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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好老師、好朋友

一起去「偏鄉」服務

說起「服務隊」,你心裡浮現的畫面會是什麼?

從教育部青年發展署主辦的青年志工交流活動之中可以發現,即使服務隊名稱各異,類別與服務方案也百百種,卻幾乎都會與「教育服務」、「中小學營隊」有關。

例如,科技類服務志工到鄉下的爺爺奶奶家裡做電器維修,也到中小學辦營隊,輔導增進資訊媒介、新興科技的使用能力;環境類服務志工除了淨灘、淨溪,沒有意外地,也會到中小學辦營隊替孩子們上生態保育、綠能減碳的課程。

另外如社區、文化、健康及教育類的服務志工,也常常聯繫各地的中小學,由哥哥姐姐們帶來好玩有趣的營隊活動。

這代表著,如果你也出過服務隊,那麼你心中第一個浮現的景象,有很大的機率會是一座充滿笑聲的小學,你的記憶被夏日的陽光曬得暖烘烘的。

記憶裡還有幾個月色清朗的晚上,和好夥伴們百般克難地洗完了澡(或者根本沒法洗澡?),在寬寬闊闊的操場上席地而坐,聊服務要怎麼做、學弟妹該怎麼帶、明天、後天的流程有沒有突發狀況,有的話得怎麼臨機應變……偶爾,你們也乾脆地躺下來,在滿天靜寂的星空下,比畫著夢想。

在你的心目中,服務的目的地該往哪裡去呢?你曾經描繪過的服務藍圖,上頭的脈絡都還清晰嗎?你提出的種種疑惑,得到完美的解答了嗎?

如果你也出過服務隊,並且曾經認真地思考「服務」這件事。那麼,請攤開你的藍圖,我們要從那座滿載著故事的小學討論起。



寫過幾本企畫書,或有出隊經驗的人,相信對「教育優先區」這個名詞一定不陌生。

什麼是教育優先區?

在教育部的計畫案裡明列近三千所中小學,地區自首善臺北市到三級離島上的小學都有。選擇依據如交通不便、教師流動率、學習弱勢學生、或符合補助資格的學生比率等數項評估,高於平均指標的學校,就會被劃入教育優先區之列。這是大專服務隊選擇服務地點的重要參考依據。

計畫案中也寫道:「鼓勵大專院校學生社團及民間團體青年志工,利用寒暑假期間,至教育優先區中小學免費辦理營隊活動,開啟消弭學習落差之新方向。並將服務學習之內涵與精神融入於營隊活動中,培養樂觀進取、積極奉獻及關愛社會之服務人生觀……。」

只不過,寒暑假期間三天、五天的營隊真能「消弭學習落差」嗎?

所謂的偏鄉,教育的落差又有多大呢?

《聯合報》做了一系列「願景工程──偏鄉教育」的報導,其中就說到偏鄉的小學裡,一堂課一學期能換兩個老師,甚至有的必須和隔壁學校共用老師。報上也提到:「不是老師不想留,而是大環境讓老師不得不走。」

我們曾問營隊的國小主任,上述的情形也發生在澎湖,在更遠的離島嗎?

主任點點頭說:「是的。你們想,離島的交通、生活機能不比都市便利,老師如果不是本地人,或有家庭相伴,他會留在離島的意願相對會比較低。」

第一年到望安國小辦醫學營,我們便得知這裡的師資流動率很高。實際的狀況,問了將軍嶼的小學老師之後,她告訴我們,那一年,學校的老師只有十二人,六位正式、六位代課教師,不過,正式教師皆為公費生,期滿將要離開。小五學生五年內換了五個導師,八月,整所學校將沒有一位正式老師。

所謂的教育落差,意思是在學校裡,講台下的孩子是老鳥,比這些短暫停留的「候鳥老師」更資深。



「小朋友,你們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啊?」

「不知道──」

「還沒想──」

在將軍活動中心前,跟一群孩子玩背背。順口問了問孩子們的小小夢想,他們躲了又躲,只敢用手把臉遮起來,很小很小聲地回答。

中心的正前方是快艇停泊的小港,每日僅三班交通船往馬公。服務結束的那天上午,從將軍返回馬公市區的船上。靠窗的座位上一個戴著耳機的妹妹,手裡一本滿滿筆記的英文單字書,她偶爾看看海、偶爾低下頭背幾個單字。對照一整船來島上義診的客人們興奮的笑語,這將軍嶼的主人,顯得沉默多了。

妹妹腳上有一雙不太合腳的娃娃鞋,大了點,走路的時候若沒有用力踩穩,一隻腳跟會跑出鞋子,踩下去,換另一隻腳跟跑出來。

她要到馬公補習,待會還有小考等著她。將軍國小三十九個國小孩子裡,不知道,有誰會陪她一起嗎?在清晨的時候搭上船,經過一個半小時的搖晃顛簸以後,到補習班認認真真地聽兩、三個小時的課,然後,得再趕上下午兩點半的船,回家。

她的家門前這一片無邊的海洋,連接馬公一個半小時、台灣本島四小時的距離,若要換算成「城鄉差距」,答案,會是幾個英文單字呢?



談論偏鄉教育的問題不是我們的本意,事實上,大哥哥大姐姐帶來的營隊要說自己跟「教育」能扯上關係,那只怕讓人笑掉大牙。

而且,在偏鄉教育的現場,也看見越來越多人正用心投入。五年前,第一次開始在澎湖的小學辦營隊的時候,還未有團體、基金會進駐。這兩年,我們遇見了博幼社會福利基金會,兩年前愛搗蛋的小蘿蔔頭,現在每個禮拜固定時間要參加博幼的課輔。功課變好了,也更有禮貌。

其他像是誠致教育基金會、為台灣而教……等等,都正在為偏鄉教育努力著。偏鄉教育的現況迎來曙光的時候越來越近了,這實在是讓人振奮的事。只不過,那跟服務隊有什麼關係呢?

「服務隊」是我們真正想談論的,這些寒暑期營隊,一年裡只出現三、五天的稀客,在滾動偏鄉教育改變的輪軸中,能扮演什麼角色?



你們明年還會來嗎?

我們不想成為孩子們的天使。

畫面裡,一群熱血的大學生自編教材、教案,在寒暑假期間到偏鄉小學辦營隊。四天三夜的營期裡,來訪的哥哥姐姐帶著小朋友們念英文、算數學、教他們好玩的課程。

還記得第一天,哥哥姐姐說這裡的小朋友簡直是小惡魔,上課的時候有人在手冊上畫畫、有人到處亂跑、有人舉手要去廁所、還有人在吵架……就是沒有人專心注意台上的小老師。

但是很快地,他們從完全的陌生到熟識,很快地,他們敞開了心胸,和小朋友變成超級麻吉。他們開始天南地北地聊,教室門口那一株甜甜的扶桑花,到操場邊鼻子長長的大象溜滑梯。原本不聽話的小朋友,漸漸地變得乖巧,小惡魔也變得好可愛。小男生拉著哥哥要去看家裡養的大狗狗,小女生害羞地從包包裡摸出髮圈,要姐姐幫她綁條可愛的辮子。

最後幾個晚上,哥哥姐姐舉辦了熱熱鬧鬧的表演晚會,加上融入當地風俗的傳統戲曲、山地歌謠。他們在沉沉的夜色裡就著月光和音樂,一同放聲大笑……

快樂的時光過得很快,營期一眨眼就到了尾聲。

離開的時候,哥哥姐姐不捨得地摸摸小朋友的頭說:「不要忘記我喔,我們是好朋友。」

然後揮揮手,道別。

在漫漫長長的寒暑假裡,彼此都有了一段不同於平常的「美好回憶」。後來,小朋友寫了封信寄給哥哥姐姐,他們問:「你們明年ㄏㄞˊㄏㄨㄟˋ來ㄇㄚ?」

搖搖頭,哥哥姐姐有點慚愧。

他們不是不想回去,可是課業壓力讓他們自顧不暇,他們沒有心力再帶營隊了。他們不是不想回去,那座有著青青草地的小學,標誌著他們的青春,小朋友天真的笑容、好夥伴搭著肩膀唱的那一首營歌,一幕一幕的記憶都還清晰,可是,可是……



叔叔阿姨,在你們走後的日子裡,聽說你們因為對我們的愛心獲得了學校的獎賞,你們的經歷豐富了你們的厚度,開拓了你們的視野和格局。

在這之後,義教的、助學的,天使計畫、愛心行動接踵而來,以我們貧窮的名義,擠進我們的細胞,滲入我們的骨子。

在這之後,我們開始有點反感,我開始明白你們所給與的遠不是我們想要的,你們的愛心破壞了我們心靈的安靜,你們的奉獻破壞了我們傳統的善良,這些,也許你們永遠無法察覺。

畢竟,你們是旅遊來的。你們是讓這塊土地見證你們的愛情而來的,你們是帶著愛心尋求自我心中的安靜而來的,你們是尋找呼吸貧瘠的空氣而來的,我們以膚色的名義同意,以檔次的不同疏遠著。

因此,別來,真的不希望你們來了,叔叔阿姨,你們別來,就是一份真愛,就是種大愛。

節錄自網路文章──《叔叔阿姨,請你們不要再來義教了》



我們很快就認知到,天使般的哥哥姐姐能給的只有糖果一樣的關愛,不過,香香甜甜的回憶對孩子們的學習有任何幫助嗎?如果我們的愛心變成一種依賴、一種想念和勾勾手指的承諾,卻在離開以後,全都撲了空。

這種失落感對孩子們而言,會不會反而是種傷害?



第一年服務以後,有件事讓我們很苦惱。

儘管曾有服務學習的師長說「服務不應該留下痕跡」,意思是除了與校方聯繫的對口以外,依據他的建議,不應該留給孩子們任何的聯絡方式。

完全不留?可是帶隊完隊輔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這樣真的好嗎?最後我們決議採取折衷的辦法,把組長以上幹部的電話印在手冊裡。營隊結束,還沒回到台北,小朋友就打電話來了。

「喂──白弟。」電話那頭嘻嘻嘻笑成一團。

「嗨──怎麼啦?」

「沒有啊,打給你測試看看。」

「哦──吃飽了嗎?」

「當然啊,都幾點了!」

「吃飽啦,那沒什麼事的話……」

「白弟等一下,樂樂也要跟你說話。」

「好……」

「喂──白弟。」他好像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下一個換我」的打鬧聲。

「嗨──」

「你猜我們在哪裡?」

「在學校嗎?」

「吼!都放學了,我們在樂樂家玩電腦啦。」

「是喔,那記得玩三十分鐘要休息十分鐘喔,不然會近視的。那沒什麼事的話……」

「白弟!我們找到你的臉書了,你的大頭貼好好笑喔!」哈哈哈哈哈,小朋友的歡呼聲幾乎要從耳機滿溢出來。

從此以後,三天兩頭小朋友就會打電話來,可是他們沒有手機,只好拿家裡的電話打。電話一響,接了也不是,通常沒什麼要緊的事,卻要讓小朋友的爸媽負擔額外的電話費;但不接也不是,好像哥哥姐姐很無情。該怎麼辦?只好接起來打個招呼就藉口說自己在上課、在忙,匆匆掛掉電話。

電話才剛掛上,就換身旁的夥伴電話響起。

臉書也一樣,小朋友無時無刻想找到哥哥姐姐,不只是頭號粉絲,按讚按最快以外,還常常傳訊息過來,要分享在學校、在家裡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服務過後,我們是不是反而對小朋友的生活、學習造成干擾,會不會有一天真有個「超齡」的孩子仰起頭對我們說:「哥哥姐姐,真的不希望你們來了。你們別來,就是一份真愛……」因為服務隊的出現,無法做到消弭學習落差,事實上,服務隊只能「彰顯」學習落差。

然後呢?

我們該選擇揚長而去,船過水無痕的方式,至少不會對孩子們造成干擾嗎?

如果我們想要留下這份聯繫,讓好不容易建立的關係得以延續,那麼,該怎麼做才好?



架起一座望遠鏡

有一次和主任聊到我們的想法,他點點頭說:「你們知道嗎?這裡的孩子其實比較沒有自信。你們說要來偏鄉服務,小朋友也知道啊,他們也去過台北,看過繁華的西門町、東區啊。第一次看到捷運的時候,小朋友說『哇,台北真的好先進喔。』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我們搖搖頭。

主任說:「他們會覺得自己比不過台北的小孩。」



「真的嗎?!那──我們可以做什麼?」

主任回答:「你們能一個月來一次,帶孩子們上英文嗎?」

「英文?可是這裡不是有很多孩子上補習班嗎?」

「那是家裡環境好的才能去馬公補習啊,環境比較不好的,哪可能補習。放學後不是幫忙家裡生意、就是騎著車閒晃啊。」

「了解,可是我們要上什麼才好呢?」

主任想了想,說:「課程內容由你們決定,這我相信你們,只要注意到孩子的程度問題就好。你們來,坐在孩子們身邊,讓他們感覺原來這些很厲害的都市來的哥哥姐姐,跟他們距離是很近的,他們很親切、很有趣,他們好有禮貌,看書的時候好認真。藉著你們哥哥姐姐的陪伴,可以拉抬孩子們的讀書風氣。」

「哦?」

「你們年紀跟孩子相近,很容易直接影響他們。你們要把自己當作班上的模範生,能讓他們有學習、模仿的榜樣,在孩子成長的這個年紀,有好榜樣在眼前,是很重要的。如果你們願意常來,可以把學習的風氣帶得更好。」主任說。

我們點點頭。

原來在主任的心裡,我們也是小朋友,是班上的模範生。上課時大家比肩而坐,中午吃飯前一起搶水龍頭洗洗手;吃飯以後一起刷牙,讓泡泡和水花濺得整身都是。下課約好了三對三鬥牛,牽牽手我們要一起走回家。

我們來,是「陪伴」,是帶起學習風氣,來自城和鄉的孩子走進了同一間教室,我們坐在一起,一起學習成長。



我們將課程的難易度盡量設計得簡單,降低門檻,讓孩子先喜歡上這門課。一個月一次的課程,內容以單一主題作主軸,如果是環遊世界,這次要認識世界美食、下次就認識各國著名景點。

簡報上滿滿的圖片和動畫、每堂課都有新歌要唱、考試還可以蒐集點數換小禮物,加深學習的印象和連結。早上教的課程,下午就進行分組比賽,讓孩子們能靈活運用學到的單字、句型。課程設計請教了學校英文老師,希望設計大量互動、分享式的教學,激發孩子學習的興趣。

我們很清楚,營隊式的課程與正規教育的程度天差地遠,所以我們不執著在教了多少單字、多少句型,真正想帶給孩子的,除了主任說的「學習風氣」,更重要的是「學習方法」。遇到沒看過的單字可以如何拆解、理解、再背起來、而且不會忘,網路上有哪些資源可以利用,各種做筆記的小撇步、複習的時候如何記憶、抓重點等等。

讓孩子了解學習方法以後,我們也思考著方法能告訴孩子「學習價值」。著有《老師,你會不會回來》的王政忠老師的一席演講深深啟發了我們,他說:「認知了價值,才會有動機去學習。」

課堂結束,分享的時候,小老師說:「你們知道嗎?老師一開始也覺得背單字、學英文很討厭。」

「超級討厭──」台下簡直樂壞了。

「聽我說嘛──後來啊,有機會跟外國人講話,發現自己竟然聽得懂,也說得出口,我才發現學英文不只是為了考試,英文是我們的工具,是我們很重要的絕招。只要用心去學,以後我們就可以靠英文去認識這個世界,交到好多不一樣的朋友。所以不要怕英文,要跟他當好朋友!」

認知價值、找到了動機,就會更心甘情願地去學習。



我們決定要架起一座望遠鏡。

如果在這裡,已經開始有人、有基金會長駐,帶來教育服務真正應該做到的細水長流,如活水,緩慢卻不間斷地澆灌這片土地。

那我們要帶的,就不會是互相重疊的基礎課程,而是更多元、更五花八門的體驗。以我們的強項──醫學為例。教完了基礎衛教,還可以認識生活中的病媒、食物裡可怕的添加物,再進階一點,把一點點牙科學、一點點藥學、一點點護理和一點點外科手術……都搬來讓孩子們體驗。

因為重點是多元,學習的深淺、成效可以先放一邊,能讓孩子們多方體驗,從中摸索出自己的興趣、專才,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再來,只認識醫學當然不夠。只要花點時間備課,我們絕對有能力帶他們體驗各種有趣的學問。例如天文、海洋、森林、地質…等等,除了簡報,哥哥姐姐還可以帶著他們做實驗、實地觀察,七月盛夏的銀河、路旁高高的南洋杉、海灘上黑晶晶的玄武岩、還有這一片無盡的海洋……親眼看見、聽聞、觸摸過,那留在印象裡的畫面一定更加鮮明。

除了科學以外,與台北藝術大學藝術服務隊的合作,讓孩子們成為小小導演、小小藝術家,拍攝幾分鐘的小短片、製作出美麗的染布。還有好多從沒想過的藝術課程,看見他們無拘無束的創意。

如果上課上累了,除了太陽底下追逐的大地遊戲之外,我們想請孩子們作一回導遊,讓他們帶著哥哥姐姐走到鄉間,去踏一踏泥土。我們要一起走到田裡,摸索出花生藤的走勢,順著生長的方向噗地一聲拔出成串的花生。

蜿蜒的小徑裡,硓咕石堆起的菜宅和傳統的三合院,我們也得做好功課,才能帶他們認識每天奔跑穿梭的小徑上,有多少珍貴、難得的鄉土活教材。硓咕石從哪來的、怎麼堆才不會倒塌、又為什麼在田畦旁堆起像城牆一樣的岩塊,三合院建築的特色如桃符、窗楹、燕尾、廳堂裡還藏了什麼學問……

這一來一往間,彼此都是老師,也是朋友。我們互相學習,也一起成長。

重要的是「多元」體驗的價值,正是我們希望帶給孩子的豐富資訊,服務隊的角色要像孩子們的望遠鏡一樣,從哥哥姐姐的眼睛裡,他們會看到各式各樣新奇的事物,當他們興奮地朝世界看過去,就能擁有更不凡的想像。

眼界,將會轉動他們的世界。

認識了世界,天馬行空的想像將會有「夢想」的形狀,想當醫生、當導演、建築師、老師……夢想的追逐就是自我價值的實踐,孩子們小小的腦袋裡會出現清晰的方位,直指目標。他們開始知道自己必須要「做些什麼」才有辦法「做到什麼」,他們會找到動機,想方設法地去完成心目中重要的價值。

放下望遠鏡以後,當孩子們張著發亮的雙眼肯定地說出「我的志願」。這將是一顆種子,教育能使它發芽。



我們的偏鄉,他們的家鄉

「白弟,早!」

「早安啊──」他是閉著眼睛講話的。

「不要再睡了,大家都起床了。你是最後一名。」

「才沒有,還有人在睡。我已經很強了。」

「騙人!」

「沒有騙你──你吃早餐了嗎?要不要一起吃。」

「吃過了,我六點就吃了。」

「喔──你先去找熊貓玩,我要洗臉了。」

「好!」幾個小孩咚咚咚地跑到熊貓姐姐旁邊。

「熊貓,早!」

出隊的時候,營本部門外會有一群小朋友每天準時報到。他們會丟下腳踏車,瞇著眼透過門縫偷看裡面睡一片的哥哥姐姐。起床時間一到,哥哥姐姐睡眼惺忪踉蹌地到廁所刷牙洗臉,身旁一定會站著兩三個小孩,他們會大聲和每一個人問早。



第三年出隊,他發現這幾個小朋友一下長得好高。

「白弟,國中的理化怎麼那麼難啊!」

「對啊,不像國小囉,都國中了,一定會越來越難的啊。」他可是過來人。

「唉呦,也不是啦。」

「嗯?」

「我跟你說,一定是老師的關係。我的英文、國語、數學都學得很好,就只有理化都聽不懂。跟你說啦,這一個老師大家都覺得他教得不好,我也很討厭他。」

「是喔,你會不會是因為討厭他,才故意不想聽課的?」

「哪有!」妹妹不服氣地說。

「好啦好啦,就算他教不好,你也要努力自修,還是問別人啊。以後還是會考的。」

「吼呦──」

「你要努力弄懂,不然高中的理化會變更難喔。」

「好啦──」

「那我先回去準備囉,義診分隊快要出發了。」

「等一下啦,你看這個。」妹妹攤開一張五顏六色的圖畫紙,上頭密密麻麻地記載了三年來的隊輔結構圖,分好小隊和年分。

「哇,你們整理得好清楚,還有星星,標星星什麼意思?」

「這是我和樂樂幾個人畫的,我跟你最熟,所以就在你這裡畫星星,樂樂跟小藍最熟,她就畫他的星星。」

「原來如此,我要把它照相起來!」

喀擦,妹妹的小驚喜讓他笑得心滿意足:「謝謝!那我要去準備囉。」

「掰掰。」



有些時刻會讓我們感到很錯亂,分不清楚什麼是偏鄉、哪裡是偏鄉。

小朋友用著一樣的課本、教室裡也有投影幕和冷氣機。唯一有差別的是通常一班只有十個人甚至更少,小朋友手上握的不是最新款的手機,而是一台坐墊調得特別高的腳踏車。

第三年以後,和孩子們交情日深,感覺從萍水相逢變成了忘年之交。也因為如此,偏鄉二字的形象在心裡越來越模糊了。以前和小朋友不熟的時候,心裡有刻板印象,他們的行為、說的話、玩的遊戲、拿在手上的玩具都被我們貼以標籤,註記著偏鄉。

可是隨著時間過去,甚至第四、第五年來的時候,已經能清楚感覺到心態的轉變,看到小朋友開開心心騎著車來找我們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偏鄉的孩子」,我們自然而然地想著「婷婷、樂樂、小光──咦,怎麼沒看到小玉。」我們清楚知道誰的功課好、誰跑得快、誰家裡是賣水果的、還有誰有個新住民媽媽。排排坐好,小朋友要向哥哥姐姐回報近況。

這裡哪是什麼偏鄉,這裡是這群小小老朋友的家鄉。我們來辦營隊,是客人,他們是主人。

當彼此變得要好,心裡的標籤就自然從「偏鄉的孩子」換成了「澎湖的朋友」。當關係牢牢地建立起來以後,我們才發現,偏鄉不偏,偏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