臺灣各個角落的歌迷。

追思禮拜在會眾唱詩、故人追思、禱告與教會詩班獻詩中進行。總統頒發褒揚令;洪榮宏唱〈思慕的人〉、讀家人給父親的「批信」,訴說對父親的感激思念。會場打出洪一峰「生平大事年表」與好友紀露霞、鄭日清、康丁、魏少朋的追憶影片。

禮拜結束,發引台北市第二殯儀館火化。傍晚,禮車在濕冷的雨中抵達萬里「福田妙國」。牧師引領子孫到塔位專室安奉靈骨、禱告,隨後在〈思慕的人〉、〈舊情綿綿〉與〈淡水暮色〉婉轉交互的琴聲中,完成安奉追思大典。

擁有九個家族塔位的專室,展示著洪一峰的生平事蹟、照片。對面靠牆是一列紅色沙發,溫馨如家。室門是瑪瑙紋路的大理石門框,壁上飾以古典造型的銅製門徽,典雅富麗。一樓大廳展出「洪一峰音樂博物館基地與建築模型」。建造完成後的博物館,面積九十坪,座落5000坪基地中央,基地命名「思慕園」。

洪一峰幼時窮困,音樂成就純憑自學。17歲以精湛琴藝在西門町從事街頭表演,為人寫生,嗣在餐廳、酒家遊吟走唱。戰後首開風氣,在萬華水門外淡水河邊舉辦露天音樂會,推展台語歌曲,到二二八事變發生才解散。

1953年,洪一峰受聘在中廣台南電台彈琴、駐唱,歌聲渾厚低魅,風靡府城。次年,應聘台北民聲電台,擔任樂師兼歌手,與洪德成、鄭日清、紀露霞、林英美、張淑美等現場演唱,轟動台北。後應歌樂、女王、南國、台聲等唱片公司邀請,灌錄〈寶島蓬萊謠〉、〈深更的吉他〉、〈山頂的黑狗兄〉、〈攤販夜嘆〉、〈相逢有樂町〉等數十曲;次年加入亞洲唱片,傳世名曲源源推出,與葉俊麟合作的〈舊情綿綿〉、〈淡水暮色〉、〈寶島曼波〉、〈寶島四季謠〉 、〈放浪人生〉、〈快樂的牧場〉、〈思慕的人〉等經典,傳唱迄今逾半世紀,「寶島低音歌王」盛譽,不脛而走。

19歲發表處女作〈蝶戀花〉,迄80歲完成「愛常常喜樂」詩歌,60餘年間創作不輟,作曲160首,作詞90首,灌錄歌曲360餘首,都膾炙人口。平生精通鋼琴、小提琴、手風琴、吉他、二胡等樂器,其自彈自唱的舞台豐采,長留歌迷心中。

60年代演出《舊情綿綿》、《何時再相逢》、《無情之夢》、《祝你幸福》、《歌星淚》等電影,掀起臺語文藝歌唱電影熱潮。又擅長繪畫,留下許多精美歌簿插繪,是全方位藝術家。

60年代,應邀赴日演唱,躍登「日本劇場」豪華盛大舞台,與國際一流歌舞明星合作演出;十餘年間,巡迴日本各大城市,備受聽眾喜愛及當紅歌手法蘭克•永井、水原弘、橋幸夫、北島三郎、森進一等的敬重,並與作詞家川內康範交好、合作,是戰後首位赴日發展的臺灣歌手。

洪一峰對臺語歌曲熱情執著,志節堅毅,至死不逾。其為人謙沖厚實,氣度恢宏,是臺灣近百年來有數的傑出歌手,低沉音色,前所未有。歌聲表現男性感情,時代心聲,撫慰一代心靈,陪伴大家走過壓抑、蒼白、無言的年代。2010年,遲來的金曲獎追贈「終身成就貢獻獎」。
他是臺灣人的「國民歌手」,名符其實的「寶島歌王」。

壹、空想夢想的童年

一、
素有寶島歌王之稱的洪一峰,締造了臺灣歌謠的音樂盛世,從那卡西走唱,再到歌廳秀場表演,他的一生宛如臺灣歌謠發展史的縮影。

他的本名叫洪文路,於昭和二年(一九二七年)十月三十日,在臺北艋舺出生。他在母親懷裡三個月大時,父親便過世了。他一出生就是個遺腹子,連父親的照片都沒見過。

他的戶籍生日欄記載為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四月一日,戰後戶籍登記為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年)四月三日,龍山國小學籍資料則為昭和二年四月三日。戶籍撲朔迷離的情形,恰似洪一峰起伏多變的人生,帶著濃濃的傳奇色彩。

洪一峰的父親洪文櫳,臺南鹽水人,是一位民俗畫的畫師,以繪製「師公圖」和寺廟的壁畫聞名鄉里。「師公圖」是師公(道士)為人立壇作法事時,懸掛在法壇的十殿閻羅圖繪,描述人死後靈魂遊到陰間地府,受十殿閻羅審判的故事。在那個年代,很少有人從事這個行業。遠近需要的,大抵由他包辦。因此,南部歷史悠久的老壇,如果保有早期道教法器文物的,應該還有不少他的作品,這些已可算是國寶級的文化資產了。

洪一峰年幼時,即相當懂事,他依稀聽說某間廟宇或某個門徒手中,還保有父親的作品、手稿的,可惜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忘記了。

繪畫之外,據說洪文櫳的書法也是一絕,可惜家人一件也沒保留。倒是洪家兄弟個個得到他的真傳--無論繪畫、書法、音樂或文學創作,都遺傳了父親的藝術細胞。

洪文櫳從他父親洪匏螺(富梨)的手中分到了五甲田地,是鹽水一帶的「富戶家」。不過,他因為專心繪畫,不善理財,「錢項的代誌」都交由大房(元配)掌理。不知何故,到他死前,田地都已賣光了。一說是大房沉迷於四色牌輸掉了;另有一說則與洪文櫳雅好風月有關,而這得從鹽水特有的風月文化談起。

鹽水,舊稱鹽水港,古稱月津,是十八世紀前後臺灣南部對外貿易相當重要的港埠。郊商雲集,市況繁榮,因此古有「一府二鹿三艋舺四月津」的說法。只是後來急水溪氾濫,港口淤塞,「倒風內海」急速內陸化,以致海運衰微,商旅四散,市景歸於沉寂。

直到日治時期推展現代糖業,臺灣最大的「鹽水港製糖會社」所屬「岸內製糖工場」,帶動了鹽水經濟的再度繁榮,餐館、酒家隨之興起,生意人、糖廠職工與地方士紳酬酢交際,出入其間,久之便形成遠近馳名的鹽水風月文化。

想像洪文櫳這樣一位富於貲財而又才華橫溢的藝術家,閒來周旋於「群英樓」、「月津樓」、「酔花樓」的群芳之間,縱情揮灑他的財富與才情,似乎也不違背「常理」與「常情」 吧?

洪一峰說:「我父親是愛藝術的人,他也愛到外面閒晃,可能是一些『粉味』的地方吧!」大姐洪鳳則說得直接:「我父親很風流!」

洪一峰的母親蘇治,是艋舺人蘇槌與蘇林氏銀夫婦的長女,小時候因為家裡貧窮而被送到鹽水洪家做查某嫺仔(名義是「契查某囝」)。長大後,被洪文櫳納為二房,生下戊己、鳳、珠、文路等二男二女。

蘇治懷著文路三個月時,正值青年的洪文櫳猝然過世,得年三十二歲。

洪一峰沒見過父親,但總能說出父親的許多故事:「聽說父親長得高高的,愛打拳,很會養生。有一天,他從外頭回家,還在庭院打了一陣子拳,突然痛苦喊說:『口渴!口渴!』母親端來一大碗公開水給他,他一飲而盡,隨後就……」洪一峰對父親的形影,全憑想像。

「人家說父親畫像畫得『真活』,卻不曾留下一張畫像給我們。」說到父親,洪一峰眼裡流露著孺慕與失落的神色。

丈夫猝逝,二房蘇治心力交瘁,處境為難,一方面洪家已經一無所有,另一方面有「虎姑婆」之稱的大房相對強勢。一個懷著身孕的「兩腳查某」能怎麼辦?她想到幼時的生家。於是,她帶著八歲的戊己、四歲的洪鳳和腹中的孩子,回到艋舺的生家。

生家依然窮困,蘇治回到家時,並不順利,兄弟常指著她說:「妳是因為家裡窮得養不起,才送人家做查某𡢃的,如今卻帶著一群孩子回來!」不過抱怨歸抱怨,日子久了,終究還是接納了他們。

生家人口眾多,破舊的房子不夠住,他們就在鐵路旁搭一間「板仔厝」棲身,房子周遭盡是麻竹園。蘇治挺著肚子四處找工作,經人介紹在一間「打石仔店」打石。打石的工作相當粗重,灰塵瀰漫。蘇治為了養活孩子,只能咬緊牙關。

這一年秋天,蘇治生下了洪一峰。

二、
洪一峰到上學前都由外婆撫養。外婆常常把他放在小椅子上餵他吃飯;衣服破了,就一針一針的綴補。

母親在打石店工作了一段時間後辭職,到處打零工,晚上還為好幾戶人家洗衣服,可說是「磨指頭仔皮」。後來往返北港、鹽水等地,在人家家裡固定幫傭,逢年過節才回艋舺。

母親因為經年「拖磨」,帶著兩個「身命」纏綿一生,一個是便秘,一個是頭痛。大姐洪鳳說,小時候經常看見母親一天到晚抱著肚子在蹲廁所,不停地呻吟;洪一峰說,聽到母親「唉唉」地喊痛,大叫「來喔!來喔!」的時候,就知道母親的頭痛在發作了,便趕緊去拿梳子沾茶油,為母親刮「鬢邊」和「後斗」,希望減輕她的痛苦。

洪一峰說:「也許是過分操勞,又有病痛,母親性地急躁,一不如意就動氣罵人,讓自己受苦,也讓她的病更不容易好。」因為如此,家中的大小事就落在洪鳳的身上。

洪鳳長洪一峰四歲,小小年紀除了要煮飯洗衣、照顧弟弟,每天還得到蔗田去撿蔗槁、蔗葉和火車經過掉落的煤屑回來燃火煮飯。洪鳳晚年回憶時,自況是一個「查某嫺仔主婦」,說到有一回,因為口渴偷折甘蔗吃而被田主追打的往事,還感到鼻酸。

外婆家裡清寒,年邁的外婆,也要拖著纏足的小腳出去賣芋粿維生。洪一峰說:「外婆拄著拐杖,手臂掛一個籃子走到工廠門口,『芋粿噢!糕仔潤噢!腳車藤好吃,來買噢!』地叫賣著。一塊芋粿賣一錢,雖然便宜,可惜工人常常「身軀斷點」(身無分文),難得交關一塊,生意並不好做。好不容易賣完回家,阿媽就叫我的乳名:『戊福仔,戊福仔,過來,阿媽這個予你吃,這仙錢予你!』」他說:「阿嬤給我的是『毋成物』啦,可是卻很寶貴。」

艋舺廟宇多,一年到頭酬神許願、神明生、拜平安、普度等,行事不斷,終年有戲可看。外婆到廟埕戱棚腳賣芋粿,也常順便帶他去看「迎鬧熱」。洪一峰牽著阿媽的衫裾走著走著,遠遠聽到戲臺鑼鼓聲,小小年紀的他,便顧不得拄著拐杖,危危顫顫地走路的阿媽從後呼叫,急向戲臺奔去。

「我對戲臺上演些什麼並不了解,但對兩旁或幕後那綿綿幼幼、婉轉輕柔的絃仔聲、品仔聲,還有叮叮咚咚的鑼鼓特別感到興趣,常常聽得入神,欲罷不能。」

草根絃管,野臺鑼鼓,已在洪一峰的幼小心靈,埋下了音樂的種子。

艋舺是個富於音樂的地方,有優美的傳統曲調,也有輕鬆有趣的現代旋律。 「砰碴!砰碴!」是來到街角、廣場的小丑的鼓聲。聽到這樣的聲音,家家戶戶的孩子都跑到街上來,一路跟著小丑的腳步前進。

小丑的臉塗得白白,眼睛大大黑黑,鼻頭和嘴巴擦得鮮紅,誇張的造型,深深吸引孩子的目光。而更神奇的是他身上的機關,只要輕輕踩動踏板,就會觸動木槌,讓身前的大鼓、小鼓、銅鈸發出美妙的節奏。他就混在孩子的隊伍中,渾然忘我地越跟越遠。 回家就在牆壁或床板上敲敲打打,發出同様的節奏。

對洪一峰來說,家裡周遭也不缺乏音樂。他說:「我家在鐵枝路腳,黃昏時有一班火車經過。『喀隆!喀隆!』的聲響由遠而近,通過我家門前時,聲勢洶湧澎湃,隨即『喀隆!喀隆!』地遠去消失,過程像交響樂的樂章。我的思緒常被火車引向遙遠的彼方,既幻想又有詩意。」

三、
洪一峰七歲時,舉家遷到北港。

新學年開學,洪一峰入學北港公學校一年級。而在艋舺東園公學校讀完二年級後輟學在家幫忙的洪鳳,來此復學讀三年級;大哥戊己已從公學校畢業,便在北港公學校念高等科。一家人離開貧苦的艋舺來到北港,不外想在這裡尋求生活的新天地。

當初蘇治帶著孩子回到艋舺,親情上固然多了一份依靠,只是生家日子並不好過,母親除了協助照顧孩子,也幫不上忙。後來人家介紹一位蔡姓後叔過來同住,家裡多了一個男人分擔家計,感覺上才踏實許多。

洪鳳說,這位蔡後叔是三重埔人,以「打金」為業,做人老實,工作認真。可惜正值世界經濟恐慌,日本陷入蕭條,殖民地臺灣,也不能倖免,「打金仔」的工作,有一天沒一天的,極不穩定。

「無金仔好打,後叔便帶我們到北港去求發展。他有一個兒子錦德,住在那裡;而母親這幾年北港來來去去,對那地方也熟,一家人便搬過去了。」洪鳳說。

比起艋舺,北港算是「庄腳所在」,儘管它是臺灣最早開發的舊邑,也是北港郡治所在。

擁有三百年歷史的北港媽祖宮,香火鼎盛,廟前街道是遠近部落、莊稼販售花生、蕃藷,採買日用雜貨的市集。每到牛墟「墟日」,各地牛販、農民爭相趕集而至。柑割(雜貨店)、牛具、種籽、打鐵、嫁妝、糕餅、米糧等店舖外,路旁的攤販更是各據要津地吆喝客人,好不熱鬧。就是打拳賣藥的技藝雜耍,也五湖四海地到處喧騰;更不用說每年三月,遠從四方「刈香」而來的進香客如何把宮口擠得水洩不通的景象了。

這裡「金仔店」開了兩家,遠近嫁娶、彌月、度晬、謝神需要的手環、金牌、披鍊,都來這裡備辦。蔡後叔受僱在這裡工作,生活暫時安定下來。

不過蘇治的身體還是很差。孩子們都在上學,蔡後叔憑一個人的收入,不足以應付生活的開銷,只得在家承接一些客人委託的「翻金」雜務,賺些外快。只是藥水滾開時冒出來的氣味,嗆得家人呼吸困難,不停咳嗽,無法睡覺,不得已,只好移到屋頂上去做。

「查某嫺仔主婦」洪鳳,課後仍然要到田間撿拾柴火,到農民收成過的田裡翻扒掉落的蕃藷、花生、綠豆、稻穗。稻穗撿回家後曬乾,再用碗緣刮粒,裝入「一升甁」裡搗穀去殼,所得糙米,便是一家人的主食。

兩年後,洪一峰的哥哥洪德成,從高等科畢業;大正九年出生的他,已是一位相貌堂堂,滿懷理想的熱血青年了。洪鳳說:「大哥有才藝,口才又好,畢業後整天不是看書,就是到外頭和一群朋友在一起。晚上則拼命寫作,想做小說家,整晚不睡覺。」。

這位文學青年,穿一領「詰襟」(chumeeli)的學生服,戴付眼鏡,抽著煙,手上捧著新出的文學雜誌,口袋插一本文庫小說,和朋友們高談闊論,一付新潮前衛的派頭。洪鳳抱怨說:「這位阿舍,我母親最疼他了,雖然反對他寫什麼小說,卻默許他可以不必做事。人家『勤勞奉仕』,一戶指派一名『公工』出去掃地、鋪路、起造神社什麼的,他學校畢業了自己不去,老是推派我去,母親也不說他。」洪一峰的母親或許從這位兒子身上,看到那逝去不久的丈夫的影子吧!

一九三五年臺北剛辦完盛大的「始政四十年博覽會」,各項活動蓬勃展開,松山機場、新公園、公會堂次第落成,新的臺北,新的願景,召喚著他。他不甘蟄伏在這南方舊邑,他蓄積著充沛的能量,要雄飛,要遠征。往往幾天不見,已經騎著單車往返於北港與臺北之間了。

不久,他在臺北榮町街角的「新高堂」,找到一份配書兼店員的工作,每月雜誌新書一到,都可以先睹為快。這距離他追求的夢想,大大的跨進了一步。

他,是五、六〇年代臺灣廣播節目製作、編劇,臺語歌曲創作上知名的洪德成。

剛入學的洪一峰,初來乍到,看「下港囝仔」全身曬得烏烏亮亮,頭頂剃得金鑠鑠,上課規規矩矩地聽老師念一句大家跟著念一句的情景,感到非常新奇。他記得老師教大家寫個人姓名的情景:「老師一個一個指導,然後叫人上黑板去寫自己的名字。我那『洪』字的『三點水』和『共』字,寫得開開的,『四四角角』的,還有深刻的印象。」

洪一峰喜歡「習字」(書法)和「唱歌」兩科。他的字一筆一劃,圓圓飽飽的,常被老師貼到教室後面,讓同學們觀摩;到了「唱歌」的課,就和同學們比手劃腳,大聲地唱,非常開心。他看老師的手在琴鍵上來回彈著,音箱就像人的吐納一樣流洩悅耳的聲音,非常有趣。他總是一邊唱著,一邊盯著風琴不放。

四年級的級任老師野世先生,看他上課專注,聲音宏亮,與其他孩子不同,有時會點他範唱,糾正缺點,課後再指導發聲技巧,使他獲益良多。

洪一峰說:「老師的教育,首先是培養──有疼惜心,有方法,必要時指點一下;其次是褒獎;再來是給他機會發揮。我看野世先生對我,『淡薄仔』是有這個意思。」

幾年前,在一次長篇訪談中,洪一峰曾說野世先生是他的「恩人」,不僅啟發他的音樂才能,也鼓勵他往音樂的道路邁進。自此,洪一峰和音樂結下了深刻的緣分。


四、
幾年後,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各人生涯的考慮,家人又陸陸續續離開北港,回到艋舺。最早一位是洪德成,已在新高堂找到了工作,已如前述。其次洪鳳,十四歲那年北上,轉回東園公學校繼續就讀,次年(昭和十三年)三月畢業。

母親蘇治,這一年把戶籍「轉寄留」在堀江町三三五番地本籍地,留下十一歲的洪一峰在北港。次年九月,洪一峰回到了艋舺,轉入龍山公學校六年級下學期,於昭和十五年(一九四○年)三月畢業。

北港幾年,洪一峰也成了「烏烏金金」的下港囡仔,回到艋舺,難免一付「土裡土氣」的模樣。畢業時,渡邊老師給了他「田舍臭い」的評語。「不過,或許因為如此,他的書法和圖畫才顯得特別傑出,在班上屬一屬二,實在了不起。」渡邊老師這樣讚美他。

檢視洪一峰在龍山國民學校的學籍資料,小學一、二年級,他的成績只是中等。三年級以後,書法、圖畫、唱歌、體操各科表現則很突出,特別是書法、圖畫兩科達到九級,藝術性向非常明顯。令人意外的是,「唱歌」一科,畢業時掉到了七級,是否因為剛從鄕下轉來難有表現,抑或與青春前期聲帶變化有關,不得而知。

資料顯示,第四學年開始,洪一峰常常生病請假,那一年病假請了十七天;五年級請了十七天,六年級請了九天。而「保護者」(家長)蘇治的職業欄寫著「日稼」,還是靠打零工維生。能夠這樣完整保存七十年前學生的紀錄,是臺灣學校一大傳統特色,令人不得不致以由衷的敬意和感激。

校史記載,龍山國小的前身是大正四年借艋舺祖師廟為臨時校舍而創辦的艋舺第二公學校,附屬於「臺灣公立女子高等普通學校」。次年十二月新建校舍完成,遷回現址;十一年四月一日改名「龍山公學校」,成為「臺北州立第三高等女學校」的附屬小學。

一九四○年四月一日,洪一峰畢業後一個星期,總督府廢除了日本人子弟讀「小學校」,臺灣人子弟讀「公學校」的差別待遇,小學一律改稱「國民學校」。這名稱沿用到一九六八年實施九年國教,才改為「國民小學」迄今。說來,洪一峰是日治時期「公學校」的最後一屆畢業生!

筆者走訪龍山國民小學時,適逢該校盛大慶祝創校九十週年校慶後不久,老師們知道洪一峰是七十年前畢業的傑出校友,都感到與有榮焉。龍山公學校時代的校訓是:「よく学べ、よく遊べ。」(「好好地學,好好地玩」)簡單明瞭,讓人眼睛一亮。「日本時代小學的教育理念挺好的耶!」年輕的女老師看到校史室裡的資料,感到非常意外。教育的理念,不該有教條,而且越簡單越好,不是嗎?

昭和十五年,洪一峰升讀龍山國民學校高等科。日治時期五年制中學(日本戰後稱為「舊制中學」)課程,包含預科二年、本科三年。前者招收小學六年畢業生,後者招收小學高等科畢業生或中學預科結業者。高等科附設於小學,修業兩年,程度相當於中學預科,或戰後新學制的初中二年級。

洪一峰高等科畢業後,不再升學。家計不容許外,按捺不住對音樂的狂熱而不想待在學校裡,也是原因之一。

坊間著作傳聞:洪一峰念龍山公學校時,老師教過他小提琴。訪者求證他時,他說:「好像沒有。」 渡邊老師的評語說他書法、圖畫很棒,可沒提到「唱歌」。而且誠如前述,他在龍山公學校六年級下學期「唱歌」一科的成績,還是退步的。

當時「唱歌」的教學樂器是風琴而非小提琴;而在日本小孩學琴都很稀有的年代,一個窮苦的臺灣孩子,是否有機會學琴,都很令人懷疑,因此也就不存在老師可能單獨指導他小提琴的問題。

「那麼高等科期間,老師是否教你小提琴?」 他的答案是:「沒有這個印象。」

學琴是多麼重要的學習經驗,對一位音樂家來說,怎麽可能會忘記呢?不過,高等科期間,洪一峰的確跟朋友學了小提琴,而且還學了大提琴。只要不是吹奏的樂器,拿得到手的,他都渴望一試,而試了很快就上手。

五、
這時,臺灣內外局勢已有很大的變化。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年),發生影響重大的「支那事件」。洪鳳從公學校畢業時,松山機場首度遭到砲火攻擊,臺灣進入戰時體制:臺北燈火管制、地方組成青年團、各地加緊招募軍伕投入中國戰場。

昭和十四年九月,洪一峰回到臺北時,希特勒閃電入侵波蘭,揭開二次世界大戰序幕;總督府確立了工業化、基地化、皇民化三大施政方針,禁陰曆、改姓名,如火如荼地展開皇民化運動。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參戰,太平洋戰爭爆發。這時洪一峰就讀高等科二年級,每天沈迷於音樂;洪鳳則在「生活戰線」上,重複著「走米」、幫傭和擺攤生意,為家忙碌著。

走米,就是戰爭期間從事「黑市米」買賣的「YAMI」( 闇)行為。

統制經濟下的臺北,配給買賣的米糧根本不夠吃,市內也已無糧可買,要吃米,只有到鄉下產米的地方去設法。洪鳳就常迢迢走到八里樂山院附近農家去買米,回程再坐竹筏渡河,搭乘火車回家。

洪鳳說:「一次頂多背一斗米,要買也沒得多買;中途,遇臨檢發現,還會被充公呢!有一次,我揹大女兒佐智子去,中途遇到空襲,急忙躲入附近防空壕,忽聽背後『叩!』一聲,女兒哇哇大哭,原來防空壕的門太低,撞到女兒頭額了,一緊張,竟把背上的女兒忘掉了。」這一斗米還不是要煮來當三餐吃,而是用來磨成更高價值的「芋粿」,拿去賣了賺取差額回來貼補家用的。

洪鳳公學校畢業後,受雇在日本人家裡照顧小孩。有一次,她揹著小主人參觀提燈遊行,被同學看到了,感覺「真見誚」,於是改去三重埔蔡後叔家附近批鹹菜回來賣,或去工廠批芎蕉膏(類似羊羹),由洪一峰以消毒筷一支一支串好,搬到軍營,賣給阿兵哥。

有一回過年,母親正愁年關難度,洪鳳心生一計,向人借了十塊錢買了一批紅紙、筆墨,釘一塊板子,放到龍山寺旁,由洪一峰現場揮毫,寫些「春」、「福」之類的對聯,賣給香客、行人,生意居然不壞。幾天下來,母親的煩惱都解決了。

洪鳳十七歲那年,為戰爭也為生活,「疏開」到嘉義鹿草洪珠的家。(洪珠在「度晬滿」就被送給當地一戶農家做養女。)期間,就到嘉義一間製粉工場「打大麵」、「做豆簽」,一天賺「三角半銀」。她說:「能夠減輕家裡負擔的,我什麼都做。」。

當她帶著賺取的工資和阿珠家人送的一袋土豆回到臺北時,路上遇到盤查,警察懷疑那是黑市買來的,給予沒收。洪鳳心有不甘,隔天跑去警署理論,說東西是她從「緣故疏開地」帶回來的「土產」,不是私貨。警察查知實情,又見她「誓不甘休」的態度,只好讓她領回。

「大人都給你充公去了,你卻拿得回來,你奈會遐賢(gâu)啦?」鄰居都稱讚洪鳳「有辦法」。

這趟「疏開」之行,洪鳳認識了製粉工廠的陳姓老闆。不久兩人「結婚」,生下一女。洪鳳不甘屈居陳家老二,不久,帶著出生的女兒回艋舺娘家,自己撫養。

六、
洪德成在「新高堂」工作愉快,有一天,看店裡廣告,說日本一家黑瓦工廠招募工人,他逮住機會,船票一買,就到日本去了。

洪一峰相當佩服大哥,他說:「大哥看到廣告,幾天興奮得睡不著覺。到了日本,他日時做工,透早配送報紙,暝時讀夜間學校。那兩、三年間他拼命工作、讀書、寫作,渴望成為小說家。後來戰火燒到日本本土,母親日夜耽心,急叫我拍電報說:『母親病危速回』。他接獲電報趕回臺灣,卻找不到工作,只好到街上幫人畫像,或到龍山寺前面公園找人算命。不久,戰爭就結束了。」

「他在日本貫徹日本精神,隨時講日語,回到臺灣,一句臺灣話也不會說了。問他臺灣話,他答日本話;焚香祭告『公媽』,說他平安回來了,講的也是日語。臺灣光復,語言變不通,以前拼命學的,都沒用了,一切從零開始。但是他很努力,不久,就出了漢文小說。他很熱情,在日本,每天寫日記。他的日記,給我很大的影響。那是令人羨慕的日本半工半讀時代。日記裡常寫著『夢的東京』、『希望的東京』之類的話。」

大哥對文學的狂熱,激發洪一峰閱讀與寫作的興趣,思索自己的人生。課餘,他成為「新高堂」的常客,參考書、小說之外,也看基礎樂理和音樂家傳記之類的書。西方作曲家的作品還似懂非懂,他們創作的歷程卻讓他悠然嚮往。知識的窗戶一旦打開,外面的世界五花十色,刺激著洪一峰努力再努力,生怕自己停頓下來。洪一峰說:「想到自己後來也做一些曲子,唱一些歌,都是那個時候奠下的基礎。」

時值昭和歌謠的全盛期,藤山一郎、霧島昇、東海林太郎這些深受日本人愛戴的歌手,自然成為青年男女傾慕的偶像。不過,在戰時體制下,時局歌謠、愛國歌曲取代一切,年輕人唱的都是這些曲調,洪一峰也不例外。

他和大哥常到臺北公會堂參加萬華青年團的活動。他們有時在臺下當觀眾,有時也上臺唱〈支那之夜〉之類的歌。級任老師喜歡音樂,常鼓勵他去參加。

洪一峰熱衷音樂,卻因母親和大姐反對而避免在家唱歌或彈樂器,只有利用假日外出時,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切磋練習。洪一峰說:

「我是足癮(giàn,渴望至極)的啦!別人練習六、七個小時就夠了,我會連續練十幾個小時也不覺得累。雨天走路時,還把雨傘當琴練習;晚上睡覺,手指都還在動呢!練習的琴原本是借來的,有些還是朋友淘汰不要的。後來存錢,才買了便宜的二手貨。在外頭大家一起學,往往今天學的,明天就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