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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謝謝當年實踐大學建築系的同學林宜嫻、陳彥廷、王柏舜、蔡怡霖、陳禹鳳、林欣範,從2009年到2012年利用假期完成了這三十座小教堂的測量與繪圖。

當時我已經離開實踐,並不直接指導這幾位同學,但他們仍然本著對建築強大的理想與熱忱,在環境很艱困,資源又有限,也沒有任何報酬的狀況下,堅毅地完成這個階段的田野工作。這些測繪除了試著紀錄這些在臺灣建築史中可能沒有任何重要性,但卻是花東海岸部落居民生活重心的極小型宗教空間外,或者也算是替臺灣人的生活樣貌留下一段側寫。

謝謝元智大學藝設系胡欣儒、劉祐華、高寧虹、楊金婕的參與和幫忙。

謝謝元智大學藝設系的同事黃琬雯老師無限的耐心,兩肋插刀的義氣。

謝謝盧昱瑞。

謝謝田園城市文化事業。





東海岸



窄長如芭蕉葉的臺灣島被從北到南貫穿的中央山脈分成東西兩部分。一般認為北從宜蘭,中點花蓮,南到臺東,山脈以東面臨太平洋間的狹長、崎嶇、貧瘠又多颱風和地震的地區,是所謂的東海岸。也被稱為「後山」,字中似有貶意。



居住在後山的居民,被高聳的中央山脈隔斷了西臺灣的發展和文明,和中國宗主的文化更是天涯海角的遙遠。無奈只能日日向無垠太平洋照看,雖略有被棄/自棄的掙扎,總算胸襟開闊、視野曠達。





花東海岸



本書中所謂花東海岸是比東海岸更東,北起花蓮南到臺東,介於海岸山脈和太平洋之間的更狹窄偏遠的地區。如果從Google地圖上觀看,當把臺灣填滿整個二十一吋電腦螢幕時,這些面積小人口少的海邊聚落還是細微到難以分辨。



台11線公路尚未開通前,花東海岸是一條凡人不敢嘗試,既艱險又漫長的路程。國民黨軍隊剛退守臺灣不久,沿著原住民留下的小徑從臺東往花蓮試著打通道路,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到了現在石梯坪北邊一個岬角轉彎處,在峭壁和海浪中驚險側身而立,感嘆之餘立下「人定勝天」碑紀念功績。



2015年的強颱蘇迪勒重創花東,不僅完全摧毀了總是全臺灣排名第一的石梯坪露營地,「人定勝天」碑也被強風豪雨吹落海中。





鋼筋混凝土



鋼筋混凝土大概是臺灣使用最普遍、流行範圍最廣的建築工法和材料。但同時也是最被不留餘地批評,視為不環保非生態,造成地球暖化之罪大惡極的構造工法。



臺灣建築師考試科目「物理環境」教科書中提到鋼筋混凝土工法時,清楚說明鋼筋混凝土是高耗能高排碳的不環保建材,應盡量避免使使用。理由是水泥開挖必然破壞環境,運輸負擔破壞道路橋樑。又混凝土澆灌凝固時大量排放二氧化碳,是破壞臭氧層造成暖化的主因,且完成後熱焓過高蓄熱時間長,形成都市熱島效應。是一種對臺灣的環境造成極大破壞的工法和材料。



建築學者也語重心長的呼籲,為了臺灣和地球的環境和生態,應盡量使用竹、木、土等自然生長材料,節制耗用地球資源。也應以傳統建築形式為師,如高腳屋,既通風防潮,也省能永續,應該可以作為設計的重要參考。



二次戰後基督教士來到花東海岸傳教初期,人力物力艱困,教堂的興建多以就地取材居多,不外木竹構造、茅草屋頂,工匠多為當地教友。稍具規模後,以西式的木桁架作為結構系統,外牆或為竹篾敷土,也有沿襲日本人引入臺灣的雨淋板,覆以雙坡面的屋瓦做屋頂。教堂空間量體多為長方形Basilica式,入口在長方形的短邊,門外也設置半戶外門廊。



然而,木竹構造與雨淋板牆面的教堂往往無法有效抵擋每年夏季強烈颱風的吹襲,因此在經歷了許多次的災後重建修築工作後,天主教花東地區費聲遠主教於1958年宣布,往後無論是重建或新建教堂,在營建技術和材料上,一律以鋼筋混凝土為主。因此,五、六○年代之後,花東地區不分教派的教堂興起以鋼筋混凝土改建的風潮,也才形成我們如今看到的小教堂樣貌。



不只是教堂。鋼筋混凝土雖是由日本人引入臺灣作為抗震材料的試驗場所,但日據時期,民間使用鋼筋混凝土作為建材和工法的極少。然而戰後,鋼筋混凝土一發不可收拾的成為臺灣最普遍的建築工法和材料。半世紀不到,從城鎮到鄉村的臺灣各個角落的幾乎所有工程,全都採用鋼筋混凝土作為主要的材料和工法,而臺灣的都市,也名符其實的成為鋼筋混凝土叢林。小教堂以外的民居,如今也全是鋼筋混凝土構造的街屋,幾乎沒有例外。



在許多方面都堅持著傳統,不輕易改變的臺灣人,何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如此輕易的就全盤接納了鋼筋混凝土這樣的材料和工法?何以這裡的居民甘願忍受混凝土建築的悶熱僵固,而不願回到原本木竹小屋的涼爽明快?他們的理由難道只和費主教的相同?



建築學者懷舊的對過去聚落中田園生活的嚮往,到了如今的花東海岸的聚落中怕是會大失所望了。小教堂本身雖然還自持優雅,但周遭全是鋼筋混凝土造一派生硬的民居,還多在其上覆以有隔熱防水功能的鐵皮屋頂,鋁窗外加上捲窗對抗颱風。一樓多是鐵捲門,白日拉上了通風,可以看見室內陽春通常沒什麼擺飾,卻總在一角擺著永遠不關的電視;而屋內外多胡亂堆了些雜物,舊了的兒童玩具,脫鍊的腳踏車,半開了的一袋垃圾。夜裡鐵捲門拉下,街屋頓時成了孤獨的堡壘,與社區街坊的關聯完全斷絕。午後黃昏是部落一日中最美好的時光,三五親友拉了塑膠桌椅就在路邊吃食飲酒,邊拍蚊子趕蒼蠅邊談笑。然而這樣的環境凌亂,生活中諸多的勉強和不堪,與大家回憶中舊時的田園逸趣相去甚遠,既談不上日常生活的講究,更不用說生命美學的追尋。而尤其可悲的竟是,當把目光轉移到臺灣其他區域的社區和住宅時,會發現幾乎相同的狀況;所有的社區和住宅,都存在著類似的凌亂和不堪。



花東海岸小教堂或者是個提醒,鋼筋混凝土建造完成的教堂和其中運作的儀式從上世紀中來並沒有改變,空間形式和活動內容依然結合緊密,所以教堂可以維持優雅運作,安靜大方又有氣質。雖然費主教的宣示已經又過了半世紀,在臺灣到處使用的鋼筋混凝土和當初選擇的原因並未改變,仍然是一種很合理的材料,操作簡單、取得容易,完成後又很堅固,可以對抗大部分的地震和颱風,滿足大部分人對家或教堂作為庇護所最基本的期望。而,花東海岸聚落中家屋的問題可能和臺灣其他地區一樣,其實是源自太快速的現代化過程中,生活本身和包容生活的家屋空間脫軌,處處衝突矛盾,成了不相干的兩者,也才造成了前述所有空間上的凌亂和生活上的不堪。或者,真正的問題是:現代化之後,當居住者不再是設計者,建築一定需要建築師時,這些移植來的設計專業並不能準確面對還在劇烈變動中的生活樣貌,在還在調整的生活價值觀中尋找不著平衡點,更無能解決和過去完全不同的生活問題。可能這些設計或規劃的專業者還需要比現在更長的時間和更多的努力,才能復原本來累積了好幾世代的智慧和經驗,所設計完成的空間才能和真實的臺灣產生水乳交融的結合。



大概不是鋼筋混凝土這個材料和工法的問題。畢竟安藤忠雄的亞大美術館和伊東豊雄的臺中歌劇院還是得用鋼筋混凝土啊。





Basilica



在義大利旅行參觀時,可以發現Basilica指的是有特殊地位的大教堂的稱號,中文可以說是大殿或聖殿,如聖伯多祿大殿(St. Peter's Basilica)。而Basilica的原意應是指羅馬的公共建築,之後在基督教的發展過程中襲用了這樣的空間作為聚會所。於是在建築史中,常把Basilica歸納成了基督宗教教堂發展的原型,指涉的是一種特定的空間形式—長方形的量體,四周有廊,長軸線的一端為入口,另一端或向外擴充成半圓形的神龕空間。



建築學者王維潔在《方舟之石》中對Basilica這樣的空間形式會成為基督宗教教堂的原型有相當有趣的解釋:



康士坦丁採用Basilica此具有皇家意涵的建築形式,為基督教堂的藍本,在會堂展現羅馬皇室的派頭與權威,頗有深意。羅馬文化是視覺性的,處處展現奇觀。羅馬的公共場所如廣場、劇院、鬥獸場等,皆是社會各層互相展現社會階級意義的地方。在這些場所,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交換了角色。觀眾竟也成為奇觀文化下被觀看的對象。在拉特蘭大教堂中,主教帶著顯赫官員,戴冠冕、著華服,依序進場,將信仰轉化成了公共奇觀。教堂聖殿成了一種帶有羅馬皇帝記號的場所,讓信仰基督教的信眾一同觀看,並透過威權的宣示得以遵守教會的規範。羅馬異教會堂轉化成的基督教崇拜空間,影響深遠,形成千年的傳統。



在觀看與被觀看的過程中,基督宗教的「儀式」逐漸成形。教堂成為儀式進行的最佳舞台,以Basilica為基礎的教堂空間也逐漸發展為越來越巨大繁複的建築物。在建築史上負有盛名的大教堂如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聖伯多祿大殿)、佛羅倫斯的百花大教堂、米蘭的多摩大教堂、巴黎的聖母院等等,多是採用Basilica為空間的基礎形式,再投下無數的人力物力,加上無比的財富和決心,以長達數世紀的漫長工期,用最複雜的結構技術往最高發展,蒐集所有名家和最優秀的藝術作品,來完成這些宏偉的大教堂。除了以如此的聖殿實踐對基督犧牲的回報,彰顯虔誠信仰的巨大力量外,這些大教堂也的確成為基督宗教和全世界慷慨分享的美學盛宴,也是人類文明發展上最華麗的里程碑。



但花東沿岸中的這些小教堂,在文化差異極大,風土也截然不同的環境中,也都採用了具體而微的Basilica空間形式,可能也說明了Basilica長久普遍被套用的另一個面向的原因。花東海岸小教堂的Basilica式空間,四周的廊道都被簡化為僅剩一邊,甚至完全沒有。極小的室內空間仍沿長方形軸線安排。入口在長軸線的一端,另一端僅簡單外凸一點點,就作為設置聖像的位置。室內除了幾排長椅、講壇,極少多餘的裝飾。



這樣缺乏視覺性的空間氛圍當然和花東海岸的艱困與貧窮相關,但也可能正和最早受盡迫害的基督徒的聚會所處境相同,在極困頓的環境中,由於Basilica空間形式簡單又有效率,一樣可以滿足大部分信仰儀式進行的需要。而更由於其方向性單一清楚,使信仰本身毫無懸念,越艱困,越堅定。





白冷會



范毅舜在《海岸山脈的瑞士人》一書中詳盡介紹這一群從瑞士遙遠來到臺灣一角的天主教白冷會教士。他們把生命奉獻給臺東這塊偏遠土地,建造學校教堂,傳授技藝工法,散播心中的天堂和福音,造福了臺灣角落被遺忘的一群人。這群教士在二戰後因緣際會來到陌生的臺灣角落,無怨無悔的貢獻了一輩子的青春和年華,然後逐漸凋零,即使因病回瑞士治療,最終也回葬臺東都歷小馬聖尼各老堂後院。



雖然基督宗教的信仰仍然在各處傳播,花東海岸卻不再有新的教堂建起,白冷會也不再有年輕的教士到來。





傅義



天主教士在花東海岸傳教又通建築學的有法國籍主教費聲遠(Andre-Jean Verineux)。以及白冷會的兩位修士富勒(Karl Freuler)和傅義(Rev. Julius Felder)。



從1950年代開始,費主教和富勒修士在花東地區設計了許多教堂,空間安排上都遵循基本的了Basilica長方形量體,外觀形式則多為簡單明快的現代主義風格,與當時在臺灣西部由中國遷移來的教士大力推行套用中國傳統裝飾語彙的折衷主義式天主教堂非常不同。



而僅受過三個月學院訓練,卻有八年事務所工作經驗的年輕修士傅義於1965年來到臺灣臺東,便擔負起之後絕大部分天主教堂或其他類型建築的設計工作。



傅義修士所設計的教堂,外觀主體多呈現單純的幾何量體,再以偏移的版狀鐘塔來強調不對稱性。室內空間組織總以祭台為中心成扇形配置,藉三角形屋頂的高低配置控制引進的天光,並塑造祭台區沐浴於冉冉而降的光的聖潔氛圍。戶外常有大型連通階梯、複層式的空間組織。這些教堂雖然都不大,但卻可完全展現傅義修士傑出的建築設計能力和極專業的結構技術,同時也顛覆了當時一般人對教堂的刻板意象。



這些傅義設計的教堂一直到了下個世紀初才被臺灣的建築界發掘。許多的調查和討論讓傅義修士的努力和才華終不至被埋沒。而傅義修士的設計最被稱頌的大概就是結構元素與空間構成渾然天成的「構築」。鋼筋混凝土的結構元素—板柱、牆、屋頂以不對稱的方式,複雜卻準確地穿插組建成教堂的外觀造型,也同時完成內部空間的形塑。與一般教堂傳統強調垂直紀念性相反,傅義設計的教堂以橫向水平的手法展開,建築沿地景優美起伏,機能完整也動線清晰。從現在的角度來看,傅義修士在後山孤獨的完成的一件件作品,在建築專業上的成就高得驚人。



然而傅義修士的教堂作品,其成就遠遠不僅只是建築專業能力上的成熟和結構技術的超越。更重要的是,傅義修士設計的教堂,量體適當而謙卑地融入部落地景,姿態謙恭誠懇,不再如傳統教堂以崇高偉大鞏固其西方優越的霸權思想,而內部空間則反映更深沉的「神」「人」之間關係位置的辯證和反省。禮拜基督,不必要再是匍匐於腳下的敬畏,而可以是親切的共處;一起靜心、修養、反省、提昇的平等空間。這或許也可以對應當時全世界最頂尖,同樣來自瑞士的建築師柯比意,在設計廊香教堂時所展現的「以人為本的現代主義宗教思想」。而,不可思議的,遠在臺灣一角沒沒無聞的傅義修士,這位虔敬的宗教工作者,竟也可以在建築的專業和思想上,展現毫不遜色的、一樣睿智、充滿勇氣的,進步的/改革的建築觀念和主張。



也因此傅義修士所設計的教堂都已有詳盡的記錄和檔案,所以在這次的花東海岸小教堂測繪範圍中,只要是傅義修士設計的教堂,我們都不再做測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