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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翳禮讚



面對湯椀,椀彷彿要幽微沁入耳朵深處般吱的一響,聽著那猶如遙遠蟲鳴的聲音,接下來要專心品嘗食物時,總感到自己被引入三昧之境。據說茶人會從滾水沸騰聲聯想尾上之松風進入忘我境界,想必也是類似這樣的心情吧。人們常說日本料理不是用來吃而是用來看的,這種場合,我想說,不只是用來看更是用來冥想。而且那是在黑暗中明滅不定的燭火與漆器合奏出的無言音樂所致。漱石先生曾在《草枕》中讚美羊羹的顏色,如此說來那個顏色不也同樣充滿冥想的色彩嗎?半帶透明晶瑩如玉的肌理,彷彿連最深處都吸收了日光,蘊含如夢似幻的微光,那種色調之深奧、之複雜,是西式點心絕對見不到的。奶油與之相比是何等膚淺、單純。但那種羊羹的色調,一旦放進漆器點心盤,沉入幾乎難以辨認表面色澤的黑暗中,會更有冥想氛圍。當人們將那方冰涼嫩滑含入口中時,就好像室內的黑暗化為一團甘甜在舌尖融化,本來其實沒那麼美味的羊羹,似乎也因此增添了異樣的深奧風味。想來無論在哪個國家,都會下功夫讓食物的色調與餐具的色彩或牆壁的色彩調和,若在明亮的場所用慘白的餐具享用日本料理,的確會令食欲減半。比方說我們每天早上喝的紅味噌湯,想到那個顏色,就會明白它是在古代昏暗的室內發展出來的產物。我曾受邀出席某個茶會,席上端出味噌湯,往日我都是不當回事地喝下那濃濁呈紅土色的湯汁,可是在明滅不定的燭光下,看著黑漆湯椀內的沉澱,不由感嘆那實在是引人食指大動的深奧顏色。此外如醬油,在京阪地區吃生魚片或醃漬醬菜、燙青菜時會用味道較重的「老抽」,那種濃稠帶有光澤的汁液是多麼富於陰翳,多麼與幽暗調和!還有白味噌、豆腐、魚糕、山藥泥、白肉魚生魚片這些白色質地的食物也是,如果周遭太明亮就無法烘托顏色。姑且不談別的,就說白飯吧,如果裝在閃閃發亮的黑漆飯鍋內,放在暗處,看起來會更美,也更能刺激食欲。猛然掀開飯鍋蓋子後,舀起剛煮好的雪白米飯,在冉冉散發的熱騰騰蒸氣中將它盛進黑色容器,看著它一顆一顆宛如珍珠瑩潤生光時,只要是日本人必然都會感到米飯的可貴吧。如此想來,便知我們的料理一貫以陰翳為基調,與幽暗這種東西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戀愛與色情



〈末摘花〉的故事寫道,源氏直到此刻方知這位小姐有紅鼻頭,當下大為掃興,成了一樁滑稽談,不過這樣的滑稽事件能夠成立,可見連對方長相都不知道還能長期私通的情形在當時顯然很普通。首先,就拿牽線搭橋的大輔命婦來說,既然她說「未知心性樣貌……有時晚上前去訪視,亦是隔物交談」,可見她尚未親眼見過小姐,想必每次都是隔著帷帳之類的東西講話,「終日以彈琴為樂」也只不過是隨便說說。用這種說詞唬弄的人固然不對,但是傻乎乎地上當赴約,連對方的廬山真面目都不知道就這麼共赴雲雨巫山,以現代人的觀點看來男方未免也太好奇了。想來若是注重個性的現代男子,當作一夜風流逢場作戲或許還有可能,要在那種情況下真正享受戀愛,恐怕做夢也沒想過吧。但,正如前面也提過的,在平安時代的貴族之間,這其實是很普通的情形。女人是名符其實的「深閨佳人」,終日躲在翠帳紅閨之內,而且當時的房子又採光不良,就連白天都很昏暗,遑論燈火朦朧的夜晚,即便共處一室耳鬢廝磨,想來也不容易認清對方面目。換言之當時的女人就是在這種昏暗的地方,深鎖在屏帳或簾子等重重帷幕後面生活,因此男人憑感覺接觸到的女人,只是衣服摩擦的聲音,焚香的氣味,即使近身接觸,也頂多只是伸手摸索到的肌膚觸感,以及長髮披散的觸感。





厭客



記得寺田寅彥的隨筆曾提到貓尾巴,他在文中說,貓有那種尾巴不知有何用處,看似完全無用的累贅,幸好人類的身體沒有那種礙事的贅物云云,但我持相反意見,經常覺得自己若有那種方便的東西該多好。愛貓的人都知道,貓被飼主呼喚名字時,如果懶得以喵聲回應,就會默默甩動一下尾巴尖。當牠在簷廊蜷成一團,前腳規規矩矩地屈起,露出似睡似醒的表情,昏昏沉沉享受日光浴時,你不妨試著喊牠名字,若是人類,大概會懶洋洋地敷衍:「唉,煩死了,沒看到人家難得可以舒舒服服地打盹。」再不然就是裝睡,但貓必然會採取折衷的方法,用尾巴來回應。而且,是身體其他部分幾乎文風不動—同時當然也會抽動耳朵轉向聲音的來源,但耳朵如何暫且不談—半睜半閉的眼睛絲毫不為所動,保持寂然之姿,照舊昏昏沉沉地打瞌睡,一面將尾巴尖微微朝主人甩動一、兩下。如果再次喊牠,牠會再甩一下尾巴。如果執拗地繼續喊牠,最後牠會置之不理,不過至少的確會用這種方式回答兩、三次。人類看到尾巴動,就知道貓還沒睡著,但有時貓本身已半是入眠,說不定只是尾巴反射性抽動。總之用那種尾巴回應的方式帶有一種微妙的暗示,彷彿在表達:雖然懶得出聲但沉默以對也太不客氣,姑且就用這種方法打招呼吧!同時,又好似在說:謝謝你喊我但我現在其實很睏所以請你放過我好嗎?靠那個簡單動作便巧妙表現出似偷懶似客套的複雜心情,對於沒有尾巴的人類而言,這種場合絕對做不出如此靈巧的舉動。雖然貓是否真有如此細膩的心理活動還是個疑問,但是看著貓尾巴的擺動,總覺得牠的確是如此表達。



廁所種種



若是沖洗式廁所,即便不想看到自己的排泄物也清晰可見。尤其若非西方的坐式馬桶,而是日本的蹲式馬桶,沖水時水流就在自己的屁股底下打轉。如果吃了不易消化的食物時可以輕易發現,倒是頗具保健功效,但仔細想想實在不雅,至少對於雲鬢花顏的東方美人而言,絕對不想上這種廁所。身分高貴的淑女,最好不知道自己排出的東西是什麼形狀,就算是假裝的也該裝出不知情的樣子。是故,若讓我隨心所欲地打造廁所,我肯定還是會避開沖洗式廁所,選擇傳統樣式,不過,最好能將蓄糞池的位置遠離廁所,比方說設在後院的花圃或菜園之類的地方。換言之,從廁所的地板下方至蓄糞池之間最好有點坡度,用汙水管或什麼的讓排泄物流過去。如此一來,地板下方沒有光線射入的入口,變得一片漆黑。或許甚至會隱約帶有冥想氛圍的高雅氣息,至少絕對不會有惱人的惡臭。況且,不是從廁所底下掏糞,所以也毋須擔心正在上廁所時有人前來掏挖,上演奪門而逃的醜態。若是種菜種花的家庭,這樣將蓄糞池設在別處也更容易取得肥料。我記得昔日的「大正廁所」就是這種形式,若是住在有大片土地可供利用的郊外,這種廁所絕對比沖洗式廁所更值得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