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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手走一條鄉間小路



從此有一堂開在大學裡的課,以田園、廚房和餐廳為教室,講師是農夫、主婦,指定書籍是漫畫,上課的工具不是筆記電腦,而是鋤頭鐮刀,知識的獲得不是口說手寫,而是四體勞作,成績不是試卷上的分數,而是一道道美味佳餚…這樣「鐮鋤與鍋鏟齊飛,汗水共口水一色」的課,既非農學院也非餐飲系,卻是一般大學的通識課程,光是想像就覺得酷斃,恨不能再做一次大學生!



中國人所說的開門七件事,無一不與農業緊密相關,原作為生活的根本基礎,堪稱庶民常識,不會在學院中被提及也就不足為怪。然而,隨著食物產業的結構改變,多數家庭廚房處於廢棄邊緣,許多僅具速食包的再加熱功能,食物如何生產、製造、販售、烹調,每一個環節都已成為專業。專業,等於距離,越專業的事物,距離越遠,越顯得與己何干?也就越需要刻意學習!這些事如果是生活的基礎,又與環境息息相關,那麼不學習的後果,就是在蒙昧無知的狀態下,失去了生活的自主權,也加入了環境殺手的行列!



說來頗為巧合,當宋老師開始在花蓮學農,因為與小農接觸而開始為小農賣菜、賣便當,進而將食農教育帶入校園的同時,也是我在宜蘭租地種雜糧水稻,因為與平地小農交流,開始思索台灣普遍的農業問題的時候(2008年春)。我們的看法竟如此不謀而合─農業對環境的衝擊大矣哉,卻普遍受到忽視;食物的生產製造方式對國民健康的影響至鉅,普羅大眾卻對捐錢蓋醫院的熱情遠大於關注農業課題;糧食生產體系對國家安全、社會安定、生活文化、地景保育、自然生態…等有著重要貢獻,卻在糧食產值GDP的單薄計算中被踐踏無遺!友善環境的耕作者處境艱難,而有機認證法規的頒布與宣導卻對他們雪上加霜!政策長期犧牲農業的結果,是農村後繼無人,良田荒蕪,而政府的解決方式竟是用開放農地自由買賣與興建農舍來「促進農村發展」…我的結論是:問題太過龐大,影響太過深遠,整個社會對農業的議題必須從頭學習,而且必須在校園紮根!

這些所見略同的巧合,讓我忍不住一邊拜讀宋老師的書稿,一邊回顧起這段時間我們各自努力的軌跡。



2009年我在宜蘭成立「友善耕作小農聯盟」提出友善耕作的觀念,開辦友善市集,並在宜蘭社區大學開課。我的社大課程用友善環境的耕作,喚起社會對有機食品原初精神的重新思考;以小農生產,反思規模化與工業化的農業帶來的種種衝擊。課程的最後,一場「校園營養午餐支持在地農業之可行性」座談會,則為宜蘭縣推展校園食農教育佈下敲門磚。這一年宋老師從替小農賣菜,進入校園賣便當,到興起開一門課,帶著學生一起玩食農的念頭。



2010年宋老師的「校園綠色廚房」在後山東華大學開出,宜蘭縣教育處則開始推動「學校午餐在地食材推廣計畫」, 21所小學建立了自己的小小農園,「友善耕作小農聯盟」的夥伴進入學校擔任農園輔導師;這一年,後山的一群大學生和小學生,在兩地一起翻開食農這本興味盎然的生活之書。



在輔導「學校午餐在地食材推廣計畫」的過程中,面對午餐體制的僵化、學校當局對食農的概念模糊、教師的無所適從,在在凸顯出教育界在食農議題上的基盤薄弱(其實是空白),要從教育翻轉,看來長路漫漫,而放眼台灣各地農村,早已普遍面臨農地的大量流失與破碎化,等到全民觀念翻轉的那一天,台灣的農業環境恐怕早已消失!



所幸我的憂急並不孤單,許多人在不同的領域的關注與行動,共同讓食農教育的理想迅速擴散開來,其中東華大學的校園綠色廚房,無疑是最重要的標竿之一!而宋老師一路劍及履及的行動力,恐怕當世無人能及!雖然一直知道宋老師在做的事,看到這本書稿,依然升起三種震動:



其一,身為眾所景仰的學者,明明動動嘴倡議或建言,就能發揮影響力,他卻要從親自學農到為小農賣菜;再從賣菜到賣便當,進而開餐廳!奮不顧身把一、二、三級產業全程走過一遍,在有機/友善農法能否成為主流,認證信任基礎飽受爭議的口水論戰中,他直接捲起衣袖褲管與小農並肩揮鋤,用「參與式認證」輕易越過有機非有機的重重迷霧。



其二,在學術的象牙塔中,人人忙於鞏固自己的專精領域,鮮少有人願意涉足跨界事務,美其名為術業有專攻,其實不願管閒事惹麻煩者居多。向來只指導碩博生的宋教授,卻眼見當代學子離土地越來越遙遠,願意不辭勞煩,下海開大學部通識課程─正如老師自己所說,在博士班只要說兩句,學生就要回家讀兩個月的書,而在大學部,老師苦口婆心,還未必能讓趴桌划手機的學生抬起頭來。當然,敢於毅然下海,老宋自有成竹在胸,光是課程內容的別開生面,指定書目的選取,就能讓最無感的學生怦然心動。親自開課之外,他還處心積慮讓研究生跟著沾邊,無非藉此善誘出幾篇論文,為這個領域的未來埋下更多種子。這不只是看到議題的重要性,更是善用自己的崗位優勢,做出最有力也最深遠的影響。



其三,宋老師付出的不只是自己的言教和身教,還有家庭!推展食農,他是從家庭生活出發,這門課不但使得家中的廚房變為教室,太太與孩子也都扮演重要的角色,然而全家都下海的背後,卻也苦嚐同時湧來的家庭負面衝擊。在一場研討會上他笑著說:因為夫妻雙雙捲入,倆人過度的工作量使得家庭生活品質低劣不堪,例如,入夜後是孩子們最需要大人陪伴的時候,爸爸一回到家常倒頭就先小睡,媽媽不是打電話聯絡事情就是進入她書房整理爸爸計畫的雜事,有時候若向爸媽索取久違的伴陪,卻常換得爸爸的一句粗魯回應-「現在不要吵」和媽媽雖然溫和且輕聲許多的「請等一下,馬上就來!」,但結果常都是一樣,孩子仍是寂寞地等到睡著;更誇張的是才唸低年級的小兒子幾乎天天上學時都會確認,今天是誰去接他,因為被排到要接他的無論是爸或媽,均常因為工作延誤或臨時有事而突然接到小孩老師的電話,才狂奔而去就在隔壁的小學接一個正在流淚的小男孩。後來只好做出重大改變的決定,讓荒唐的現象離開最低點。這段話雖以玩笑口吻說出,卻透露出老師對食農教育的熱情之大與付出之鉅!教育最重要的,是點燃學生的熱情,這點,相信宋老師絕對是出類拔萃的教育者!



此外,還讓我感動與感謝的是,這本書不是以冷僻生硬的學術文字寫成,而是血肉豐盈、溫婉近人的敘事篇章,每每述及小農景況,字裡行間總有細膩的情感,熨貼的溫暖流露其中,每每提及學生,總像在述說家人--我不禁覺得,他在守護的不只是環境和農業,更是身而為人的一顆赤子之心!



宋老師原本的專業是生態保育,如此高調跨足食農教育,除了使命感,應該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接觸農事與農夫,特別是友善小農之後,生活根本起了化學變化!碰觸到小農身上的純樸質地,注入來自皇天后土的澎湃能量,從此開展出另一幅生命風景—而這正是友善環境農法與小農存在的另一層形而上的意義!



工業化農業所帶來的好處猶如高速公路,特性是高承載、高效率、無遠弗屆,卻夾雜著霸氣、高耗能與高汙染,產地只是食物工廠,消費者與生產者、與土地越來越疏離,彼此既高度依賴,又存在著高度不信任;而友善農法與小農耕作,恰似鄉間小路,只有行人與單車,並肩而行、侃侃而談,餐桌上的食物有名有姓,農夫的臉龐明朗清晰,生產與消費的關係不只是銀貨兩訖,農夫用汗水勞作努力守護消費者的餐桌,田間的風險與艱難也牽動著消費端的情感與關懷,沒有誰想要佔對方的便宜,這樣的關係比起市場交易,毋寧更像是相扶相攜的家人。

這樣的兩條路,我們如何選擇,將決定未來世界的樣貌。



「校園綠色廚房」也許很難成為通例,且過往的經驗,這類案例容易被四兩撥千金把焦點模糊掉─「宋老師不是普通人」、「一個大學教授擁有學校的資源和社會地位上的優勢,一般人難以複製」…但我們不要忘記,這案例要提示的是,對一件需要整個社會翻轉的事,每個人都有他/她可以,也應該施力的特殊位置與條件,即使是升斗小民,也有她/他直接認識小農,鼓勵、支持、消費,微薄卻真誠的力量,而社會翻轉的契機,就在於這些看似微小,卻非常基礎的社會行動力。



這本書傳遞的是一個信心,一種可能,一幅溫馨的風景。只要我們願意,牽起友善小農的手,就可以不讓這條鄉間小路淹沒在荒煙漫草中!



2016/08/23 梨山阿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