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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仍略帶寒意的春夜裡,工作結束之後,我把備份鑰匙與皮尺收進夾克口袋,隨同即將步入紅毯的另一半一起前往探視新居。
新居大樓的路旁是一條綿長的河川,我們倆沿著河畔並肩散步著。
月光溫柔地灑在潺潺流動的水面上,宛如閃耀著純白光芒的絲線般不斷延伸,映照著河水的流向。
我用鞋尖踢起腳邊細細的砂粒,目光隨著迎面吹來的晚風望向漆黑無際的前方。彼此偶爾逸出的對話,雖是閒話家常的平凡言談,但仍然能感受到存在於我們之間親暱的氣氛。
「真希望能一直住在河邊。」
聽我如此喃喃自語,於是他簡短的隨口附和道:
「記得以前也曾聽妳提過,看來妳真的很喜歡河岸邊呢。」
「那是因為水面上什麼也沒有的關係,空曠無垠的寬廣視野感覺很棒吧。我念高中時,很喜歡附近的河畔步道,所以經常到那裡去散步。」
這時,他忽然問我:
「現在,妳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會想起那個人嗎?」
他詢問時的感覺就如同直到今天才從櫃子裡面,悄悄拿出很早以前就已準備好的物品一樣。
「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是啊,自從聽妳提起他的那晚開始,每當我看著妳的時候總會有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想跟我結婚呢?」
此時,我們腳邊的新生雜草正隨風沙沙作響地搖晃著。我忽地停下腳步,彷彿受到風向吹拂的指引般凝望著河川。從水底瀰漫出近似死屍般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令我邊微微屏住呼吸,邊抬起頭望向被河川切割開來的對岸遠處,成束的車燈光線在龐大的高速公路上由右往左不停的閃過。太過寬廣的視野讓時間感變得曖昧模糊,過去與未來在腦海中混淆不清。面對遼闊的河畔,被喚醒的記憶宛若只是存於數秒前的真實。
我動也不動的佇在原地,依舊凝視著河面。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他驀地開口道:  
「未來,無論妳跟什麼人在一起,一定還是無法忘懷那個人的事吧!所以我想,陪伴在妳身邊的人是我也好。」
直到現在,我仍會回想起那一段過往,它就好像我的呼吸一樣地自然。特別是每當季節更迭的時候,我總是在追尋一起走過的風景;搜尋熟悉的氣味;在擦身而過的男子身上找尋相似的容貌。與其說是依依不捨,不如說是為了讓自己慢慢地遠離他而必須進行的舉動。藉由認清殘留在記憶之中的往事已然成為過去,以便與此刻面臨的現實劃分開來。
老實說,如果不這麼做的話,現在的我仍然可以真切地感覺到,被他擁抱的那一夜猶如昨天才發生的事一般。  
但事實上,我跟他這輩子恐怕再也沒有機會碰面了吧!我們的人生已經完全分道揚鑣,再次交集的可能性,應該近乎於零。



1

在我大學一年級的冬天,剛過完年沒多久,父親就決定調赴海外工作。
由於父親在大學時代曾經留學德國,這段經驗使他受到公司的器重,因而建議將他調派到柏林的分公司任職。
就在晚飯過後,母親一邊喝著茶,一邊告訴我這件事情。
「我想跟妳爸一起去。他呀,工作表現固然不錯,但生活起居方面根本應付不來。」
「好啊,可是我現在沒辦法一起過去,我大學還有三年要念,何況我完全不懂德語。」
我以姆指擦拭著茶杯杯緣的水珠一面答道。
「不過,妳小時候不是去過一次維也納嗎?我還記得在下榻飯店附近巧克力專賣店的阿姨很喜歡妳,很有耐心的重複教妳念著『謝謝』是Danke schon、『不客氣』是Bitte。」
「這我記得。」應該說,這是我唯一會說的德語。
「現在想起來,應該叫妳爸從小就教妳學習德語才對。」
「問題不在這裡,重點是我現在沒辦法在環境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
「我知道妳的意思。」母親似乎早已料想到我的這個答案而再次輕嘆一聲。
「好吧,如果是泉的話,生性獨立自主的妳,一個人生活應該不要緊,不過……」
母親開始列舉出一連串在遇到困難之際可以求助的親戚名單,這次輪到我追著早已明白的答案,不斷出聲應和著。      
由於雙親即將在春天啟程,因此我必須先行找妥公寓,準備一個人搬出去住。
星期日的上午,搬家公司抵達後陸續將行李搬出住慣了的熟悉大樓。在感傷還來不及趁隙而入之前,搬家作業就匆匆結束了,接著卡車駛向距離大學約有三站遠,一棟位於車站旁邊的公寓。
我跟母親在新住處忙著打掃直到日落時分,忙到忘了午餐的母女兩人才一起走向車站對面的家庭餐廳吃晚飯。
通往車站的步道相當寬敞,但此刻行人卻出奇的少,低垂的夜幕將來往的車輛襯托得更為醒目。這景象不自覺地給人一種無機質的印象。走在夜晚的路上,感覺好像走在空城一樣。
經過燈火熄滅的小學,這時期的櫻花樹才剛長出小小的花苞,漆黑的盡頭矗立著偌大的校舍。
從校門前方緩步走過之際,母親突然問道:
「對了,泉念高中時,每天看起來都過得很快樂呢。妳那些戲劇社的同學現在都在做什麼?」
「都上大學念書了,只不過幾乎都沒有碰面的機會,但偶爾會跟志緒聯絡。」
「妳有三不五時回高中去看看嗎?」
我感到脖子後面變得很冷,於是邊重新圍好圍巾邊說:
「一開始的時候是有回去,不過學弟、妹都很厲害,所以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指導的地方。」
其實,我從來沒回去過。母親出聲應和之後,好像臨時想到什麼似的又問:
「妳之前那個社團的指導老師——葉山老師,現在還待在學校吧?」
「嗯,還在呀,雖然好一陣子沒見面了。」
「妳有一陣子老是在聊那個老師的事情。老實說,每天聽下來實在很煩,不過看妳說到他的時候總是一臉開心的模樣,所以我們也就靜靜的聽妳說呢!難道現在已經沒有聯絡了嗎?」
我搖搖頭。
「我一直以為妳喜歡那個老師呢!他那麼年輕、長得又帥。再說,一般女孩子在念高中的階段,不是都特別容易崇拜比自己年長的人嗎?」
說著這段話的母親開朗的呵呵笑著。我喜歡母親所散發出來的這種感覺,它與年齡無關,而是待在她身邊就會明確地感受到的一股清新、芳香的青春活力。
我抬頭凝視著夜空,看見紅色光點一明一滅緩緩地劃過黑暗的天際。
「搭上那個……一星期之後就在德國了啊?」
我不禁有感而發的喃喃自語。
「一旦遇到困難時一定要說出來喔,我會立刻趕回來的!」
「不要緊的啦!」
我笑著說道。

兩個星期之後,某天打工結束回家時我瞄了一下信箱,看到大學成績單跟母親的第一封航空信已經寄達。
「……本來打算好好享受德國啤酒,但天氣實在太冷,只好作罷。妳爸爸每天拚命努力跨越語言的障礙,用驚人的速度確實地彌補了學生時代以來的空白。他那不服輸的自尊心,恐怕從來也沒有像這次發揮了這麼大的功用吧。」
我把記述了許多關於父親的事情,卻很少提到她自己的這封信,收進書桌的抽屜裡。
天氣逐漸轉暖,周圍的景色也徐徐地染上色彩。當櫻花盛開的時候學校就開學了,校園裡到處可見招募新生參加社團的學生身影。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之中,宛若一場不曾間斷、熱鬧非凡的慶典。
就在黃金週即將到來的前幾天,難得與大學朋友吃過晚飯才回到公寓的那一晚。
我坐在桌子旁托著臉頰看電視時,手機響了起來。
『好久不見,這陣子過得還好嗎?』
隔著電話聽見他的聲音之際,彷彿昨晚的夢境在剎那間突然闖進現實一般,讓我無法立即回應。在我暫時失去語言能力的當頭,對方似乎也納悶的不發一語。經過半晌,我總算能開口說道:
「真是好久不見了,葉山老師。」
在說出對方名字的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驀地心跳加速。
『太好了,一直沒聽到妳的回應,我還以為打錯電話了。』
「因為太過突然,所以我嚇了一跳啊。忽然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他出聲應和:
『其實是想找妳商量關於戲劇社的事情。』
葉山老師是我高中戲劇社的指導老師。根據他的描述:在今年春天三年級學長、姊畢業以後,社員就只剩下三個人而已了,雖然全社賣力的招募新血,但似乎沒有太大的成果。
『想當初,工藤妳們的下一屆不僅有許多學弟、妹加入戲劇社,而且還挑戰過有名的作品,但今年他們全都畢業了,突然之間戲劇社變得冷清許多。雖然三個人也可以演戲,不過他們也已經升上三年級,到了該退出的時候,所以我打算想點辦法讓氣氛活絡些。』
「原來如此啊。」
我不太明白他真正的用意,姑且做出回應。
「那麼,老師想找我商量的事情是……」
『嗯!如果妳方便的話,一星期一次就好,有空就來社團走走……這是比較委婉的說法。其實是希望妳可以參加社團的練習,因為等暑假結束的開學典禮後,可以跟管樂社共同使用小體育館舉行聯合發表,所以我預計在那個時候表演一齣戲劇作品。』
「通常戲劇表演不都是在學校校慶時才發表嗎?」
『我們學校的校慶時間比其他高中都來得晚,對吧?社員的家長們曾跟我反應,希望社團活 能提早在校慶前停止。所以,我想這應該就是最後的活動了。』
對於他的提議,我帶著複雜的心情答道:
「參加練習是沒問題,不過我加入社團只有兩年半的時間,況且因為是初學者,在同年級當中我的演技排名大概算是倒數的差勁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才沒那回事呢!相反的,工藤的聲音原本就很好聽,不是嗎?既清澈又響亮,而且站上舞台時總是顯得特別搶眼。』
「是這樣嗎?」
『再說,如果找家裡離學校很遠的人會造成不便,所以我盡可能只找住得比較近的人幫忙,可是大家不是要忙社團活動,就是忙學校課業。黑川說妳沒有加入任何社團,唯一的要事只有打工而已,他非常肯定地保證妳一定很閒。』
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我感到有些沮喪。
「葉山老師,請不要相信黑川說的話。」
當我如此抗議之際,他低聲笑了。
「對了,我父母目前因為工作調職的緣故前往德國了,所以我現在一個人住在大學附近。」
『是嗎?那、這麼一來,離高中是不是有點遠?』
「應該是有點遠呢。」
『唔嗯,不過黑川跟山田都已經答應我一定會參加了,妳認為如何?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葉山老師。」我稍微猶豫之後說道:
「真的只是為了這些理由嗎?」
我的詢問與對方的回答前間隔了一段時間。電話的另一端似乎傳來思索著該如何回應的氣氛。
『不是……』他低喃道:
『因為我想和很久沒連絡的妳好好地聊聊。』
不知為何,我有一種似乎明白他為何會以這種形式打電話給我的感覺。
「說的也是,我也希望好好跟久違的老師聊聊。」
一年前,終日充斥在胸口的甜美心情似乎再度甦醒,我立刻告訴自己,這只是一種懷念的感覺而已。在約好下個星期六前往社團練習之後,雙方便掛斷電話。
當手機從臉頰旁拿開時,我發覺自己的右耳仍有些溫熱。



2

葉山老師是在我升上高三時調來我們學校擔任世界史的老師。
三年級新學期開始的前一天是星期日,我為了參加社團的練習活動,在中午過後就到學校去了。
由於集合時間快到了,我盡可能地加快腳步在走廊上跑著。那天從清晨就開始落下的晶透雨水在玻璃窗上不斷滑落。即使在白天,沒有開燈的校園依然顯得相當昏暗。
此時,走廊另一端迎面走來一個看似老師的身影,於是我刻意放慢腳步,向他輕輕點頭示意,對方也在那一瞬間看向我並點頭回禮。
仔細一瞧,發現是位沒見過的老師。灰色的西裝外套內穿著淺水藍的襯衫,沒有打上令人感到拘謹的領帶。
移開視線之後,我忽然又在意起什麼似地再度抬起臉,這次正面對上視線。我心想這個人好高,將目光投向地板時看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於是我再次確認,這個人的確很高。理所當然,我們並沒有話題可以交談,於是直接擦身而過。
果然,一進教室就立刻傳來黑川社長「太慢了!」的怒吼聲,在拚命道歉勉強取得原諒之後,當我從書包裡拿出劇本的同時,忍不住想起剛才那位看似老師的男性。
翌日,在開學典禮中介紹了他——新任的世界史老師——葉山老師。第一堂課結束後,數名學生圍繞在他身邊聊天。我沒有加入那個圈子,而是在遠處定睛望著他,非常不可思議的,雖然只有一瞬但他也向我這邊望了一下,不過很快的便露出似乎被其他事物引開注意力的表情,然後離開了教室。
很久很久以後,我曾問他是否還記得這段記憶,但是他卻已不記得曾經與我在走廊擦肩而過。
只有我一直記得他的事。

到了約好的星期六,我在住處吃完遲來的午餐後便前往高中母校。
已經很久沒有回來,感覺上氣氛變得有些不太一樣。建築物到處披上黃色帆布、數輛貨車停放在校園內,原本就老舊的校舍看起來顯得更加雜亂無章。之所以會予人這種凌亂不堪、煞風景的印象,大概是因為經過長久歲月以來,已由白變為灰的牆壁的緣故吧!這所高中自創校以來歷經數十年的時光流逝,整棟校舍已經呈現出老舊的暗沉顏色。只有在櫻花盛放的季節才顯露出短暫的亮麗,不過,那個時節也已經結束了。校園裡櫻花樹的枝椏上,凋謝的花瓣已由新生的綠意取而代之,在晴朗的陽光下隨風搖曳,閃爍著油綠水亮的光芒。
我在訪客專用的出入口借來拖鞋,打算先向葉山老師打聲招呼。打開教師辦公室的大門,見到他正在堆滿講義跟教科書的桌上書寫東西。
「好久不見,妳真的來了。」
「我真的來囉。」
過去短短的瀏海現在留長至眉毛的位置,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清澈的眼神也沒有改變,過去的銀邊細框眼鏡換成黃褐色玳瑁框,這副鏡框的顏色,讓他的外表看起來比一年前要來得稍為成熟,同時也更加突顯在他的相貌中那雙眼睛給人的深刻印象。
出於懷念之情的我一直凝視著他,他也定睛望著我,然後我率先別開視線。這個人總是毫無顧忌的直視著他人的眼睛,害我不自在地害羞起來。
一位學妹請我先前往三樓的教室等候,於是我向其他老師輕輕點頭致意後,走出教師辦公室。
獨自在走廊走著時,許多過往的回憶在心中翻騰,突然間,身後傳來接近的腳步聲。
「妳還是老樣子,一邊走路一邊發呆啊。工藤!」
回過頭,黑川博文一臉無可救藥似的表情站在我身後。
「你明明在我身後,應該看不到我是否邊走邊發呆吧?拜託你不要連背影都有意見,行不行?」
在我如此反駁的時候,黑川走到我的身旁說道:
「不,我保證妳一定是邊走邊發呆,光看背影散發出的那種感覺我就曉得。」
「根本就在胡說八道。」
他穿著藏青色的襯衫,搭配駝色加灰色的條紋牛仔褲。五官到頸部的輪廓比以前成熟了一些,給人一種犀利的印象。
「這個季節要曬黑還太早了吧。」
我望著他的側臉低聲說道,他輕輕地搔著右眼回答道:
「我們全家到沖繩旅遊,一直到前天才回來。」
「前天?可是,黃金週還沒到吧?」
「那是當然的啊,就是因為旅費太貴了,所以才特地錯開連續假期在這個時間去啊!就在要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正好接到葉山老師的電話,把我嚇了一跳,他的第六感怎麼會那麼準啊!」
「真不知應該說時機剛好還是不好?」
「就是啊,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在畢業後還要看到工藤妳這個粗野的男人婆呢。」
這沒禮貌的小子還是跟以前一樣口無遮攔,我已經連反駁他的心情都沒有了。我們邊走邊隨意閒聊著,才一打開應該是空教室的門,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傳來生日快樂的合唱。
長方形的蛋糕擺在桌上,兩名學弟、妹坐在椅子上。可以從灰色的百褶裙襬下窺見纖細腳踝的柚子學妹,一看到我們便驚訝的站起來,隨即「好久不見。」地打了聲招呼。
「是誰的生日?」
「正確說來是在昨天,慶祝新堂同學十八歲的生日。」
柚子學妹展開豐厚小巧的嘴唇露出笑容。
「原來如此。那麼,主角新堂學弟呢?」
「因為他身體不舒服,所以上午就先離開了。不過這個蛋糕頂多只能擺到明天為止。」
柚子學妹面帶笑容,如此回答。
「又不是辦喪事,壽星不在場的時候就不要舉辦生日派對了!對了,你們有沒有好好地練習?」黑川問道。
「哎呀,老實說,完全沒有。」
立即回答的是伊織學弟。他的體格相當地壯碩,或許是因為那一天不刮就追不上生長速度的濃密鬍子,看起來完全不像高中生。不過他的個性非常單純,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說出一鳴人的話語。
「這種事情不要說得那麼理直氣壯!」黑川當場斥責。
「對不起。」伊織學弟則是毫無反省之意的表示道歉。  
我將椅子搬到桌子邊,柚子學妹則忙著把蛋糕切開分別擺在盤子上,然後將冰紅茶倒進紙杯裡。黑川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在教室舉行生日派對竟然沒人跑來開罵?」
「黑川學長,你在說什麼啊?這個蛋糕是早上才買來的,直到剛才還擺在社會科教室的冰箱裡呢!葉山老師說那樣蛋糕比較不會壞。」
「社會科教室裡怎麼會有冰箱啊?」
「記得似乎是地理老師在夏天搬來的,差不多已經變成專門用來冰飲料的小冰箱了,平常老師們都拿來冰茶水或果汁。」
聽伊織學弟如此說明著,令我想起自己也曾經被人請過那個冰箱裡的麥茶,印象還滿深刻的。
「如果是老資格或目中無人的老師也就罷了,年紀輕輕的葉山老師這樣擅自作主沒關係嗎?」
「應該沒關係吧。聽說老師他擁有滑雪指導員的證照之類的,要是有什麼萬一也不用擔心。」
「這算哪門子的沒關係啊!」
在伊織學弟跟黑川你一言我一句的抬槓之際,我開始吃起蛋糕。TOP'S的巧克力蛋糕在奶油中加入核桃,堅果特有的香甜氣味在入口時蔓延開來,口感真是絕美。
這時突然發覺,柚子學妹完全沒碰蛋糕。
「柚子學妹,妳不吃嗎?」
「我沒有什麼食慾。」她答道。
「妳不要緊吧?」
回想起來,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年前左右,比起當時她好像消瘦了不少。原本略顯豐腴的臉頰與四肢充滿令人疼惜的可愛感覺,而現在穿在她身上的白色開襟毛衣,鬆垮垮的肩部與衣袖明顯的呈現體型的改變。
「柚子學妹,妳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前陣子我在減肥,現在只是有點小感冒而已。」
見她回答時的笑容仍然跟以前一樣,我也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麼,差不多也該切入正題了。」
如此說著的柚子學妹看向黑川。
「總之,成員就是三名在校生,加上我、工藤、山田志緒三名畢業生,我們平常沒時間過來,所以希望至少星期六可以全員到齊。首先要盡快決定劇本,然後加緊練習。至於劇本方面,我會再跟葉山老師討論。」
「對了,志緒人呢?」我臨時想起來詢問道。黑川搖著頭:
「學校有要緊的事,今天是沒辦法來了。她呀,現在參加了聲樂社,看來好像還挺忙的呢。」
「聽你一說,好像是這樣。這也難怪,我一直以為她進了大學以後肯定會參加學校劇團呢!」
「我本來也這麼覺得,不過,她自己以前就說過想要唱歌。先不管這些,我反而比較擔心妳,至少一年多沒做發聲練習,體態也完全鬆懈下來了對吧?剛剛在走廊看到妳的背影,姿勢很難看哦!」
「我至少有去大學的劇團觀摩過!不過實在沒辦法適應那種活像運動社團的激烈氣氛。高中時受到葉山老師的影響,大家的步調都比較慢條斯理,只有黑川你簡直就像訓導主任一樣嚴格。」
「那是當然的。說來說去,葉山老師只要想到什麼好主意,後續的細節都是交給我處理。要是把事情全部交給只丟出一球,接下來就完全不管事的人負責,我們有辦法正式上場表演嗎?」
斬釘截鐵的說完後,黑川做下結論:
「那麼,下次聚會就是黃金週之後的星期六,今天到此散會。」
伊織學弟嘴裡塞滿蛋糕的答了聲是,這讓黑川有點不高興。我趕緊拉著黑川向伊織跟柚子道別,接著離開教室。
走下染滿著夕陽光輝的階梯,訪客專用的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回想起以前念高中時,每當聽到這個聲音總覺得這就是校外人士的聲音。
黑川走在我前面幾步的位置,來到樓梯口時他轉過頭:
「對了,妳為什麼會答應參加社團活動?」
冷不防被這麼一問,我一時無法回答地沉默著。
「不過,妳看起來就是一副閒閒沒事做的樣子。」
「你管我,是葉山老師拜託我,我才來的。」
「果然!妳對那個老師還真是沒輒。」
「我不知道你說的沒輒是什麼意思。」
「看你們兩人說話的時候,總感覺妳好像被騙得團團轉。」
「什麼被騙得團團轉,你還真是說不出好話啊。」
我不知不覺嘆了一口氣。
「嗯,說好聽一點就是妳總是百依百順的吧,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解釋成你們兩人的溝通比任何人都來得好。所以有了葉山老師的指導,工藤一定會覺得十分自在而有所進步。比起我拚命地鞭策,只是讓妳感到戰戰兢兢地徒增困擾而已。」
我隨口應了聲,內心暗自認為也許真是這樣的關係也說不定。但話又說回來,許久不見的黑川還是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這點讓我非常感 。好似隨時隨地練習快嘴般的說話方式也是老樣子,感覺就像回到高中時代一樣讓人充滿了懷念的心情。
在樓梯口換穿鞋子走出大門時,長條狀的夕陽餘輝已經延伸到遙遠的彼端而更加寬廣。
「黑川,你跟志緒還是老樣子,對不對?」
「還好啦!這陣子她比較忙,幾乎沒時間碰面就是了。」
「對了,你上大學以後為什麼不繼續演戲?」
從學校到車站要走一段相當長的上坡路,走著走著漸漸開始有些氣喘吁吁。
「我、今年秋天就要出國留學了。」
我吃驚的反問他的留學目的地,他才清楚的告知要到美國。
「志緒知道這件事嗎?」
這個問題讓黑川皺眉。
「廢話!沒道理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反而先告訴妳卻不跟志緒說吧?」
「哦,說的也是。」
他老是對我兇巴巴的!不過對高中時期一直交往到現在的女朋友志緒,卻總是非常溫柔。我很喜歡看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感覺。
「可是你這麼一走,志緒會很寂寞吧?」
「會這樣嗎?反正這件事很早以前就決定好了,她也從來沒有表示反對過。」
在不知不覺間隱約透明的月亮已浮現夜空中,距離平交道警鈴聲也愈來愈近。
到了車站跟黑川道別,在月台等待電車進站的同時,我心想應該利用明天星期日的時間找出以前演過的劇本,至少練習一下發聲。

深夜,我在黑暗中醒來。背部跟肩膀到處都疼得厲害,看樣子自己只披著毛毯就在反覆唸著舊劇本的時候不知不覺睡著了。
當我猶豫是否要直接上床就寢的期間,整個人卻清醒起來。走到桌前點亮檯燈,微弱的光線只照亮眼前的位置,我從抽屜裡拿出信紙,握著原子筆開始寫信。
在寫給母親的信中提到:自己在大學的社團招募活動中被誤認成新生;開始在車站附近新開幕的書店打工;然後也開始回到高中戲劇社參加活動等……我盡可能找一些開朗有趣的事情當成重點來寫。在書寫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的日常生活過得真的很順利。
希望母親看了這封信可以放心的同時,我將信封黏好,再從桌下的包包拿出記事本,把寫好的信夾在其中以免忘記。
將信夾在記事本裡是我的習慣,除了寫給母親的航空信,還有一封很久以前寫給葉山老師的信被我夾在記事本裡,原本平整乾淨的藍色信封表面現在已經充滿許多摺痕與污漬。
或許從第一次在走廊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葉山老師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的一切依然非常地清楚。我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在講台上的每一個細微動作,然而一旦與他四目交接時我又會覺得不好意思,於是每當他看向我這邊,我就會移開視線假裝盯著黑板。
由於原本擔任戲劇社的指導老師在人事異動下轉調到其他高中,因此剛到任的葉山老師立刻成為戲劇社的新任指導老師。
有一次社團活動弄得很晚,因此直到準備要坐車回家時才發現錢包不見了。我面色鐵青的返回學校,在走廊上與還留在學校的葉山老師遇個正著。他了解我的情況後,立即表示要一起幫我尋找。
在此之前,葉山老師與我只有在社團成員聚在一起時,偶爾交談幾句而已。但那天,他陪我一起在夜色矇矓的校園裡找尋了一個小時以上。雖然還是沒有找到錢包,不過在這段繞來繞去的過程中我們卻聊了許多事。
葉山老師甚至毫不避諱的談起自己年輕時的戀愛經驗,我略顯詑異的表示這是第一次聽到學校老師聊起這類的話題,「我也是頭一次跟學生提到這類話題。」當時說出這番話的他也對自己的言行露出相當不可思議的表情。
之後,當我在新班級的人際關係發生問題之際,葉山老師總是表現得比導師要來得主 ,他親自找我商談以便了解我的心情。在溝通的過程中也經常聊到彼此的興趣,一發現我們的興趣相投,他便把自己喜歡的書籍跟電影影片借給我看。
這些物品總是以全新的紙袋包好才拿給我,書頁不曾因濕氣而發皺;錄影帶都是倒帶好才給我。我則習慣在歸還的時候一併附上觀後感想信,雖然我的信從來沒有得到回音,不過,有一次忘了附上回信,他便透露很期待看到我的感想。
最後借給我的「南方」DVD現在還在我的手邊。他很喜歡維多.艾里斯,還曾對我說過:只有在接觸那位導演所表達的靜謐情境之際,才能稍稍釋放日常生活中一切繁雜的瑣事與煩惱,任由自己被帶往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原本打算向他表白心意,所以帶著現在還夾在記事本裡的信,在畢業典禮的前幾天到社會科預備室找他。我一開口就問葉山老師現在是否有交往中的戀人?冷風從原本緊閉的窗戶縫隙狠狠鑽入,整間教室感覺非常寒冷。
葉山老師聽到我的問題後一直保持沉默,由於沉默的時間太過漫長,使我開始感到不安,不是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就是手在裙子的口袋裡伸進伸出。終於,他輕輕地抬起臉,接著,平靜的表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因此他要說出實情,並希望我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