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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樹下



一九七三年晚春我遷進倫敦東南邊一幢老樓房。那一區叫Penge West,小小的火車站,寥寥幾條街巷,商店戲院全在一條大街上,英國人叫High Street,小鄉鎮幾乎都有。我住的那條小路長年寂靜,離火車站不遠,小路和大街拐角處是一家小酒館。處處老樹,路邊野草野花多。我家後頭斜坡上一株白楊樹ㄧ株老椴樹還有ㄧ株蘋果樹是故交了,野生的,老天照料,長得挺秀。蘋果樹開花時節花不多,花落了蘋果也不多,也許路人摘掉,指剩泥地上幾枚小蘋果,紅而不艷,帶點黃,帶點青,鄰家老太太路過撿了放進布袋,說甜極了,回家做果醬。小酒館裏ㄧ位退休的綠衣人告訴我說,三十年代他在山鄉送信送包裹跟小說大家維琴妮亞‧吳爾芙相識,他們家的蘋果樹最漂亮,蘋果香甜;還有梨子樹,梨子樣子難看,卻甘香,多汁。老先生八九十了,身體好,氣色好,說是年輕走路走出來的。我猜想老先生說的吳爾芙山鄉宅院是漭廬,原文是Monk's House,一九一九年七月一日吳爾芙伉儷七百英鎊拍賣拍到的。聽說宅子不算大,又舊又殘,後頭園林不算小,花木蓊鬱,菜圃蒼翠,果園繁茂,女主人名氣大,漭廬ㄧ草ㄧ木跟著享盛名。吳爾芙書裏寫漭廬寫了好幾回,也寫過那邊果園裏的蘋果樹,梨子樹,說蘋果多得不得了,書刊上登過照片,艷紅纍纍,好看得很。吳爾芙一九四ㄧ年投河自盡,他丈夫倫納德在漭廬住到一九六九年過世,漭廬歸了托管機關保管,按期出租,租客ㄧ租數年,偶爾對外開放,參觀收費,幫補維修。七十年代尾劍橋美國博士生約翰開車帶我們幾個朋友路經漭廬,進不去,繞了路遠遠看到後園ㄧ隅,敗興而歸。車上台灣研究生小張說Monk's House中文可以叫漭廬,漭指廣寬,遼闊,渺茫,說南朝江淹《水上神女賦》裏有ㄧ句「路逶迤而無軌,野忽漭而尟儔」,那是漭廬的意境,也是吳爾芙意識流的意境。依稀記得小張是梁實秋先生的門生,人瘦小,學問博大。中譯漭廬,音諧意近,有點蒼茫,有點氣魄。那時候倫大亞非學院高班的麗麗最愛蘋果樹,住倫敦郊區老房子,後園蘋果樹她天天照料,四季費心,開花時節總要約我們茶敘,蘋果長出來了又是一番飲宴。一回,一位荷蘭漢學家在麗麗的蘋果樹下一邊喝玫瑰茶一邊說,蘋果入詩入畫,英美偏多,中國詩詞繪畫寫蘋果的好像少見。新一代英國漢學家戴立克聽了皺了皺眉頭想了一想,轉過頭來悄悄跟我說:「這傢伙也許說的不錯,我沒有留意這一點。」我說我也從來沒有在意。那幾天麗麗正在讀英國女作家杜莫里埃Daphne du Maurier的短篇小說集《蘋果樹》,他說也許西方文化受《聖經》影響深,相信蘋果是禁果,好事壞事都給了蘋果。杜莫里埃小說英國淑女偏愛,長篇小說《呂蓓卡》最出名,她也寫劇本,英國女王一九六九年封他女爵士勛位,一九八九年八十二歲去世。書香門第的千金,爺爺喬治是漫畫家,寫過三部小說,漫畫諷刺新興資產階級和王爾德唯美派,筆調高尚,謔而不虐。杜莫里埃的父親是傑爾拉德,著名演員,劇院經理,演過《彼得‧潘》,女兒給他寫過一部傳記《傑爾拉德》。英國電影大導演西區科克似乎也喜歡杜莫里埃的小說,一九四零年拿奧斯卡最佳電影的《蝴蝶夢》改編自《呂蓓卡》。西區考克還改編導演過杜莫里埃短篇小說《鳥》。那篇小說收在《蘋果樹》裏,麗麗說寫得太好了。我讀了,文字乾淨,俱見考究,第一段清清淡淡,老練極了:On December the third the wind changed overnight and it was winter.Until then the autumn had been mellow,soft.The leaves had lingered on the trees,golden-red,and the hedgerows were still green .The earth was rich where the plow had turned it.做了書名那篇蘋果樹當年我也借麗麗的書讀過了,日久淡忘,上星期在英國舊書店書目上看到,一九五二年初版,標價四十英鎊,打了折扣買來讀了一遍。寫一個老先生妻子死了三個月才看到院子裏的蘋果樹長得難看,像亡妻,脾氣又臭,他於是存心討厭蘋果花開得又亂又多,討厭蘋果不甜不脆,討厭蘋果樹的枯枝燒爐火味道不好聞,終於親手砍掉那株樹,雪夜喝多了回家滑倒,小腿夾在蘋果樹木頭堆裏斷了筋骨拔不出來,又痛又冷,熬不熬得到天亮小說沒寫,淡淡收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