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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典藏版序】



楊南郡的不老人生 劉克襄



日前離開人間的登山大師楊南郡,眾所周知的重要著作,幾乎都是在六十歲以後逐一完成。

在這之前,他的撰寫泰半是政府機關的山野調查報告。六十歲以後,才像花火不斷綻放,璀璨地點亮高山美學的夜空。我們終而有福氣,閱讀一部部宏偉著作,像大山在我們面前漸次矗立。進而驚奇地看到,台灣的登山又有了新的面向和高

度。

仔細回顧,楊南郡跟其他優秀的岳人相似,一九七○年代時已完成百岳,同時跟登山界四大天王都有淵源,屬於登山界的開山前輩。但他又跟其他岳人不同,當大家醉心於高山的健行縱走時,他已展開對過往人文史跡和部落文化的濃厚興趣,持續地默默調查。有此長年登山經驗的積累,才有日後的生命爆發。

那爆發在一九八○年代末,我和前輩相遇時。此時,前輩已近六十,台灣的百岳、攀岩或溯溪等休閒活動,彷彿都走到一個階段,逐漸有人把登山的視野轉移到國外,挑戰世界名峰。本土的高山攀爬彷彿來到一個峽谷邊緣,但他從這裡搭起一座寬闊的長橋。大橋那頭,台灣的高山以大家還未熟悉的風貌再度拔起。登山的意義何在,儼然有了不同層次的樣貌。尤其是古道探查和部落文化的昔時狀況,都留下嚴謹的爬梳和譯注。

人生六十才開始,前輩展現了不老精神,一個人與天長逐。他不只是埋頭書寫史詩般的鉅著,還跟年輕人一樣,繼續以勇健的高齡努力攀越山野。親自走到歷史現場,探查古道現況和部落遺跡,或者拜訪在地耆老。縱使在人生最後一個月,依舊在各地講演,積極的鼓勵後進。

前輩一生嚮往,櫻花在最璀璨時凋謝,其人生亦徹底實踐,今夏以最後一次的華麗盛開,精彩地回報這塊土地。如今再回顧他的著作和田野調查,他送給我們的禮物豈只是高山學術的豐厚內涵,更提示了一個生活態度。年紀大了時,很多事情才可能更成熟而有智慧的面對,以及竭己之力完成。

一個人退休以後,生活可以更加熱情地開展,帶給社會鉅大的貢獻。從六十歲到八十五歲,從出版著作的角度,他最讓人推祟的,當是這一階段的繼續努力。人生的下半場依舊往上,而非走下坡。這正是我們今天面對人口老化,最該鼓舞的不服老力量。

愈來愈多的銀髮族,不知有無看到,在他身上,老年以最後最精彩的一次美麗,敞開人生的大門。如今我也欣然,來到這一門檻,準備出發。很謝謝前輩,在多年山行陪伴下,給了這最後一次的提示。



二○一六‧ 九‧ 二



【紀念典藏版序】



楊南郡老師出發了! 徐如林



二○一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天氣晴朗,楊南郡老師穿著他最喜歡的登山服,戴著帥氣的領巾,就像他往常登山的習慣,早上四點三十分就把握清晨清朗的時光,出發了。

這一次是要去爬哪一座山、踏查哪一段處女稜線、開拓哪一條登山路線?或是要調查哪一條古道、勘查哪一個已成廢墟的老部落、追查哪一段台灣的歷史?還是純粹的就是要去尋訪傳說中的月亮的腳印?

不管他要去哪裡,我相信那一定是一個美好到令人樂而忘返的地方,楊南郡老師決定他不再回家了!

一九九○年代,台灣意識逐漸萌芽,有關本土的書籍忽然市場大開。那時候我們有兩本散文集《與子偕行》與《孤鷹行》,很榮幸的入列晨星出版「自然公園」系列叢書;更榮幸的是獲得廣大讀者的喜愛,忝列為暢銷書。晨星的發行人陳銘民先生打鐵趁熱,希望可以為我們再出版一本新書。

當時我們有一點為難,因為手邊的存稿數量還不夠出一本書,但是拗不過陳老闆的熱忱,就把與原住民議題相關的散文、論文,甚至演講紀錄都拿出來,編輯期間,還曾經發生原版幻燈片與文稿被竊的事件。最後,很勉強的出了一本先天不足的散文集《尋訪月亮的腳印》。

多年來,楊老師一直覺得很對不起讀者,卻苦無補救的機會,尤其是聽到讀者的溢美之詞時,更加感到汗顏。

總算到了今年,晨星出版計畫將自然公園系列的老書,重新編排出版。楊老師立刻叫我把近二十年來刊登過的文章拿出來檢視,挑出了與台灣原住民主題相關的六篇文章,希望增補進去後,比較能跟前兩本書相提並論。

新增的六篇文章之中,最受重視的應該就是〈為什麼是凱達格蘭?〉當時的台北市長陳水扁,決定要把充滿封建意味的「介壽路」改名為「凱達格蘭大道」,訊息一公布,立刻引起軒然大波,民眾不論藍綠一致反對。

我看到媒體一片怒火燎原,恐怕台北市政府抵擋不住,又推遲甚至退縮了!於是立刻振筆疾書,當天下午三點鐘就把文稿親自送到聯合報社。為什麼投稿給聯合報?因為當時的聯合報是反對改名的暴風中心。

隔天,這篇文章一刊出,就像投出「定風珠」一樣,滿天風暴頃刻消失無蹤。如今,凱達格蘭大道之名被朗朗上口,再也沒有人質疑:為什麼是凱達格蘭了!

眾所周知,國分直一教授對台灣南部的平埔族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他早年出版了一本書《壺を祀る村》,使得西拉雅族被稱為「拜壺民族」。然而,偉大的學者是不會停止持續的探索與研究,多年之後,國分教授做了更多的田野調查,查閱更多的文獻,赫然發現:不是拜壺,不管是什麼形狀的壺,都只是祖靈的憑依。而將軍柱上的豬頭殼或鹿頭骨,其實原本應該是人頭!

偉大的學者不懼於推翻昔日的自己,在七十幾歲時,重新寫了一篇重要的論文,可惜的是,很少人知道,還繼續的「拜壺」下去。

國分直一教授以九十六歲高齡辭世後,家屬將他的藏書、手稿、石器、土俗收藏品,悉數捐贈給國立台灣大學。二○一一年,台灣大學特別為國分教授舉辦一場大型的研討會,並出版國分教授的遺著《日本民俗文化誌》,這一篇〈國分直一教授與平埔族研究〉,就是楊老師作為序文與主題演講的內容。從本文可以看到一個真正學者的本色!

台灣有很多矮黑人傳說,無論是清代、日治時期,都有很多的記載,日本學者如鹿野忠雄或駐守山地的警察,也有多篇調查報告。我們在古道調查時,不免也到傳說中的矮黑人聚落遺址探查一番。這是相當有趣的題目。

更有趣的是小品文〈哈里布斯布斯——嘴在冒煙〉記述一個紅毛鬼(荷蘭人)在原住民部落的遭遇。

我個人最喜愛的是〈偕牧師來了!〉,馬偕牧師的外孫柯設界先生,是楊南郡在淡江中學的老師,楊老師寫下從他那裡聽到的故事,以及後來我們在宜蘭地區田野調查,訪問許多噶瑪蘭族老人家,經由他們的回憶,讓人們看到馬偕牧師為傳教而奔走的艱辛,以及噶瑪蘭人對牧師的愛戴和依戀。

宜蘭地區現在還有很多姓偕,以及其他姓氏的噶瑪蘭人,卻因為法令的問題,至今還不被認定為原住民。希望有一天他們可以取得原住民族的身分,也希望西拉雅族在回歸原住民族身分之路上,能夠順利的達陣。這是身為西拉雅族後裔的楊南郡老師,生前的願望之一。



【原版序】           

徐如林



「在半倒的獵屋裡、在巨大的冷杉林下、在寬廣的高山草原上,就著火堆的溫暖,凝聽伊勇特有的喃喃語調,訴說著一則則古老傳奇……。」

認識楊南郡的人,大概很少看到他這樣充滿感性的文筆吧。

從三十年前,他在台南市登山會主編登山會報以來,直到受玉山國家公園、太魯閣國家公園及雪霸國家公園委託,從事古道調查,大部分的人看到的都是新路線的開拓記錄、古道的調查過程,雖然間雜著沿途史蹟的回顧與喟歎,但是一般人對於標高多少、幾級石階、幾公尺的浮築橋、方圓多大的營盤遺址,乃至於詰屈聱外,多數人都以文章很堅實(硬的另一種說法)、耐讀(必須耐心的看好幾回才瞭解)作為恭維。

其實,台大外文系出身的楊南郡,是很熱情而浪漫的。他的浪漫,表現在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探索,這是他獲得「台灣地圖解謎人」封號的緣由;他的熱情,不僅在於三十年來無悔地從事高山探險、原住民文化研究,更把熱力散發於大專院校登山社、原住民團體,推動登山學術化的風氣,激發原住民返鄉尋根、找回民族自尊的熱潮。在〈轉捩點上的登山運動〉及〈尋訪月亮的腳印〉,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熱忱的學生導師、一個浪漫的原住民朋友,欣慰地端出成果,以招徠更多跟隨者。

因為登山而與各族的原住民朋友有了深厚的友誼,〈燦燦星空下〉描述的是原住民高山嚮導意氣風發的全盛時期,也幽幽地表現了關懷與悲憫。在國際原住民年,特別撰寫了〈認識、尊重、關懷台灣原住民〉,呼籲大家拋棄漢人沙文思想,讓原住民的事務以原住民自我的角度來思考。

為了協助尋回原住民的尊嚴,他特別介紹尼泊爾政府為安娜普魯娜山區原住民「古崙族」所推動的CAP 計畫,這篇文章刊出時,許多原住民團體紛紛來電致意。

對於原住民是山林生態體系重要的一環這個理念,台灣似乎遠落後於尼泊爾。

台灣的原住民並不只有高山九族,事實上原本人數更多的,是同樣是南島語族的平埔族!居住於宜蘭和花蓮的「噶瑪蘭族」,是大家較熟悉而還保有少數語言的一族;然而,原本活躍於北台灣的「凱達格蘭族」真的像一般學術報告所說的,完全消失無蹤了嗎?

在鍥而不捨的訪問下,「三貂社」,這個凱達格蘭族的大部落,它昔日繁盛的風光與今日蕭條的景象躍然紙上,然而,最重要的,是指出了平埔族並未消失,他們只是在漢人優勢的環境下逐漸凋零而已。因為這篇文章引起了廣泛的探討,進一步地發掘北台灣平埔原住民最重要的遺址之一,正是核四準備建廠的所在!

從文學院畢業四十年以來,原本不以舞文弄墨為志的楊南郡,為了把對台灣山林與原住民文化的熱忱抒發出來,一下筆便一發不可收拾,在〈三百年夢魘——台灣大自然的退縮歷程〉,沈痛嚴厲地控訴人類對美麗之島的迫害。

這本書似乎從頭到尾都激盪著一個年逾花甲,卻有少年般浪漫情懷的登山者的全部熱情,這樣的熱情能感染到你嗎?



內文摘文



哈里布斯布斯,嘴在冒煙——從一個有趣的地名窺見早期台灣史



一九九六年夏天,六十五歲的我與六十七歲的登山夥伴林古松,加上兩位臺大登山社山友,一起到臺東縣卑南鄉大南村,準備由此前往大南舊社和位於肯杜爾山的大南祖社。大南村曾經遭受風災與火災而毀村,重建後的部落被命名為帶有漢人祈福意味的「東興社區」。近年來,原住民意識抬頭,於是決議將村落之名恢復為最早期的名稱 Taromak(大魯瑪克)。

大魯瑪克屬於東魯凱群,族人自古以來皆自稱大魯瑪克人,而不稱作Rukai人(魯凱人)。它是東部唯一的純魯凱族大社,過去一千年來,部落歷經數次遷移,從海拔一千九百四十七公尺高的肯杜爾山(大、小鬼湖東方),沿著向東伸展的長稜,逐次遷移至目前位於大南溪與利嘉溪合流點下方的大聚落,也就是地圖上標明大南村的大魯瑪克。

遷移過程中,大魯瑪克人聚居於大南溪北岸,海拔五百六十五公尺處的「舊」大南社的時間最長。大南舊社是我們訪查的第一個目標。

六月十一日清晨,我們一行人和事先約好的原住民嚮導Okeniga(漢名田水生)從大魯瑪克出發。六十一歲的Okeniga,是個精瘦高䠷的獵人,由於經年在山間狩獵,或受雇於測量隊背負器材登山,曬出一身古銅色肌膚及保持依舊精敏的眼神和身手。

我們沿著產業道路來到大南山南坡,看到路旁有一棵高大的雀榕,正上方就是日治時期大南警官駐在所的舊址。由於近年檳榔園擴種到此,原本的古道及屋基都被翻剷殆盡,只留下兩片三公尺高的駁坎和幾個石階。

路的下方是一大片部落廢墟和廢棄旱田,數道溪溝沿著緩坡平行貫流,注入南面的大南溪。這裡正是大南舊社,它所選取建社的地形,正和其他山居的原住民部落一樣,都是在圓潤的山肩,同樣有小溪貫流耕地和部落。這樣的地形,原是最容易生活且最不易受災的。然而最新的部落位置,(在日治時期的強迫遷村及戰後國民政府的「德政」下)紛紛設立於溪畔河階,以致於洪水、土石流毀村慘劇層出不窮,真令人慨嘆。

清除部落廢墟上的灌木及雜草蔓藤後,發現許多殘破的陶甕和酒瓶,以及原本作為屋瓦的石片傾頹散落一地,其中數片屋瓦均穿有小孔,用於綁繫藤索。限於人力只能清理一小部分,但是已可看出昔日部落的富足與規模。

離開部落繼續往前走,不久,看見路旁有一堆二尺多高的疊石,用來做為休息之用,人可以靠坐在上,背包或背籃也可以很輕鬆地暫時擱在上頭。

我們也不能免俗地坐下來休息,這時山風吹來,令人感到非常舒暢,心情愉快的Okeniga說起,這個地方名叫「哈里布斯布斯」,意思是「嘴巴在冒煙」。

哈里布斯布斯,嘴在冒煙,多有趣的地名!它是怎麼來的?

原來,早在鄭成功來臺之前,荷蘭人已經在治理台灣了。根據「荷治時代台灣史」權威中村孝志博士編註荷蘭海牙國立總文獻館典藏的台灣檔案,西元一六五○年五月一日,荷蘭政務員在卑南(臺東)召開各番社頭目、長老的地方會議後,提出番設戶口表,其中一項記載卑南地區番社中,位於南部的有「Taroma及其後方尚未歸順的七個番社」。Taroma就是Taromak(大魯瑪克),也就是我們所到的大南舊社。

荷蘭人雖然統治了大半個南台灣,勢力也伸到東部,畢竟只是漢人、平埔族和少數居住平原淺山的原住民的地界。深山的馘首習俗當然嚇阻了荷蘭人,而像大魯瑪克這樣不深不淺的部落,偶爾還是有荷蘭人冒險一探。

話說從前某日,有個荷蘭人深入大魯瑪克一探,當他走到這裡,看到路旁的疊石,就坐下來休息,點了菸草來抽。這時候剛好有兩個魯凱少女汲水回家,看到這個金髮碧眼、皮膚蒼白的怪人,從嘴巴裡噗噗地吐出白煙,嚇得魂不附體,裝水的陶甕一摔,沒命似地奔回部落。一面跑,一面大喊:「Haribusbus!Haribusbus!」這是古魯凱語,意思是「嘴在冒煙!嘴在冒煙!」頭目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召集社內勇士,持番刀出來迎戰這個「妖怪」。這個倒楣的荷蘭人,沒想到抽個菸竟然引來這麼大的麻煩,嚇得狂奔而去。大魯瑪克頭目和勇士們順利完成驅除妖怪的任務,特地把妖怪休息抽菸的地方命名為哈里布斯布斯。

三百多年後,我們藉著這個有趣的地名,看到早期原住民和外來客相遇時擦出的火花。台灣雖然只是個蕞薾小島,但是由於獨特的地理位置及恰有親潮、黑潮兩大洋流通過,自古就有文化漂流到此。來自大陸南陲的苗族,來自東南亞地區的馬來族,來自北方的琉球人,都曾帶來文化土壤。

十六世紀西歐海洋霸權的興起,為台灣帶來更大的衝擊,其中有效統治南台灣長達三十八年之久的荷蘭人,更引進耕牛、王田制度、栽植菸草的技術、蔗糖大規模化的生產,甚至為蔗農興建醫院……,改變了台灣的經濟結構。而為了便於統治,對本地文化、習俗、語言、戶口的調查也頗下功夫,留下成篇累牘的古荷蘭文獻報告等待我們去發掘。最重要的是伴隨殖民官吏而來的傳教士,他們教導平埔族以及淺山地區的原住民讀寫羅馬拼音字,在宗教與教育上都留下深遠的影響。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殖民者本身的利益,但同時也為早期的台灣文化,注入更豐盛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