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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無搜尋紀錄

島嶼東岸,黑潮流域

夏夜傍晚,通往海那邊的天空燒著一道紅霞,清朗無雲,天空中掛著初明的星月,徐徐風吹的空氣裡有海的味道。在這座被山包圍、被海環繞的城市,城裡的人們多半有著鮮明的輪廓和稍稍黝黑的皮膚,頭髮因為海風的長年吹拂,有著不純正的黑色;此外,在陸地上他們生活的步調緩慢,在海上卻異常矯健。



靠近漁港一處鐵皮搭建的平房大門敞著,走近一看,鐵皮大門上掛著一塊端正的招牌:炒螺肉,三十年老店。零星的機車、腳踏車隨意地停在鐵皮房外的馬路邊,屋內屋外或站或坐的人們各有姿態,彷彿和著某種慵懶閒適的節奏,臉上都有被陽光燙過的痕跡;屋內則不斷傳出鐵鏟聲、酒杯碰撞聲、酒酣耳熟的吆喝聲、嬉笑怒罵的笑鬧聲──當然,令人完全無法忽略的,是從屋子裡不斷傳出的陣陣蒜香和九層塔香氣,一盤又一盤炒得油亮香辣的炒螺肉,「吭登~」一聲被果斷地放在木製的桌上,圍裙沾滿陳年油污的老闆娘來不及招呼,又一頭鑽入悶熱的廚房,奮力地以鐵鍋快火炒出一盤盤撫慰人心的在地料理。



在這個海港在地人才會來的小店,杯觥交錯、喧鬧無比的螺肉攤裡,圍坐著一桌穿著藍色背心的年輕臉龐;他們有著和討海人一樣黑亮的肌膚,頂著一頭海風吹歪了的亂髮,脖子上掛著運動頭巾,身上的T恤印著的鯨尾巴上,凝結著若隱若現的汗漬,甚至有微微的鹽結晶。在一屋子赤膊短褲口嚼檳榔的討海人群中,這群藍背心的海上解說員們,顯得有些醒目,卻又絲毫沒有違和感──或許是他們的眼中,也同樣映著一片大海吧。



「你剛剛怎麼看到的?」穿著一身白的解說員周厲心一陣風似地走進店裏,被太陽曬得發黑的臉上掩不住好奇,清澈的大眼睛發著亮光,欺身逼近正往杯裡倒冰啤酒的年輕船長。

「阿就~那邊的海怪怪的呀~」年輕船長阿吉嘴角忍住笑,像賣關子一樣繼續倒滿桌上的玻璃杯,沁涼的啤酒在斜擒的玻璃杯中細心地被注入,冒著白色的泡沫直直漲到杯緣,在溽夏高溫之下,杯體滲出了一顆顆的透明水珠,就像她唇邊的細粒汗珠一樣。

厲心接過船長手中那杯滲著汗珠的冰啤酒,一面往旁邊拉了張凳子,放下背包隨意地坐下,也不顧一身白衣易髒,繼續追問:「海面怎樣怪了?顏色嗎?旁邊的波浪嗎?還是你有看到霧氣?」她毫不放棄地繼續追問,一心一意想知道剛剛在賞鯨船上,為什麼年輕船長阿吉可以一眼看到十五公里以外的海面,有一群正在交配、搶親的飛旋海豚──當她還在三樓甲板瞭望區,一邊拿著望遠鏡苦苦搜尋附近海面、一邊拿著麥克風跟滿船遊客微帶歉意地解釋著:「今天的沿岸流較強,所以鯨豚不太容易搜尋……」,並且做好今天會「敲海龜」 的心理準備時,二樓駕駛艙的年輕船長阿吉突然將船身一個轉向,直直朝清水斷崖的方向開去。



「搞什麼?進港時間快不夠了!」

她望了望手腕上的錶,估計這趟船班再不往回程的方向開,恐怕就要耽誤下一個船班出航的時間了。整趟航程近一個半小時的搜尋,海面都毫無動靜,正當她要講出解說員的經典名句:「海洋只能期待,無法預約」的時候,阿吉船長突然轉變船隻方向,讓她燃起一絲希望──通常在賞鯨船上,船隻突然轉向最大的可能就是發現目標了;然而,透過望遠鏡朝船隻12點鐘方向搜尋,卻又不見水面上的動靜,讓她瞬間有些遲疑。

雖然擔心船班晚進港會耽誤下一個船班,但感覺阿吉船長成竹在胸的樣子,她只好引領盼望。



船隻開了近三十分鐘,正當她幾乎失去耐心的時候,水面上突然躍出一抹瘦長身影,在空中翻滾旋轉,眼睛一亮的她馬上透過麥克風大喊:「兩點……兩點!在兩點鐘方向有動物的蹤影!」船隻駛近,果然是一群近百隻的飛旋海豚,在船隻邊跳躍、跟隨。忽然間,一隻飛旋海豚逼近船頭,在距離船頭幾乎不到五十公分的海面上調皮地一躍而起,引起船上的遊客們興奮地尖叫著!有著多年海上解說經驗的她,雖然對眼前的畫面一點也不陌生,但每一次都還是為著在海上偶遇另一個生命體而充滿感動。



「還好有看到。」看著滿船的遊客們為了眼前的這一群鯨豚瘋狂地尖叫拍手、不停地按下手中相機快門,她放下心中的大石:「還好沒有讓這些第一次出海的朋友們失望。」下了船,一對母女特別在離開前向她致謝,謝謝她和船長沒有放棄尋找,謝謝這趟船班讓她們遇見了天使。那是一個年輕的單親媽媽,帶著稚齡的女兒,他們頭一次隻身來到花蓮,媽媽想要讓女兒看看海,感受在自然中與野生動物相遇的感動。這位纖瘦卻堅毅的媽媽,在航程的搜尋過程中,一直引導女兒觀察海上的動靜,並不為長時間搜尋鯨豚蹤影未果而焦慮;直到終於遇見鯨豚的那一刻,這位溫柔的母親抱著孩子,感動得哭了出來。



因為自己也出生在單親家庭,厲心在船上時,特別注意這對母女的互動,年輕媽媽的堅毅和溫柔,讓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因為那雙看海的眼神充滿了期待,所以周厲心在今天的船班上可以說是特別卯足全力,海面上任何一個黑影也沒放過,雖然最後還是因為被阿吉船長「逆轉勝」而有些不甘心,但心中卻是對海洋、對「救命的飛旋海豚」、對船長,充滿了感激。



所以一下船,顧不得身上全是海水鹹味,在鯨豚教室寫完紀錄表格之後,周厲心便風馳電騁地來到每晚解說員們聚會的所在,向在場的夥伴們描述上一個船班的來龍去脈,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向船長「討教」觀察海豚的秘方。



「阿吉,你眼力也太好了吧?船開了快三十分鐘才看到?」一直坐在角落,綽號「真牛屎」(閩南語發音)的解說員曾谷善,在聽完厲心描述阿吉足以媲美萊卡望遠鏡的眼力之後忍不住發話。好奇心旺盛的他在海上眼力不佳,看近的可以,看遠的就不行,總是要依賴同船的海員才找得到鯨豚的蹤影,此時他忍不住跟著追問:「欸,在海上到底要怎樣才看得到啊?」



「就像你到海邊撿垃圾一樣啊!要懂得觀察~在海上的觀察力很重要!」阿吉船長煞有介事地用曾谷善最擅長的工作:撿海洋廢棄物(簡稱「海廢」)來比喻。谷善是黑潮組織裡出名的「海廢王子」,家庭背景頗為富裕的他對於接管家業並沒有太大興趣,大學念了環境工程,畢業後第一份工作便投身東岸的海洋環境組織,從撿海洋廢棄物的工作開始,撿垃圾、統計數據、分析洋流影響、追溯垃圾回收機制……一撿就撿出了興趣,還撿到上電視新聞,「海廢王子」的名聲從此不脛而走。



「哎呦~聽伊咧臭彈!伊係海湧養大的呐~那午看嘸欸道理!(哎呦~聽他在臭蓋!他是海浪養大的呐~哪有看不到的道理!)」在一邊早已喝開的金發漁號老船長清海伯虧了他的兒子阿吉一句,像是在揶揄從小在海上長大的討海郎,與其用這群「都市俗」解說員的科學思維解釋到他們聽懂,還不如教他們累積海上經驗的硬道理。



「呵,要看懂海,是沒有捷徑的啊。」坐在厲心旁邊,個子嬌小細弱的女孩耘星,長長睫毛的大眼睛透著慧黠,在眾人酒酣耳熟之際,穿梭張羅著每人碗裡的菜,說起話來清脆直爽,帶著一點俠氣。如果在金庸小說裡找一個相似的角色,她大概是黃蓉的類型吧。

「阿吉和清海伯的眼睛被海水浸潤過,擁有陸地上人們所看不見的深度,在海上連水面下的魚團都看得到了,更何況是還會浮出水面換氣、跳躍的鯨豚呢!」

耘星接著說:「所以啊,解說員不用問那麼多,清海伯的意思就是,乖乖出海就對了啦!看久了你就會看了,對吧?清海伯!」一邊說著,耘星一邊又為清海伯半空的酒杯注滿了啤酒。

「哎呀,亦係耘星最了解我啦!」清海伯豪爽地笑了開來,仰頭將手中酒杯一飲而盡,在他眼中,這群「黑潮」的年輕解說員們就像是他的孩子、孫子一樣,

有些資歷較深的,跟他的孩子阿吉船長差不多年歲;而每一年透過解說培訓考上的「新手解說員」,則是青春洋溢的大學生,就像他的孫姪輩一樣。在清海伯眼中,這群來自台灣各地的孩子們的成長背景雖然和討海人很不同,但他們卻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眼中燃燒著對海洋的渴望。



「清海伯,我敬您一杯!」在眾聲喧嘩之際,一個姍姍來遲的高大身影自顧自地朝老船長舉杯,接著旁若無人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沒頭沒腦地就加入話題:「怎麼樣,今天海上看到什麼?」這是資深的解說員土匪,一頭「飄撇」的半中長髮、身上總帶著動物的氣息,壯年的身體裡面裝著孩子的靈魂。

「看到救命的飛旋海豚!」厲心又把剛剛在船上發生的事簡單地跟土匪說了一遍。

「飛旋很棒啊!大家都太期待看到大型鯨了,其實飛旋海豚是在東部海域很具指標性的物種啊。」近幾年在台北帶孩子們做體制外自然體驗教育班的土匪,在船上是兼具感性與知性的解說員;生物學背景的他碩士論文做蛇類研究,總是上山下海抓樣本,此外他迷戀動物的骨骼,在路上遇到路殺動物,一定帶回家做骨骼標本。正是由於他兼具生物科學的專業和對世界的高度感受力,讓他成為了黑潮解說團隊中風格獨具的海上解說員,而他純粹又颯爽的性格、瀟灑不羈的外型,則讓他有了「土匪」這個幾乎取代本名的外號。

「我以前在墾丁當解說員的時候,就覺得很多喜歡賞鳥的同伴之間的討論很像是在『集點』一樣,每次看到不同的生物種類就拼命拍照炫耀,對於常見的生物種類反而就興趣缺缺,我覺得這種態度並不是很正確。」基於對生物的熱愛以及對世界的誠實,土匪總能點出發人深省且直指人心的觀點。



「而且,我們真的是一群很知足的解說員了,在海上可以遇到飛旋海豚就萬幸了。哪像有些人,剛從東加拍完水下回來,看大翅鯨看得很過癮,是不是啊,溫鑫?」土匪說著說著,半開玩笑地把箭射向正埋頭吃飯的解說員溫鑫。

長得溫柔敦厚的老好人溫鑫抬起頭來,細細彎彎的小眼睛瞥向發箭的土匪:「幹嘛?我躺著也中槍!」引起眾人哈哈大笑。



「鑫哥,你這次去東加,拍到不少畫面吧?」我忍不住插話。溫鑫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很早就立志要當攝影師,又因為在黑潮當解說員的經驗,讓他決定以鯨豚為拍攝的主題,在賞鯨船上拍還不夠,前幾年開始,他自費到東加群島參加水下攝影的工作坊,跟著幾位當代重要的生物攝影師一起學習,持續了三、四年的拍攝,讓溫鑫的水下攝影越來越出色,每每在社群媒體網站上發佈水下鯨豚精彩的互動攝影,那是我最嚮往卻始終不敢下潛的深藍世界;所以每回只要溫鑫回國,我們總要拗他做經驗分享講座,聽聽他拍攝的甘苦談。



「嗯,這次水下的狀況不錯,海況也很清澈,還有錄到一些大翅鯨的歌聲。」溫鑫完全不帶炫耀地說,溫厚安穩的樣子像是一頭陸地上的海獺。

「喔……我想要聽故事!」我好奇心氾濫的老毛病一發作,眾人絕對是拗不過的。

「說故事大會又要開始囉?我好期待!」厲心睜著亮亮的大眼睛,摩拳擦掌地準備加入。

「欸欸欸,說歸說,你們酒不要停啊!」阿吉船長一邊起身從冰櫃裡又拿了兩瓶台啤,一邊加點了好幾樣小菜,多年和黑潮的解說員們一起在海上工作,阿吉船長對每個人的脾性都略有掌握,包括誰的酒量好、誰的酒品差、誰喝開了就什麼都套得出來。



在這樣的夏季夜裡,螺肉攤、海洋、鯨豚、沁涼的啤酒,還有最好的下酒菜──每個解說員深藍色背心口袋中能掏出的「故事」。這絕對是最精彩的「黑潮之夜」。我彎腰隨意拿起桌子底下歪歪倒倒成一片的玻璃空酒瓶,在眾目睽睽之下吆喝著:「來呦!說故事大會開始,大家選個好位置靠過來吧!」於是以我為圓心,順時鐘依序是白衣解說員周厲心、酒杯不離手的阿吉船長、巴咂巴咂長睫毛的耘星、喝得滿臉通紅的清海伯、小眼睛攝影師溫鑫、海廢王子曾谷善,以及始終在狀況外自說自話的長髮土匪──此刻大夥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桌上橫躺著的空酒瓶,「黑潮故事大會,開始!」隨著我的一聲吆喝,如同賽車場上舉起手中旗幟揮舞的賽車女郎一般,綠色的玻璃空瓶開始順著時鐘快速旋轉了起來,然後越來越慢……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眾人一陣歡呼──瓶口停住,指向了睜大雙眼的白衣解說員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