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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人為什麼想要留下自己的故事?

許多年前,一個年老的富翁和他的年輕太太來找我,開出相當吸引人的條件,希望我能替他寫一部自傳。我不太會拒絕別人,但我還是推掉了。為別人寫傳記,我既不擅長也不喜歡,富翁白手起家的故事也委實沒有什麼可以寫。

事隔多年,有一天晚上,我和朋友在一家小餐館吃飯,坐在附近的居然就是那位富翁和他的年輕太太,他當時背對著我,沒看到我。跟他吃飯的,還有兩個男的,是出版社的負責人,那是一家收錢替人寫書和出書的出版社。我聽到那兩個男的鼓其如簧之舌,告訴富翁他們將會如何如何找人寫他一生的奮鬥故事,又會如何如何包裝和推銷這本書,富翁和太太似乎聽得十分高興,也很滿意。我這才知道,原來他一直沒有放棄出版自傳的念頭。

那本書後來有沒有寫出來,富翁有沒有如願擁有一部自傳,我已經不記得了。倒是那天之後又過了一、兩年,我無意中在報紙上讀到他的訃聞,那篇訃聞占了很大的版面。讀著訃聞,我突然有一份說不出的感慨,生命的最後幾年,富翁也許還在為自己的傳記奔波。無論最後有沒有自傳,那篇訃聞倒成了他自傳的最終章。

每個人都想留下些什麼,也總相信自己的故事不平凡。寫書寫了那麼多年,寫過無數的故事,我經常收到讀者的信,不約而同希望我能寫他們。「寫我!寫我!」──我總是收到很多這樣的要求,可是,他們的故事真的沒有什麼可以寫。

對一些人來說,人走了,故事也完了。很多人羨慕賺大錢的商人,可我認識的一些商人倒是羨慕藝術家。一個富商走了就是走了,大眾不會懷念他;一個藝術家卻不一樣,他可能沒什麼錢,甚至窮困潦倒,但他死後,會有不認識的人懷念他,直到許多許多年後,還是有人讀他的故事。

作家很少為自己立傳,甚至討厭做這種事。一個作家最好的自傳就是他每一本書和他筆下的每個故事,如同每個導演的電影就是他人生不同時期的自傳。一個畫家最好的自傳難道不是他的作品嗎?除此以外,都是不必要的。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故事值得一寫,也值得一說再說,卻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怎麼說、怎麼寫。我們都是聽故事長大的,說故事好像很容易,卻也不容易。有些人天生會說故事,大部分人卻不知道從何說起。麥成輝這本《說故事:會說故事之前先說好自己的故事》以直接俐落又充滿幽默感的方式告訴我們該如何說故事,也告訴我們,即使再平凡的故事,還是可以說得動聽。

讀著他的書稿,我禁不住會想,要是我來寫他的故事,我會怎麼寫呢?他是那個對夢想浪漫到骨子裡的人;是那個待人處世始終心懷純真的人;是那個嚮往相忘於江湖卻也是我認識的最有俠氣的人。有一天,他又會如何寫我的故事?

為什麼想要留下自己的故事?與其苦苦請求別人為你立傳,不如活著的時候說好自己的故事。每一次梳理自己的故事,也是一次深刻的自省。一生的日子如許匆促,你的故事就是這樣嗎?抑或可以更好?人生的最終章,你希望是個怎樣的故事?每一個當下都可以成為一個好故事和故事的伏筆,說好自己的故事,也就可以過好自己的日子,這就是故事真正的意義吧?

張小嫻/二○一六年初秋 香港



內容連載

【前言】為什麼要學習說故事?

小時候,同班有個長得很結實的小胖子非常頑皮,搗亂起來連老師都拉不動,老師拿木尺打他的手,痛得他眼涙簌簌地流,雙腿卻還是猛蹬。他老愛站到老師的教學台上唱歌,其他同學也跟著他吵鬧,教室的秩序一團糟,班主任最後只能辭職不幹。

新來的女老師,嬌小斯文,連我們幾個只有五歲的男同學,也懂得為她擔心。我記得,當她第一次上課時,先複習英文,由「A for Apple」開始,說到「F for Father」,小胖子已經忍不住跑到教師桌邊,最頑皮的幾個同學也跟著開始起鬨。

這時候,那位短髮女老師不慌不忙,雙手拍掌:「同學現在坐好,我講一個故事給你們聽。」

我們眼看著頑皮的小胖子轉頭望向老師,猶豫了不到一秒鐘,便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

我非常感謝那位小胖子同學,雖然失聯多年,但他令我們聽到很多很多童話故事,豐潤了我的童年回憶。

青少年時期,因為唐詩宋詞、武俠小說看得多,我一直有個「中國夢」,將「濟世救世」浪漫化,自以為會是英雄人物。到八○年代從台大畢業,到美國留學不久,那時輟學回到香港,多少為了經濟理由,而最重要的還是有「中國夢」的想法,那時候中國大陸剛剛開放改革不久,好像一切都有可能。這樣膚淺的思維,當然不可能有好結果,社會很現實,香港社會更加現實。工作了兩年之後,我在電視台、電影公司、報社都上過班,都不如意,變得好像連「溫飽夢」也很遙遠了。

這時候的我,幾乎一無所有,社會上不重視無財無勢的年輕人,跟女朋友分手了,與家裡人又很疏離,過去友伴之間的慷慨激昂,有如逝去的夢。

有一天,我反省自己,還有什麼可能改變糟糕的命運?好像剩下的,只有對電影的熱愛和知識,還有就是做夢的興趣和能力。

於是我決心跟命運賭一把,向舊同學借了些錢,買下一部我覺得很好看的日本電影影院放映權。那時候,香港的戲院以千多人的大戲院為主,基本上只放映好萊塢大片和粵語片,排片權操控在幾家公司手上,所以,當我向日本電影公司詢問版權價錢時,他們還以為是惡作劇,最後以極便宜的價格賣給我。



我如何向那幾家有放映權的影院公司推銷呢?

一味說那部電影有多好看,肯定很快被敷衍了事,他們不關心電影,只關心影院和票房。

當時我看過一篇名為〈歐美影院新趨勢〉的文章,於是我便據此借題發揮,講了一個「影院的故事」:



「現在香港的電影院生意還不錯吧?但我們是否有些問題需要解決?

首先,有些冷門的放映場次,進埸人數不是很多,例如週一至週五的午間,和週六、週日的早上,在這些日子放映都可能虧本,不放映卻又肯定虧本。

其次,有些電影票房失算,例如本來預算放映兩週的電影,一週之後已經後勁不繼,這時該換下來還是繼續?貿然換一套第二輪的電影,效果未必更好。

第三,一年裡,大概有四分之一的日子是淡季,這就得用旺季的盈利去補貼,因為租金、薪水、電費等等照樣還得付,是否毫無辦法?」



大部分影院老闆或經理聽完這段陳述,也會點頭同意,並且說出一些現行的處理辦法,例如特殊場次固定播放第二輪武俠片和色情片之類。我都很快打斷他們。

「現在我們的辦法只是權宜之計,而事實上,歐洲、美國的影院業老早已經想到辦法,連台灣也開始這樣做了,只是我們沒注意。」

當時香港和台灣之間有些隔閡,很多人都不清楚台灣影業的情況,於是他們的興味來了。我這才告訴他們,一間大影院分拆成兩三間小影院的世界趨勢、多元播放電影的必然性等等。其實他們一般都略有所聞,只是生活太好過,懶得想太多。如今有人認真陳述,也就認真聽聽。



接著,我才推銷自己的那部電影:

「過去大家都覺得這種日本電影很泠門,根本上不了大場,其實這部電影裡面,什麼大眾喜歡的東西都有,在日本也很賣座,你們可以用這部電影來做個實驗,或者幫你們決定未來該怎樣做生意,說不定他日可以領先全行。試想,就算不成功,虧本的主要是我,你們也不會願意把這部電影放在最好的檔期,淡季墊空檔的電影之成功率,很多時候只有一半,何不用我這部電影為將來做實驗?」

當然,事情沒有神奇到他們立即採納我的建議,只是讓他們記得我。三個月後,一家影院公司旗下有一家影院在淡季有一週未找到很好的電影,於是想到不如讓我試試,結果,這部電影一連公映了兩個多月,成為當年的影壇熱話,也改變了我的人生。有一年,香港無線電視台要拍攝一輯〈第一桶金的故事〉,便採用了我這段往事,還在熱門時段播放。

後來,我在出版社擔任總編輯,常常需要跟作家討論故事,好像都得心應手。故事就是人生的一種隱喻、一種發生的可能性,得讓讀者喜歡人物、情節,或者對故事整體有很深刻的印象。故事裡,人物常常得有特別的想法、勇敢的行動、遇上有趣的人物,也得有出人意表的結果。

一直到四年前,當大學找我教授「storytelling」這門課時,我一開始覺得很簡單,因為工作上常常需要給予作家意見:「這個角色要有點小小的壞習慣才可愛啊!」、「這個轉折太突然了些,不如在前面先埋下一條伏線?」、「這種結果解決不了整體的懸念!」

「如何寫好一個故事」,好像變成我的專長。怎知道第一個學期教下來,才知道自己錯了,因為過往面對的是作家,有一定的技術和天分,而大學裡的選修生,除了極少數之外,絕大部分對寫故事都沒有什麼概念。所以後來的四年裡,我花了很多時間閱讀有關說故事的書,用這些說故事理論和概念,重新認識很多戲劇、電影、小說、神話之故事特質,然後在每個學期,幾乎都對課程內容和形式做出重大改動。透過這個過程,我對「故事」和「說故事」本身才一個有比較徹底的思考。

為什麼我們那麼喜歡聽故事?因為我們都生活在無數的故事敍述裡面。人類理解周遭世界的能力,其實受到很大的限制,而我們在零碎、含糊、不確定的認識當中,又必須拼湊出事物的因果邏輯,使一切看起來都能夠解釋,否則我們的世界便無法有效運作。有時候,對於一些我們暫時無從掌握拿捏的事情,我們必須運用想像力去補白,運用我們的創造力去填滿所有的因果關係,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聽和說故事的高手,同時熟悉故事的基本法則,喜歡用事物的變遷入手理解事物、形容事物、傳播事物。



每個故事都好像一條理解世界的路徑,幫助我們脫離迷惘狀態,滿足我們的好奇心,給我們一些生活建議。



故事,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敘述方法,透過運用人物及事情的各種變遷,傳遞一些情感、槪念或信念,可以變成蘊涵豐富的生活象徵,「說故事」可以表述的內涵,往往超過了邏輯語言可以解釋的各種概念及符號。

事實上,我們在生活上已經不知不覺被「說故事」深深影響著,有時候也運用了「說故事」的技術去表述事理,只是在習慣當中很少自覺。

我們小時候學習英文字母時,由A到Z,莫不是同時加上一個具象化的英文字,由Apple蘋果到Zoo動物園,負責任的老師會接著說蘋果和動物園的故事;學習成語「塞翁失馬」和「浪子回頭」時,若不知道那個典故,怎麼會運用呢?教育界習慣用說故事去幫助理解,吸引學生的注意,讓學習內容像「病毒式」黏住學生腦袋,當然,也可以像我小時候的老師,用來維持班級秩序,甚至保住教席。



商業上,在廣告界的故事運用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翻滾著。例如:

‧香水──約會成功的故事

‧白米──家庭和睦的故事

‧保險──度過難關的故事

‧啤酒──都市奇遇的故事



這種打動人心的方式大家都知道,偏偏還是有很多人接受,那是因為他們在故事裡找到樂趣,代入了那些浪漫的情境裡去。

至於政客,當然就更習慣運用說故事的技巧了,除了推銷自己、把政綱以淺顯的方式像病毒般地向群眾散播之外,他們特別擅長按照觀眾的內心需求,幫他們完成想像中的故事。

例如,當社會混亂無序,就容易產生個人崇拜,因為大家在無助之下,會渴望出現一個封建家長式的明君,交給他管好便是。個人崇拜的產生,首先便得創造這個人並非普通人的故事,塑造他腦力、體力、才華及理想各方面都高人一等,愈離地愈方便完成故事。所以通常個人崇拜之後,都能掀出一大堆「偉人也是普通人」的所謂真相。

又例如一些政界明星,雖然被揭發貪污腐化,還是有很高的民望,他的陣營這時就會放出:「其實他已經不算壞了,為官的哪個不貪?○○○貪的比他多太多,要治他罪之前,應該先治○○○!」、「其實他很無奈,都是太太和兒子搞出來的,他太重親情了。」等等,支持者為什麼可以接受這等非理性的解釋呢?因為他們內心有一個原諒政治明星的欲望,這等辯解,恰好可以完成他們內心的「有點無辜又可惜的好人」故事,也逃避了一個「自己曾經盲目認知」的故事。

說到電影界,那簡直是公認的夢工場。都説網路新一代忍受沉悶的耐性不會超過一分鐘,你想現在的電影、電視劇節奏有多快?人物千奇百怪,情節曲折離奇,卻又需要串聯起來言之成理,令觀眾投入認同,編劇編故事的能力應該是歷史新高。而事實上,在編劇過程,常常需要預測目標觀眾的反應,甚至在電影公映之前舉行業內試映,然後根據觀眾的反應補拍一些情節。所以目前很多「說故事」的書籍和理論,都來自美國好萊塢之編劇高手。然而,電影說故事的方式是傾向於激起觀眾的即時反應,電影是娛樂事業,喚起霎時衝突便算成功。教育性的故事卻可能影響一個人一輩子,政界的故事更可能流傳幾千年。

心理學家運用說故事的技術,也可以非常神奇。我曾經參加一個為期七天的「家庭治療訓練營」,看到心理學家示範怎樣重塑病人的創傷心態,包括由其他人扮演她童年的幾位親友。扮演傷害過她的叔叔的那個人,溫暖地對她說對不起;扮演父母親的,向她誠懇道歉,然後她逐一原諒他們。這個病人改變了自己心中的故事,竟然有一種重生感覺。而事實上,當我們每次自我反省的時候,都是想重塑自己的故事,一旦改變未來,也會同時改變過去。

大家幾乎都知道會說故事的人在社會上擁有更多優勢,個人世界也可能更加有趣;然而,大部分人還是有一些不正確的想法,認為「說故事」的能力:「是天分而已,學不來」、「花言巧語沒有什麼意思」、「又不是想做編劇」、「太難了」……等等。



我可以説,因為曾經教學四年,我知道「說故事」能力是可以學習、可以訓練和改進的,因為現在已經有一個學習「說故事」的知識系統。



我們生長在一個故事世界裡,大家習慣用故事去表述、游說、推銷、接收和傳播,除了影劇界和教育界這些專業人士需要學習說故事,一般人學習說故事也肯定有很大的益處。我們如何知道什麼是虛構與謊言?如何一眼看出品味的高低?如何在平淡生活中添加樂趣?當然,絕對不能排除,我們很快會在工作上、社會關係上,因為學會說故事而得到出乎意料的好處。

學會說故事,一定會改變你的人生故事。所謂明理,很多時候,不外明白故事是如何說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