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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以山為名的道路 文/林蔚昀 作家・詩人

兩個月前,出版社編輯告訴我一本他們正在做的書,是關於一個女生去爬山。一開始,她瞞著家人偷偷摸摸地和朋友爬山,或自己一人上山。後來,當她走過許多山,她帶自己的朋友去爬山,包括孕婦、小孩以及從來沒上過山的人……

我說,這本書聽起來真有趣!編輯希望請我寫一篇推薦序,當時一口答應,但是真的拿到稿子的時候,卻開始覺得害怕,猶豫著要不要接下。

會覺得這本書有趣,是因為熟悉及懷念。因為我父母職業及愛好的關係(他們都是生物學家,尤其父親致力於山林及生態保育,和國家公園有很深的淵源),我從小走過許多台灣的山。到了國外居住,也很自然地會去山裡走走,甚至還因此在波蘭的聖十字山(傳說中巫婆出沒的所在)結識了做劇場的朋友,並且進一步透過他們認識我丈夫……可以說,我的人生冥冥中是被山牽引著的。

至於為什麼會覺得害怕呢?因為雖然父母是生物學家,我卻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文學藝術),也沒有像他們或本書作者一樣,揹著沉重的登山設備,很專業地去爬高山,忍受山路的辛苦,享受山林的壯闊(我去過的山都是比較適合散步的)……

這樣的我,能了解這本書嗎?能準確抓住這本書的本質嗎?它會讓我覺得有趣還是無聊呢?我是不是應該忍痛拒絕,讓比我更了解山、更熱愛山的人來寫推薦序?

不過,這一切的疑惑和不安,在我開始看《我願成為山的侍者》時,就被放下了。我慢慢地,用自己的節奏走入作者的文字,讓它包圍我、洗滌我、感動我、溫暖我、撫平我,就像作者走入山中,讓山溫柔地擁抱她,讓山接受她的恐懼及脆弱。

即使像我這樣不懂山、很少接觸山的人,在看到作者平易近人、充滿敘事魅力和情感的文字時,還是會被山的美麗深深撼動。當作者寫到溪澗匯流口「堆疊就像巨人的冰淇淋」那樣一球一球的青草,森林的香氣(她把它分成「動物性的」和「植物性的」)以及被陽光蒸發、讓整座山谷冒起白煙的冰晶草原……我感覺彷彿自己也在山中,凝視作者曾經看到的事物,和她一起發出驚呼及嘆息,想著:台灣怎麼這麼美、這麼豐富啊!

但是,這樣的美感體驗和Discovery頻道或是「寂寞星球」系列叢書所帶來的憧憬並不同。作者沒有單純地以感性的文字謳歌山林的美好,她也讓我們看到山林潛在的危險(在山裡可能失溫、斷糧、被蜂螫、跌落懸崖)、人在山林中必須面對的孤獨、為何要爬山的疑惑(有時會因為疲倦、痛苦、受到阻礙而不想爬了)⋯⋯同時,她也對是否要公開一個山中的地點有所掙扎(分享了、公開了,山是否會遭到人為的破壞?),也對不懂得尊重山、在山中留下垃圾的人感到憤怒、失望及傷心。

雖然這是一本寫山的書,卻充滿了人味。書中的人不是入侵者、占領者,而是懂得欣賞山、尊重山、與山對話的「高海拔人」。這些人在山中遇見自己、遺忘自己、同時出世卻又放不下塵世(尤其是在山上關心三一八運動期間)……最後發現山林和人以及人的社會其實息息相關,是一體的兩面。人不能離開山林(自然)生活,而山沒有人的照顧、愛護,也會受到文明的侵擾和威脅。

如果山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是有關連的,那麼進入山、走在山上也可以視為一種人生的道路。在《我願成為山的侍者》中,我們多次看到作者在山路上的體悟成了她人生道路上的力量,而當她在人生路上成長、老去,她對山的觀感、與山的互動也慢慢改變。在本書的最後,我們看到以前必須瞞著家人爬山的她,現在竟然帶父母上山了。這是山人合一的最佳註腳,而且我想,這不是和解的結束,而是開始。

讀這本書的過程其實也像爬山。有時候急著趕路,有時候會停下來看看路邊的花草,有時候疲累無聊,但下一瞬間,又被美麗的景色或作者內心的風景感動,以至於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書中令我驚豔的句子族繁不及備載,但我最喜歡的一段話是:「而每個人被牽動的神經不同,被開發的雷達也不一。我有些困窘,不知從何說起,直到有一天我覺悟,不是每個人都要看到一樣的風景吧,不非得要登高望遠,只要懂得彎腰,近身的花草樹木、蟲魚鳥獸,就藏有許多寶貴的訊息等我們拾取。」

是啊,即使是同一本書、同一座山,每個人也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這些風景雖然不同,但依然可以對話。在此,我想送作者一首我翻譯的、波蘭詩人安傑‧蘇靈(Andrzej Suryn)的詩,作為本書的答禮,或者說,回應她歌聲的答覆:

這是以你為名的道路

就像你想的一樣 它是唯一的道路

你不會迷路

因為迷路就是道路

你不能回頭

因為那裡已一無所有

你不能停下

因為你不能停下……



我想,這麼說應該不會太過分——作者的道路是以山為名的道路。而走入這本書的我們,也會在這道路上遇見自己的道路。





【作者跋】謝謝這座島,孕生的痛苦與愛

老實說,我有點害怕。又不知道怎麼處理這害怕,只好把它寫出來。

我害怕沒有人想聽山裡的故事,我害怕無人理解登山者的孤獨,我害怕台灣山林藏有這麼多訊息卻無人知曉,我又害怕人們知曉後蜂擁入山。

我有好多的害怕,卻不能因為這些害怕就躲起來。

最深的害怕,是此書出版後,洩漏了山的行蹤,沒有幫到山反而苦了環境。台灣山林帶給我莫大的滋養,我卻唯恐一推動人對美麗境界的想望,就被隨之而來諸多不知節制的慾望淹沒。

它確實,需要耐心與包容,反覆反覆地,給予練習的機會。

可有時我想,土地承受得了這麼多練習嗎?

教我不要害怕的,是山。教我相信分享的重要性,也是山。



一年一年,我走進山裡,森林草原帶給我許多訊息,自然界從不吝惜傳達深刻的智慧與奧義。我有時感到心虛,因為我們汲取我們所需要的,永遠比付出的多;我有時感到困惑,爬山的人變多了,然則登山教育不夠普及,人們苦於應付身體疲勞與攻頂的念頭,嘩一陣來嘩一陣又走,徒留許多環境難以負荷的痕跡。

看多了、面對多了、迴避多了,久而久之找不到出口,也覺得世界沒有希望。美景確實會為聲名遠播所苦,處理了對這個地方的罪惡感後,還會有新的其它地方的罪惡感湧現,不時地、隱隱地,戳著。

我明白,這是因為愛。我知道,這是人與自然辛苦的戀愛。

我聽見了,那些聲音一開始不是很清楚,但隨著入山次數的增加、隨著身體動能和感受力的提高,我聽得愈來愈分明──這些或近或遠的大山小山,蘊藏許多訊息要傳遞出去,有些關於這塊土地的、有些是關於我們自身的,需要走進去才有辦法聽見。可是肯走入的人不多,走入也不一定能靜下來聆聽。祂們在這裡守候,已經很久很久了,一直陪伴著,但我們就是甚少聽見祂。



就這麼小小一座層巒疊翠的島嶼,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它確實非常瑰麗,那瑰麗不是課本上寫的「台灣是座美麗的寶島」這種背誦的詞句,那是我們用身體去走出來的。我們用肉身撫觸這塊土地的肉身,擦撞出生命的火花,幾次我站在山裡,三百六十度旋轉也一眼望不盡的綠,多種層次、深深淺淺,我就彷彿聽見島嶼胸膛起伏的呼吸,我太喜歡感受到台灣的呼吸了,那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孩子,涵納在其中的一份子,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特別清醒。風會把這樣的吐息傳送八方,我的神智清明,心跳也趨之平和、寧靜,以致於有那麼一刻,我真的相信,如果人能把心跳的頻率,調節到和千萬種生命體的心跳頻率一致時,我們就能看見全世界。

在那個時刻,我沒有恐懼、沒有憂慮,只要走向前,世界會陪我一起前進。

而,這樣悠遠的平靜,每個人都有機會接收的啊。

我還在學習,學習信任、學習勇敢。有時下山,我會語塞,然後咿咿唔唔很久還說不上一句像樣的話。與此同時卻有一堆故事充斥在心底,如激流衝撞大石找不到出口,眾多的「可是」就像溪水一樣萬馬奔騰地向前流去,山上的畫面嘩啦啦交織在尋常生活裡,湧動如潮。

我想說、想分享,關於山裡泥土的溫度、不規則樹皮的觸感、彩霞時刻的變幻、月亮依著稜線升起、石頭發散太陽的光熱;關於仰頭讓雨絲洗臉、俯身泅泳於箭竹海、獼猴扔掉了松果、當山羊一個縱躍……但多數時候,想說也說不全,每個畫面都如一曲樂章,我講述的都只是個人的記憶,完全無法演奏出現場,我知道現場的樂章會牽動到每個人,而每個人被牽動的神經不同,被開發的雷達也不一。我有些困窘,不知從何說起,直到有一天我覺悟,不是每個人都要看到一樣的風景啊,不非得要登高望遠,只要懂得彎腰,近身的花草樹木、蟲魚鳥獸,就藏有許多寶貴的訊息等我們拾取,只是沒想過要彎腰而已。不然,若沒有良善的安排,花許多力氣親近高山,耗費金錢,到頭來卻只是趕路趕路、吃東西拍照、抱怨或談笑,躁動莫名,也不曾安靜。



我時常想著人類之於自然的破壞力,也時常想著人類之於自然的助力與其創造力。後者比前者更艱難而難以覺察,但一旦參與,必然會出現雙面刃,端看我們的選擇和決定而已。

那夜天氣晴朗,夥伴們在草地上搭帳篷,我決定一個人露宿,一切就定位後我躺下,原本想著大概會有些緊張地入睡,卻望著無垠的星空,一時間傻住。

星空好壯觀,好美……我讀不懂星星的語言,但當萬古時光凝結在眼前,我完全接受自己的渺小,被涵納在億萬光年裡,包覆完整、照顧周全,我衷心感謝自己的存在,珍惜星星的照看。滅熄的火堆猶有暖意,火的氣味沾染周遭,我感到心安,聞著火的氣息,望著星空,完全臣服,莫名有一股想哭的衝動。

太莫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竟然捨不得入睡。

它們不言不語,恆常存在,它們一直都在身邊。宇宙用無敵的浩瀚與深邃涵養我們,而我們一直不自覺。

閉上眼,我回到鐵杉林的向晚,彩霞在層層葉隙間織就的碎碎光影,我們爬上一株大鐵杉,等待日落。夕照像火,為了延續夕陽的金光,我們下樹生火。

這夜的火奔放出奇,歌聲衝了出來,我們歌,我們必須歌,唱了一曲又一曲,那些奔逃的理想、禁錮的童年、閉鎖的嗚咽、淤積的壓力,通通都會在這時候跑出來,火星在空中飄散,白煙混雜山林的氣味,輕輕覆在身上,內裡有個遺忘已久的空洞,被慢慢填平了,只有自己知道。

走了這麼久,我才慢慢學會,躺在星星面前,承接夢與眼淚。

我才慢慢學會,說出來,以及不害怕。

島嶼的脈搏,跳動著千萬的生命。這麼睿智、充滿驚奇與考驗,希望祂能被更多人理解、被更多人珍愛。

這就是故事的源頭。

謝謝天空與大地,以無盡的生命力餵養我的害怕,我們共有的空洞。

謝謝你的承接。我們何其有幸,得以在這裡相遇。

山一層一層,交互穿插,淺淺的溪水順著山,蜿蜒繚繞而去。



內容連載

第四章 靈境追尋

之三‧〈月光森林中的頓悟〉



  兩年後,我在一個下午走了進來,在一株九芎樹下,坐著。

  這裡是南投巴庫拉斯濁水溪畔,布農族喚這裡為影子山。



*神祕蓊鬱的中級山

原本以為是訓練自然觀察和探索覺知力的課程,可以在山裡自由自在奔跑,想不到卻是一個不輕易移動的練習。「靈境追尋(Vision quest)」為美洲印地安民族一種古老的傳統成年儀式,透過禁食、戒除一切熟悉安適的物事,在自然裡獨處,融入萬物韻律,便可經由感悟而接收到造物者的指引。

於是,我不攜帶糧食、不準備帳篷,四天四夜,行住坐臥,不超過方圓直徑三公尺,只是靠著九芎樹坐著,默看這片中級山叢林。

腦袋中裝有許多登山者既定的思考模式,那些根深柢固的習慣和訓練,在這個時刻帶給我安全感,我知道我仰賴它、信任它,卻也不排除卸下它,甚至隱隱渴望,拋卻它。

我就這麼坐著,看眼前這片林子。海拔不高的中級山,林相不若高山單純,闊葉雜林混生,落葉滿地,中有藤蔓交錯,偶見荊棘蔓纏,附近有三、四個舊的山豬窩。此外毫無展望,瘦削的喬木、細小的幼苗、低矮的蕨類植物、和攀越繚繞的木質藤交織成一片密林,比起清爽的高處,這裡龐雜無序,理不清頭緒,其陰暗潮濕,雨後尤其明顯。

我覺得好笑,一直不喜歡中級山,現在卻在這裡端坐,練習和這些雜亂蔓生的風景共處。而我現在面臨最大的課題,並不是中級山環境本身,而是每天每天都一定會發生的──黑夜,必須獨自迎接黑夜的到來。

日常生活裡,我們少有一個人在野外靜候黑夜的經驗,人們太習慣看見,畏懼於未知,想起兩年前南湖山莊一人入夜的倉皇,不願再陷入那樣的恐懼,況且我即將孤身迎接四個夜晚,如何平心面對第一夜降臨對我而言是重要的關鍵。

黃昏轉瞬即逝,周遭綠林漸漸被天色模糊成一片黯沉的灰,空氣中聞得到水氣。明白黑夜即將到來,我在圓的中央,下跪,向天空、向森林,祈禱天地帶領我安心入夜,就像在黑夜裡關掉頭燈練習看見一樣。我有心理準備,不排拒黑夜,但依舊緊張。

周遭景致從深灰色慢慢增深,在轉成全黑以前我再一次確認水壺和保暖衣物的存在,勸慰自己放鬆,我沒有錶,就這麼睜著眼睛看夜涵蓋了一切。恐懼好像消失了、不見了……一切變得很理所當然。但我來不及讚美自己,因為雨滴落下來了,要在淋濕前把睡覺的地方盡速打理出來,我啟用頭燈,拿出雨布和營繩,利用九芎和就近的喬木作拉撐,放棄屋式而改單面,冷靜搭好一個低矮的單人露宿帳,鑽進去,雨聲清明,滴滴答答落在營帳上,雨愈下愈大,我拉起睡袋罩住頭,守住這個乾爽的小角落,睡著了。



*直徑三公尺內的修鍊

起初,我並不欣賞眼前的風景,尤其正南方是一棵傾倒的枯木,頹圮地掛在另一棵斷頭樹上,它們卡得相當精準,儘管生不出枝葉,卻誰也不會輕易倒下。我嫌惡它們沒有朝氣的模樣,覺得坐朝它們不太吉利,誰知道我愈在意,它們就愈刺眼,我於是避開,把屁股挪移偏西,卻發現這樣坐不舒服,只好又坐回朝南,眼神卻會不自覺閃避枯槁的對面。

白天很長、很長。

我坐立難安,儘管起身繞著圓走路,腦袋卻停不下來,它一直在運轉(大腦原來這麼強勢),不停計畫著以後,重複檢查、更新,自動預設並自動校正。設定工作進度、羅列想做的事情,逐一輸入並記下,包含生活瑣碎的細節如回覆MAIL、約吃飯、或整理房間。此趟下山後沒多久就要出國,我貼心的腦袋閒到連旅行路線都畫好了,並一一標註上哪一個點大概停留幾天。

與此同時,空空的胃也大聲表達抗議,一天一夜沒有進食,我嘗試喝水安撫它,但無效。飢餓襲擊我,加以時間過剩,我強烈思念起生活裡唾手可得的某些幸福:如小飽煮的魚湯、媽媽滷的高麗菜封、妹妹自製的三明治⋯⋯那些想吃的東西完全無須花力氣去想,自動就會跳出來,我把有記憶以來喜歡吃的東西全部都想過一遍,時光回到大學時代的台南,我看見軟煎排骨被夾到自己的便當裡,自助餐店的燈光下油亮油亮地晃動;義大利麵的番茄肉汁近在眼前,嘴湊近就能把殘餘的肉汁舔盡,台南的街景分明,我一定是瘋了!

腦袋開始跑出食物的清單,準備下山後一次清算。反覆安排日期、確認交通,最後還是坐在那裡,空空地等待。坐不住的結果,又焦躁難耐。

  而我從未想過,一整個白日的天人交戰、心神不寧,會被陌生的黑夜所安撫。

  那實在非常神奇,當臨暗的時刻到來,綠意逐漸暗沉,當眼前剩下一片深淺不一的黑,我突然覺得視野變得乾淨,心思靜定,情緒跟著慢慢沉澱,黑暗時分,我反而感到澄明。萬物一統,是夜的沉靜清澈撫平了我白日的躁動,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喜歡上夜晚的,習慣了它的到來,獨處時尤其寧靜。

我坐在那裡,看黑夜款款降臨。眼睛已適應黑暗,辨識得出周遭暗影。黑色的野地藏有許多秘密,包含風、包含樹梢顫動,蟲鳴唧唧,夾以貓頭鷹低幽的咕咕聲,偶有山羌吠叫。

黑夜到來是必然的,它的冷冽單純是休養蟄伏的力量來源,光明與黑暗不是對立的兩端,它們安然並存又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我們從來無須偏好哪一邊,因為萬事萬物都需要二者交替循環灌溉,才得以呈現飽滿豐繁的面貌。

我看清楚了恐懼,如果恐懼是空的,那麼就不需要恐懼。我的心在那一刻大放光明,擁抱黑暗打開了我第三隻眼睛。

謝謝夜神,我仰躺在地上,感覺身體壓下黑濕濕的落葉,穿過交錯的枝椏看向天空處。晚風吹起,林梢輕舞,攪動寒冷的月色。月亮碎裂成細細點點的白光,灑落在臉上,一個清脆俐落的聲響穿過耳朵,我偏頭看,在心底「啊」了一聲——那是一片落葉。

一片落葉也擲地有聲。

  遠處有落石崩塌,嘩啦嘩啦隨山坡滾下,像是輕度地震。一聲槍響炸開暗夜,緊接著就聽見了細碎奔竄的腳步聲,滿山遍野。動物在逃亡,夾以落葉沙沙微響。

山在動,整座山都佈滿生存的渴望。



*大自然的死亡與新生

真心為早晨感到歡喜。

日照揭開了天地的原色,陽光與綠蔭、微風和樹影,充滿朝氣。我為此讚頌,開心地沿著圓跳走,腦袋沒有其它念頭,單純踏著緊實的土地,反覆反覆。走累了就坐下來,才發現圓周不知不覺已被自己走出一圈明顯的痕跡。

坐著的時候喜歡看樹,風吹動樹梢時,樹會隨風搖擺,不只一次,我站在圓心向樹學習隨風搖擺的姿態。站在那裡,想像自己紮根,根植大地,起風時,手如枝條擺弄,身體輕輕搖晃,像海浪一般,腳不動,但身體仍能順勢起舞。有時學著學著,會有一股輕輕緩緩的舒服感滲入,人就莫名輕盈了起來。

我歌唱,唱一唱卻忍不住哭泣,只覺得我所擁有的超越了我的認知,覺察到自己對大地母親的愛深不見底,我允許自己像個神經病,接收所有鮮明強烈的情緒,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就讓眼淚掉下來。我吸吸鼻子,有些高興,觸碰到一個不太認識的自己。

仰頭向上,晨光穿過枝葉,閉上眼,能感覺光線錯落在視網膜裡,黑黑亮亮,不停晃動。原來閉著眼睛也能「看」,就繼續「看」了許久……好像人生,我們永遠也看不清楚斑駁的光影,事實上太想看清楚反而會失焦,只要專注在自身即可,在永無止盡的體驗和追尋裡,任光影細碎地在身上交疊,成就一幅幅稍縱即逝的美麗風景。

但是,大多時候確實是窮極無趣的,我就是坐靠九芎,腦袋反覆操演下山計畫,猜想是否會有動物前來⋯⋯或者分裂成多個自己,一面勸導、辯論、談判、約定;一面無理取鬧、大吼大叫、意氣用事和哭泣,期間不時被飢餓襲擊、被無聊吞蝕、被理智騷擾,更多時候,索然無味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落葉一次又一次飄落。

日頭緩緩西移,一陣大風吹來,我感受到整片林子的顫動,無數細小的樹葉紛紛落下,紅的黃的綠的黃綠的,那一瞬真是繽紛絢爛。過後,一片靜寂,地上多了許多新落葉,覆蓋在半腐的枝葉之上。

風吹醒了我的敏銳,一陣一陣風,會帶來一層一層落葉,落葉掉下來時,一點也不眷戀,時候到了,它便飄落,安然歸於塵土,積累出黑濕濕的腐葉層,成就更多養分餵養新生命。每天不只有落葉飄下,每天也都有新芽抽出、長大,草會更綠、葉會變黃,它們恪守落葉歸根、化作春泥更護花的道理,自古以來從未更改過。

真的,那只是一片落葉而已,我卻想起了死亡,想起甫過世不久的阿嬤。

  在落葉面前,那些因失去而生的悲傷哀痛突然間都冷靜了下來,像一幅濃烈的抽象畫逐漸疏淡遠去,然後迅速縮小、縮小,直到消散在光裡。

在大自然中,落葉無時不刻在發生,我反覆體察落葉離枝,既羨慕又佩服,它能捨得枝頭,落下時,輕舞飛揚,款款飄落──是我不願面對死亡,才會下意識閃避腐朽、頹倒、衰敗的物事,一心只想投入光明,忘記黑暗,所以不願正眼看對面兩株枯槁的朽木。落葉告訴我:「親愛的,死亡只是一個階段,真相是生生不息。」順應時序即得安適,生命交相哺養,死亡會帶來新生。我怔怔發愣了許久,不敢相信一片落葉竟然教導我這麼多。



*直到月光降臨

我覺得冷,有些發燒。

適逢生理期,又四天沒有進食,想起身更換衛生棉,卻腳步踉蹌,一陣暈眩,天旋地轉。我扶著樹幹,穩住自己,等世界不再晃動,向前舉步的同時,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虛弱。

一整個白日,我只能起身喝水、如廁,其餘時間就呆呆坐在那裡,腦袋呈現一片空白(因為該計畫的、該想的都想完了),身體頹軟,直到月光降臨。

萬里無雲,天空是深深的墨藍,森林披上一層淡淡銀白色的光輝。不是第一次了,夜總讓人清醒。我精神來了,起身時發現自己的影子,混融在周遭樹群的影子裡,只想頌讚月光、只為頌讚月光,不知不覺便舉起腳繞著圓周走,我以為我沒有力氣了,但腳步聲卻規律而有節奏,完全沒有拖曳的步伐,而是腳高高舉起再放下,一聲一聲響亮地踩在大地上:「篤、篤、篤!」、「篤、篤、篤!」,繞一個圓走著,一次比一次更沉穩有力。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清醒,白天明明跟一個廢人一樣,現在精神力卻如此充沛。我用堅穩的步伐踩踏著、走著,迴身一刻,就看見月光森林。

  然後,被眼前的景色震懾住,久久發不出聲音來。

太出其不意、太超乎我的理解了——因為這樣的景色,連日來我看了數回,就是單純暗夜叢林的黑影,蕨類、草本和闊葉喬木交雜混生,包含大大小小的攀藤、粗細不一的木質莖⋯⋯為什麼現在卻讓人怦然心動?

一株株的草木各自獨立又彼此交合,亭亭玉立在眼前,那明明是黑的,周遭卻像閃著晶亮的星星似的,發著奇妙的白綠色的微光。隱隱的、小小的、漂浮在空中,幾乎看不見,但我很清楚它存在,優雅深邃、又神祕浩瀚。黑林子裡有一層光潔的銀白色,使得每棵樹的暗影更為純粹深刻,無須費力辨識即可察覺其存在,那是用「感覺」去照見的,每棵樹都好明淨、好清楚,它們站在我眼前,這片連日來被我批為亂七八糟的中級山雜林,竟如此森然羅列、井井有條,隱藏著一股超乎我想像的縝密秩序和韻律。每一個存在都有其必要性,以不干擾彼此生長為最高原則,甚至互利共生。



*樹靈們的訊息

它們緘默、聰明,而且有智慧,我置身在由微弱的點點白綠色的光芒包羅起來的黑夜中,看一棵棵的樹在黑夜裡對我釋出善意,靜靜傳遞著什麼訊息,我聽不清楚,但極其友善,我非常確定。只是太不可思議,恍如夢中,我感覺到星羅棋布的綠色生長點密密麻麻地交織在土地上,草木有靈,它們集體,在夜裡發光,無聲、靜謐、而且悠遠,發散出一股很大的能量。我被能量籠罩,神智既清明又渙散。

  「樹靈。」心裡閃現這樣一個字眼。天啊,這是什麼情形?

  「是樹靈。」聲音篤定而有力,極其清晰,我幾乎立時就相信。

  我知道我遇見了科學無法解釋的時刻,樹靈們在夜裡好美好美,我很渺小,但一點也不孤單,它們以一種沉默的姿態,以一種超越形體的存在陪伴我、擁抱我,傳達著自然界裡的某些奧義。土地閃動著黑色的光芒,天空也是,那是一種深邃又晶亮的黑。這裡的每一顆粉塵、每一塊樹皮、再小再纖細的一片葉子、一截枝梗,都有靈魂、有生命,散發著愛,齊齊環繞,維繫著一分古老而巨大的真理、的秩序。我就是萬物,萬物就是我。這與生俱來的恩賜,我鎮日坐守其中卻從不自知。

  我站在那裡不敢動,擔心一眨眼一切就會消失不見,站了良久,才慢慢轉換成坐姿,一切並沒有改變。我深自珍惜,環繞在身邊的這些樹靈,謝謝祂們讓我看見,在那一刻我決定拋除固有的習慣,不搭露宿帳,就這麼躺在大地上睡覺。

  我把雨布鋪在地上,睡袋攤開,這精彩的最後一夜,我卻沒太多捨不得。兩種力道在身體裡彼此消長:一為看見樹靈的震動,一為怕看見更多的恐懼。前者讓我安心躺下,後者督促我趕快睡覺。後者的力量愈來愈大,我只能速速鑽進睡袋裡。

躺平後,卻又不想立刻閉上眼睛。而,只要眼睛不閉上,就看得見月光與枝椏,幾顆星星在葉隙裡閃爍。月光如泉水,從葉隙間緩緩倒出,順著一道如虹的弧線灌注,在這個圓裡匯聚,冰涼甘甜,我默默吸收、吸收,閉上眼一刻,情不自禁地想:「我是大地的孩子。」

  有個鎖死的結,「咯啦」一聲鬆開了!

這答案輕而易舉解除了我貪戀森林果實氣味的病症—— 一直耿耿於懷,懷疑自己怎麼跟別人不一樣,哪有老是要聞果實的氣味才能舒緩緊繃神經的道理?憂慮於這種奇怪的症狀,又不敢多提,才發現這根本不是病,而是與大地連結的證明——如同芳療師使用植物精油,它是一種傳喚、一種提醒,天經地義,只是大多數人一直沉睡,我卻懷疑自己的甦醒。因為我是大地的孩子⋯⋯如此簡單如此直白,我們都是大地的孩子。

  閉上眼,收下這個禮物,我如獲至寶,謝謝樹靈朋友們,心滿意足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