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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希望人間,開四季和平 吳鈞堯



二○一一年五月,我應邀拜訪山東台兒莊古城,入口的橫批寫著「兩岸交流發展基地」。台兒莊與台灣距離遠,卻以兩岸事務為推動核心?我百思不得其解。更大的驚訝還在後頭。古城的文宣跟影片介紹,承認抗日戰爭時期,振奮國人衰疲士氣的「台兒莊」戰役,「國民黨」軍隊是有功的。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段歷史被刻意遮掩,中共態度的轉向,讓台兒莊迎接遲來的榮光,居民才知道家鄉是偉大的戰場。古城沿著過往的中心地帶,不斷往外拓建;它也沿著日漸開闊的思維,一層一層向外,還原台兒莊的歷史。古城是硬體的拓展,更是真相的延伸。

這給了我深深感觸,這回造訪,是為了參加「戰爭文學」研討會。我在會議上,陳列金門近年來出版品總目,有繪本、文字跟影像等形式,處理民俗、口述故事跟戰爭史料等內容。與會學者、作家與媒體,都知道金門是戰場,以高粱酒聞名,再往下細問,就問不出甚麼了,因為一九四九年,中共「金門戰役」的潰敗,對甫建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而言,正像熱鬧煙火中的一場冰雪,對於「一統中國」的意志,是一大挫敗。

中共對於台兒莊戰役,承認國民黨的有功,先決條件是中共的功勞更大,但金門戰役、兄弟鬩牆,勝負的分出毫無妥協,要中共在建國之初承認失敗,談何容易?但事實上,兩岸至今分治,金門戰役扮演關鍵角色。隨著軍事科技的日新月異,火線初始對準「前線」金門,到後來,直接威脅「後方」台灣,正是金門戰役的延伸。

我生於金門戰地,讀《金門戰役記事本末》,感受尤深。這些年多次參訪大陸,發覺多數觀光客對金門最大的興趣,一是金門高粱酒,再是駕船到金廈海域,以「一國兩制,統一中國」跟「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為背景合影,看兩岸僵持於兩種意識形態,看兩種意識形態怎麼在各自的區域,形塑他們的認識與文化。我多次航行金廈海峽,浪濤不止、遊客如織,標語如舊、容顏已換,當遊客已明瞭兩岸政治現實,當馬英九、習近平已於新加坡會晤,承認兩岸確有隔閡,必須時間與智慧化解,可對於金門戰役,總是欲說還羞,不如不說了。

它的現實佐證,來自大陸至今,沒有來自金門或者台灣,關於金門戰地的論述跟文學著作。因此,蕭鴻鳴、蕭南溪、蕭江聯合著述的《金門戰役記事本末》,不能看做一本戰爭史;一本蕭鋒後人為其父祖平反的著作,該看做是政治的、思維的、胸襟的,端正視聽之作。

一九四九年「金門戰役」,台灣為了壯大聲勢,稱作「古寧頭大捷」。中共以葉飛、蕭鋒為首,策動戰爭。葉飛司令員挾擊潰國民黨軍隊餘威,躊躇滿志,宣稱「金門是我盤中的菜,想甚麼時候吃就甚麼時候吃」,據說,登陸金門的船艦,還專門載了豬隻、美酒,預備盛開慶功宴。葉飛以「兼顧」心態看待戰役,權責便落在僅有戰術決定權的二十八軍、以及代軍長蕭鋒身上。

相較於解放軍的輕忽,國民黨軍隊精銳盡出,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多次督察前線佈署,東南軍長陳誠、潮汕駐軍胡璉、以及湯恩伯、跟湯特地邀請的日軍將領根本博等,海、陸、空三軍齊發。一個是常勝軍、一個是常敗軍,前者驕、後者哀,困獸的威力終在金門戰役脫困,解放軍三個團、九千餘人,全軍覆滅。

金門古寧頭戰史館或者雙鯉湖溼地中心,展示當年解放軍被俘虜照片,槍彈與肉身,勝軍與敗兵,怵目驚心。被解放軍占用指揮的兩層樓洋房,至今彈痕猶存,我多次行車至此,若是一人便獨自憑弔,若帶了朋友,便扼要述說當年攻守慘狀。政治無情、勝敗無義,我心哀犧牲的國軍,也想到做困獸鬥的解放軍,被一隻更大的困獸給殲滅了。屍骸遍野處,正是深秋時光,路邊或有野樹、渠邊該有野花,陽光照耀下,它們各自搖曳,似憐惜蒼生,但蒼生何嘗憐惜蒼生?

我生於金門、長於金門,直至十二歲,父母為避兵燹,謀子孫的未來,遷居台灣。我降生的金門已是一個戰地,我習慣它、熟悉它,生與死之一線,每一天都在上演。政府於前線施行「愚民政策」、「軍國教育」,致使我在八歲時,在學生帽子的內襯,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當作人生的第一個座右銘。八歲孩童以文天祥囚於元兵監獄,所作的〈正氣歌〉為人生砥礪,這是軍國教育的勝利,也是人本關懷的失敗。

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砲戰」以後,中共打打停停,後以「單打雙不打」當作砲擊依循,我每在砲襲之際,躲在漆黑的防空洞裡,思考島的命運何以如斯、我的命運又將何往?當年我不知道島跟我、與金門蒼生,乃至於台灣彼時、以及此際的藍綠互鬥、兩岸矛盾,在一九四九年即已種下了。他們不只是蔣介石與毛澤東的逐鹿中原,還在東方、西方衝突,美國與中共、蔣氏王朝等,彼此分贓、謀合,才讓金門變成現在的金門,但這個命運,有很多的可能性被改寫:如果當年毛澤東能更正視金門戰役、如果國民黨人不能痛定思痛,體悟到這是非勝不可的戰爭、如果當年中共當局能夠增援蕭鋒,給予該有的重視……

這也是蕭鋒後裔的不平之聲,在沉默了六十六年之後,輯大陸與臺灣公開發表的著錄、新解密檔案、參戰人員回憶、戰役記錄資料、指揮者作戰日記等,散落四處的文獻,以「複沓」的筆法,從容來回戰爭史料、人物與戰術,應用「片段」彙整為「全面」,故能擺脫戰爭史的嚴肅枯槁,不單是「復原」了一場戰役,更讓戰役成為現場。《金門戰役記事本末》是紀錄、是歷史的再建立,更是高潮迭起,發人深省的歷史回顧。

《金門戰役記事本末》,不能只看做蕭鋒後裔的平反著作,它的獲得出版是中共終於願意正視兩岸戰爭的事實,把長期被打壓、被遮掩的金門、馬祖「前線」,釋放出來,它們本是蕞爾之島,但扮演兩岸的重要角色。新世紀已經來了,關於前線、關於島民的心聲,全中國以及台灣,都有聆聽跟關注的必要。《金門戰役記事本末》表現了現代戰爭的複雜度,所謂「天涯若比鄰」,一旦戰禍起,參戰的不只是比鄰雙方,遠在天邊的國家、勢力,都參與其中了。

但,作為一個人、一個氏族、一個社會群體,擺弄他們命運的,又不是他們熟悉的傳統、文化跟環境,很可能一個思維、一個命令、一種戰策,便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致使很多人,都成了有家難歸的人。

一甲子的復建工程,滿是血淚辛酸。野樹依然成林、野花自有風姿,人如是用情、深情,我多麼希望,樹哪、花哪,能為人間,開四季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