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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熙攘之間》後的《黑白道台灣》潘松帶在大山大河後的外一章 / 陳念萱

我出生在台灣嘉義市的空軍眷村,至今年屆耳順,理論上,我該對台灣非常熟悉才是。很遺憾,又很幸運地,編輯出版了潘松帶先生近百萬字又濃縮成六十萬字的大長篇小說《熙攘之間》,橫跨兩岸三地的時代變遷自傳體,讀來跌宕百轉而氣勢磅,連著三天三夜看完,仍意猶未竟。數年後,已過八十高齡的潘先生,竟又完成了二十多萬字的《黑白道台灣》,僅僅數頁,便已清晰瀝瀝地讓人看見台灣,實在佩服。

做為外省移民的潘先生來看台灣,似乎有更犀利的眼睛,單單一個土地重新規畫登記,便呈現出細膩的人性糾葛與各自想像虛構的畫面來,有如眼前上演的人生劇場。

再一次,《熙攘之間》書寫的是潘先生從大陸輾轉到香港乃至台灣的大時代個人經歷,作為渺小的漁民,難逃政治變遷荼毒,從漁民變身教師的過程。而《黑白道台灣》便是延續在《熙攘之間》後的台灣生活,同樣在時代動盪下的演變進程,如何在個人身歷其境的軌跡裏,探看大時代的身影。

是的,《黑白道台灣》仍然是自傳體小說,只是,這一次純粹在說台灣,說得比土生土長的我們所看見的台灣,更巨細靡遺。

很巧地,故事收尾時,作者提到《南方周末》採訪記者陳一鳴,恰恰是數日前我在金門演講海報用圖像的攝影師。緣分,有時就是這麼一溜煙,在不經意間飄蕩遊走,而人生看似漫長的數十年,在這本小說裏,竟如夢似幻地流動在眨眼間。

謝謝潘先生的自傳體小說,讓我們有幸留存那特別時代的獨特身影。





【作者自序】

(一)關於《黑白道台灣》這素材,大約在二十幾年前,也就是寫《熙攘之間》的同時,就已陸續浮現於腦海。只因《熙攘之間》屬「大河小說」,細寫必然影響其節奏,且又恐部頭過大,不得不「割愛」。然而那些事情,筆者又忘不了,且很想告訴讀者,故而便決定,有天把好些不易安排的故事另寫成一書,就當作《熙攘之間》的側寫;並企圖於完成《熙》書之後,接著就動筆。

想不到,《熙》書尚未完成,筆者卻已累得出現好幾位醫生都說不出「病因」的怪病:後來一位台大的陳姓教授指出,是因寫書的壓力引起的。接著又患了「移位性皮膚炎」:幾可以遍體鱗傷形容。兩三年中,看了好幾個醫生俱不見療效,難過異常。兒子認為可能得了皮膚癌,要我去做「徹底檢查」。其實,好幾個醫生早已檢驗過:都說我的血液中並沒有癌細胞。百般無奈之下,只好帶著尚未完成的《熙》書,返回溫暖的彰化老家,準備忍耐著待《熙》書完成,便自我解脫。

回彰化沒幾天,適巧有一直銷叫「鰻骨髓精」的鄰居上門推銷產品,居於人情便買了一罐,想不到才吃幾次即見療效,繼續服之,如今也只可說,已好了百分之九十。鄰居說,回彰化是老天為我安排的、我遇到了貴人;我則打心裏苦笑:或許上蒼認為,筆者尚未完成今生的使命,不輕易放過我,要我在身心仍能承受的情況下,繼續苦撐下去——是故,二○一一年《熙攘之間》始得全書完成。

(二)《黑白道台灣》不至於「胎死腹中」,首先要感謝的是「老」同事:小我二十歲的書法家吳明宗老師。因後來由於《熙》書累了二十八年,我怕了,也就不想再寫了。他遠住台南歸仁,卻每十天八天就打次電話給我,而且每次一聊就半個小時以上,而即將掛電話時總不忘鼓勵我幾句:「寫啦寫啦,就當作打發無聊好了……」久了,居然令我動心。

(三)至於書中某些能以「台語」表述,則要感謝另一位老同事李瑞隆先生。因就我的見解:諸如從來沒受過學校教育、道道地地的台灣的老一輩,對話(包括心理活動)等,若以國語表述不但不自然,就寫實文學而論乃說不通的。因而於我構想,遇到此類人物說話等,若能以「台語」表述而又不影響一般讀者理解者,就盡可能用台語敘寫,如此既合理又「親切」一些。李瑞隆老師對於台灣的民俗、掌故、以及俗話等的理解之精切,非一般人所能想像。《黑》書中絕大多數的台語語彙,都得之於他的協助。特於此一併申致謝忱。





【內文試閱】

01

處於台灣省西部大平原的彰化縣,境內只有東邊鄰接南投縣的邊界處,有一帶高不過百公尺的「八卦山」脈。可這一般說來只夠資格稱之為山崙的「八卦山」,卻是台灣中部的軍事要地:架在山上的大砲可涵蓋「鹿港鎮」一帶海面。當年清廷甲午戰敗,日人派兵進駐台灣時,台灣軍民為保衛家國,與日軍發生慘烈戰鬥,「八卦山」就發揮了重要的防禦功能:讓日軍傷亡慘重。日軍後來能在附近登陸,據說還是靠「漢奸」的指引,得知大砲射擊的「盲點」。登陸後進攻八卦山時又經過好一番苦戰,令日軍付出傷亡慘重的代價。

戰後該漢奸得到日人的獎賞,傳說日本軍官拿起大筆,只畫個小圓圈,好幾個鄉鎮的土地都歸屬於他。他後來並得到日本天皇封賞為「勛爵」,可他在國人的心目中,「賣國漢奸」罪名,不但在世時如影隨形,身後還累及子子孫孫!而殉國者的芳名,為當時國人所傳頌:至今在八卦山上,還聳立多處石碑,深深刻記著他們英勇抗敵的事蹟。

彰化縣境內有個竹塘鄉,全境是一大片亞熱帶黑土地平原。鄉屬的內新村,西邊不到二百公尺就是以黑泥濁水聞名的「濁水溪」。濁水溪以北是所謂「上港」,以南則稱為「下港」,即是台灣俗稱「上港人」、「下港人」的由來。然濁水溪無分彼此,公平對待南北兩岸人民:南岸的西螺鎮和北岸的溪州及竹塘鄉等,都拜濁水溪之賜,全境都是肥沃的黑泥土地。

竹塘鄉的內新村,境內零零落落的有十多個小聚落,所有聚落的每一寸土地,當然也是早先 「濁水溪」沖積出來的肥沃黑泥,能出產著名的「濁水米」。濁水米是日本人的最愛,從前愛現 在更懷念:「濁水米」外銷日本向來都大受歡迎。農曆四月初,墨綠厚重的稻禾劍芒已拔高到大腿,掩沒了大小田埂,綠油油地一眼望去,好 像是無垠的大海汪洋。一陣西南薰風輕輕掠過,碧綠嬌柔的禾浪便一波追趕一波,波波浪濤直到 見不了盡頭。

農夫最勞累的工作大體已經結束,期待豐收的愉悅無需多說。而墨綠的「海洋」當中,到處 仍散布稀稀落落的農夫:看似在廣袤無垠的大海汪洋中行走,其實他們是行走在大小田塍上,目 的是巡視尋找模仿稻禾,幾已達到無法辨認的稗子:只差它們的節上,不如稻禾長有絨芒。農夫 們偶爾發見了它們,便仿如游泳般,緩緩掰開心愛的稻秧,往前三幾步進入田中央,雙手挽住一 兩棵稗秧握緊在手上,用力拔起來再走回田埂上,然後往前放眼,繼續朝四周搜索瞭望。

稗子這東西在稻禾田裏,猶如人群中的惡霸,本能地知道農人討厭它,生性狡滑,懂得模擬 稻禾的模樣。而它們的生命力要比稻子強上好幾十倍:一棵稗子會搶走幾十棵稻秧的營養。因而 幼時雖與稻秧難以分辨,一經分插到水田裏,不須多久便很快高大過了稻秧,搶走了水分肥料等 等一切資源。故此它們很快便挺拔出鄰近的稻秧,根粗梗硬葉墨綠更甚於稻秧,芒葉又寬又長高 高大大粗粗壯壯特別搶眼。但成熟後種粒卻又細又小:小到比粟米還要小很多。雖然也可煮成粥 供人食用,只是它的果實既少又小,栽培它們不合算無待細說。因而彼輩在農民心目中的禍害,比人群中好吃懶做的大懶漢,還要糟糕得多。

俗話說百密必有一疏,由於它們過早露出了「鋒頭」,農夫們才能趁早將它們除掉,免去日 後心頭大禍:否則它們結出來的果實,混雜在稻的種子裏,以幾何式的數字繁衍,必終至難以收 拾。如今它們的族群已小之又小,這就是勤勞的農夫,代代辛勞所得到的成果。否則水稻一族, 可能早已被稗子一族取代,果若如此,厚道的農民謀生存,也就困難多多!



02

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投降,台灣歸還中華民國。許多日本人,包括來台灣開墾的「琉球仔」移民,都先後離開台灣,留下非常多無主土地,還有以「會社」、「組合」、「神明會」等名義登記的。致使有權利內容,不符現行法令規定之地籍登記。以及地籍登記不完整者,譬如祖先老早就已過世,那塊田地的現耕人是否就是地主?哪些土地產權誰屬,與地籍資料不相符等等,地政人員不知道要根據什麼執行登記管理。問上級,回覆不是你自己研究,就是我也不知道。不僅影響土地管理及有效利用,亦妨礙民眾財產權利之行使。

其實,台灣行政長官公署,早在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底,就已公布「地籍登記辦法」,只因公務人員絕大多數讀日語,能通國語的不多,造成人民不了解國民政府法令,地政機關人員對「台灣行政長官公署」所修訂的法規毫無概念等等。這種種事情,詹家老大早就聽朋友說過:為了徹底解決上述地籍問題,「台灣行政長官公署」決定來一次徹底大清理,以確定土地歸屬,方便日後制訂土地政策。所以,他最關心的是,當中有沒有多年來所期待的機會。

中華民國三十六年四月中旬某天中午,內新村的遠處忽然傳來陣陣打鼓敲鑼聲,吸引許多男女村民紛紛走出門庭:小孩子端著飯碗邊走邊吃,女人大都站在自家或鄰居的門口,有二三十位男人,包括詹老大等,走到凹凸不平的牛車路口:或聚集在路的兩旁,或站在「筸仔店」的小廣場。

不久,三輛沒有蓋車棚的小汽車,敲敲打打沿著牛車路來到稱為「洛陽路」的陋巷口,這才一輛跟著一輛停下來。當中一輛車上有個人,高高舉起手上的一面銅鑼,繼續不斷地猛敲;另外一輛面對面站著兩個人,更賣力地擂之間前面的大鼓;領頭的一輛車上只站著一個穿「卡其布」中山裝的青年,手上拿個馬口鐵做的喊話筒。

「請大家愛聽有清楚囉,」那人看看小聚落的村民已經到得差不多,吩咐敲鑼打鼓的停止動作,提起喊話筒對準嘴巴大聲說:「各人愛氐做好牌仔,牌仔上面愛寫清楚氐的姓名以及詳細住址,然後插在氐的田地上,四邊要用索仔圍起來!請千萬不好忘記囉,因為過無哇久,政府就要派人來進行地籍清理,計實登記了,請大家千萬愛記有清楚囉……」

那人首先對著前面說了一遍,然後順時鐘轉對著右邊、後邊、左邊又各說了一遍,說的都是同樣的那幾句話,都說過了便即刻打手勢指向前方,司機重新啟動小車子的引擎,噗噗地繼續前往村屬的另一個聚落。

鑼鼓聲跟著再度響起,小車子噴著蜷蜷的灰黑煙氣,帶走一陣不大不小的灰黑煙塵遠離。而許多村民卻因那人的幾句話,開始吱吱喳喳議論紛紛:有人說那位官員的口音不像本鄉人,有人說他不是鹿港人就是屏東人,也有人說絕對都不是,因為他經常到那兩個地方:屏東腔和鹿港腔的調子比較軟,那人說的調子要硬了許多,必定是來自福建或廣東省某個地方的「外省仔人」。

大多數人關心的是政府要大家去插牌子,圈繩索,到底用意何在?但議論的結果無一定說——愛說話的大小聲嚷嚷,聰明人閉口沉思,這正是見識「人性比藥性還多」的最佳時刻。

宣傳車漸漸遠離,原本蹲在叉路口「筸仔店」門口旁的凳子上,只管喝小酒的詹家老三突然站起來:酒氣改變了他本來略蒼白的容顏,面額上透著微微的緋紅,酒氣沖脹了他的腦袋瓜,語氣激動得簡直不像話,酒氣更壯大了他的膽子,許多台灣人對「二二八」事件驚魂仍未定,他竟然高高地站上長板凳,以筷子指啄著遠去的車子,提起嗓子開罵。

「中國狗官會做什麼好代誌!除了殺…,」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稍頓了一下,接下去又繼續調侃說:「你們看講話的那個,身上穿的叫做什麼中山裝,兩個口袋大到不像話!為了什麼,當然就是準備要用來裝銀紙的囉。這些當狗官的就會耍弄權勢,給老百姓製造麻煩——田地不會因為登不登記變多或變少,各人還不是種自己的那些田園。他們愛大家去登記有什麼用意,我可以確定咖大家講,就是愛老百姓怕麻煩,趕緊去給他們送錢啊!」

「老三,你又在發酒瘋了是不是?你快給我住嘴!」

詹家老二正在想著,「台中肖阿寶台南番薯嫂」的故事,恍然發覺他弟弟又藉著酒氣大小聲胡說亂罵,怕他給一家人惹來麻煩不幸,趕忙提起嗓子,扯開喉嚨大聲制止他。

甲午中、日戰爭中國戰敗,清廷派李鴻章到日本議和,兩國於西元一八九五年,在日本馬關地方訂立和約。其中最重要的條款是:一、中國承認朝鮮半島為獨立國;二、割讓遼東省、台灣及澎湖給日本;三、賠償日本軍費二萬萬兩白銀;四、開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等地為商埠。

但日本人接收台灣時,台灣軍民反抗得很激烈,日本人經過好一番苦戰,方才控制住台灣的局勢,緊接著又進行一連串清剿,殺戮了難以數計的台灣居民。台灣光復後又發生「二二八」事件,也有不少人被當局殺害。那兩段慘遭官府殺戮的痛楚,已經深深刻進每一個台灣人民的心底裏。

後來,日本人清理土地歸屬,就像如今一樣,要各人在其土地上,明白標示自己的姓名等等。當時在許多台灣人心中,對於日本人的大小屠殺,恐怖陰影驚魂仍未能忘懷,不清楚日人的目的何在,甚至以為是在調查,進行另一次殺戮的陰謀,因此全台各地都發生將田地登記在不識字之輩名下的事情。

某些寡婦沒丈夫又沒兒女,無依無靠不識字不懂世故最好欺負,因而你寫她的名字,我也跟著學。那班人都抱著,反正彼輩什麼世事都不懂,暫時登記在他(她)們的名下,萬一發生倒楣事傷不到自己,肯定沒事了,過後再把那幾個小牌子拔走,也不會太費事。

台灣話「肖耶」,就是笑人言行離譜,「查某」就是女人。「肖查某」與普通話的「十三點女人」幾為同義詞:意思就是說那女人神經線大條,言行脫線離譜。「番薯」普通話有些地方也叫做「地瓜」,但在台灣從台灣頭到台灣尾,一律都叫作番薯。番薯藏在泥土裏,直到被農人挖出來以前從沒見過天日,也就有影射某些人,沒有見過世面無知識的意思。

「肖阿寶」是因她的名字中有個「寶」字,平日話又特別多,故此,當地人都叫她「肖阿寶」;「番薯嫂」是一位個子矮胖的寡婦。許多人都欺負她們沒見識,牌子寫她們兩人名字的也就特別多。

當時的台灣農民,直到光復也都差不多:十個有九個是文盲,不知道早在中、日甲午戰爭之前,日本就已經是個法治國家,而台灣仍在滿清政府,「人治」的社會型態之下,兩者在思維上,有太大太遠的差距。

後來,日本人認為插了簽牌的就是有主土地,根據牌子的資料登記,沒插簽牌的,都被接收歸在官家名下。最後地籍公告確定,到處有人莫名其妙地,一夕間成為大富婆、大富嫂。當中以家住台中地方名叫「阿寶」的,以及住台南地方,被人稱為「番薯嫂」的,兩個寡婦名下土地田產最多。其人其事轟動了全台灣:她們不但成為「傻人傻福」的最佳見證,也成為台灣很另類的傳奇。「台中肖阿寶、台南番薯嫂」,如今已演變成台灣獨有的掌故。

詹老二直看到他弟弟坐下,繼續喝小酒這才將心放了下來,然後望了望他從頭到尾不言不語的大哥,心裏想問問他的看法如何,可又怕打斷對方的思路,內心裏著實有點兒拿捏不定,一直躊躊躇躇。

自從宣傳車開到「洛陽路」陋巷路口直至遠走,詹家老大始終沉默不發一語,只因他太過專心,反覆思考他師父太多的名言佳句。此時他腦海裏興奮情緒一波接一波,好比就要翻上半空的浪濤,洶湧澎湃程度已經到達難以控制的地步。因詹老大長久以來期盼的,「機會給人只有一次!」這句名言的驟然出現,給了他萬分的鼓舞,卻又令他最難以拿捏。他正在盤算如何利用這次機會,兌現對他娘親的承諾。他細細的思考著各種可能的阻礙,乃至有沒有一時想不到的意外、應該如何排除?

「多年來朝思暮想的機會,是不是真的已經來到了?」詹老大心裏反覆自問著:「如果是,應該要如何把握……」

此時詹老大想起他師父經常對他們師兄弟說,「忍」這個字深藏著奧義,好些人最是容易誤解。批評那些人以為「忍」,就是遇事無是無非不聞不問,保護個人平安免禍。師父說那種人心中毫無勇氣,以致凡事不敢行,甚至也不敢動,實在是把不作為當做「修養」的一大謬說!

「不行不動既不必修,又何需養?那修養比較白癡又如何?那些人只因軟弱怕事,一味歪曲『忍』這個字,說忍是心上一把刀,正對著自己的心窩,唯有忍人所不能忍方可免禍。懦弱者就以此作為藉口,故意曲解聖人造字的用意,目的無非是掩飾自己怕事軟弱!」他記得非常清楚,師父在課堂上當著他們一班師兄弟的面,斬釘截鐵地說:「有為者所以要忍,其實一方面是為了蓄積力量,一方面是等待時機!而持上述論調者,說白了就是利用『忍』這個字詞,作為懦弱的一方遮羞布,結果不但滅自己的志氣,助長他人的威風,並且等於向世人宣告,自己是個窩囊廢!」

「我無時無刻不謹記著,『我不是那種人!』」想到這裏,詹老大沉緩緩的點了兩下頭,終於下決心叮嚀自己說:「我是個男子漢大丈夫!等了幾十年,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天——『欲成大事者,沒有包贏不輸,冒點險,但看值不值得!』這便是師父的至理名言。何況我…,對這次難得的機會,應該毫不猶豫地好好把握住!」

「老大,你是見過世面的人,」詹老二好不容易才等到說話的時機:「你看有需要去登記嗎?」

詹老大正下定決心,舉步往回家路上走的一剎那,冷不防地被詹老二的話嚇了一下。他恍然回神止步,沉吟了半晌但並沒出聲,再次轉過身,往回家的小巷道走去。詹老二沒聽見他回話又再問一次,詹老大於是一邊走一邊說:「當然要囉,當然是要去登記的囉!」

「可老三這傢伙他願意嗎?」

「這事交給我,我會好好的辦得妥妥當當!」詹老大嘴裏說著,仍不忘記他師父的教誨,不覺心裏笑起來:「他不管才好呢!師父老人家時常說,磨劍十年,用劍一天,而我這一劍何止才等了十年!」

詹老大後來喃喃自語式的聲音太小,詹老二聽不很清楚,於是再次提起嗓子問詹老大說:「您是在說什麼啊?」

「此時此刻在這裏,我不方便說得太清楚,」詹老大忽然提起嗓音說著,同時氣呼呼似的,雙手把白色唐裝上衣往兩邊一掀,邁開大步提起嗓子告訴詹老二說:「時候到了,你就欸明白的囉!」

「問句話,老大安怎欸生那麼大的氣呢?」

詹老二搖搖頭,心裏暗自唸叨叨,然後招手詹老三,一同跟隨詹老大後面,往返回老家的窄小道路走。這條叫做「洛陽路」的小巷子,一共才不到二十戶人家,絕大多數都是下半截磚牆,上半截木撐粉牆瓦蓋小房屋,還有好些間小茅寮,小到令人想到走進屋裏,竹樑子可能就要頂著頭顱。只有詹家是唯一的例外:在與牛車路成丁字形巷子的終點處,那大片三面包圍在竹叢裏的大宅院,雖然沒有門樓,但光正身除了正中央的公媽廳,兩旁另有六個房間,兩邊的廂房也各有五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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