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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選摘(節錄)

樹林,我的少年時光 吳晟/文

2015年12月5日,新北市樹林高級中學舉行校慶運動會及第三屆傑出校友頒獎典禮,我在「受之有愧,卻之不恭」的心情下,接受呂榮進校長好意推薦,忝列傑出校友之一,一大早專程從彰化搭高鐵北上領獎,並向操場上在校「學弟妹」簡短致詞。數分鐘談話,表達我對母校的感恩之餘,掀動太多回憶,催促我紀錄下來。

樹林高中既不是明星學校,也不是什麼特殊才藝之類的學校,只是一般中學,得知我有樹林高中校友身份的朋友,都很訝異,我這個土生土長的「庄腳囝仔」,世代定居在中南部鄉間村落,為什麼會千里迢迢,遠去陌生的樹林小鎮就讀? 說來話長,只能說人生際遇、生命歷程,大多是意料不到、無從預期的因緣,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我在彰化縣溪州鄉、鄉間小學就讀,六年成績保持名列前茅,並非我特別聰明,而是五○年代台灣農村家庭普遍貧困,多數學童都必須擔負家事、農事,不能「全勤」專心求學,甚至未及畢業即輟學。我是比較幸運、好命的少數。因為我父親「有出社會」,吃公家頭路,母親也健壯、勤奮,我們家經濟條件還算寬裕,有能力重視教育,關心子女學業。

國小畢業,我以全校第一名成績保送升學鄰近的縣立北斗中學。只就讀一個學期,成績還優異,當時大哥就讀省立彰化中學高三,寒假期間,為我報名彰中插班考試,帶我去應試,順利錄取,卻從此展開不順遂的求學旅程。

彰化中學位於彰化縣最北端,彰化市八卦山區,而我居住彰化縣最南端溪州鄉,偏僻的村莊,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必須寄住學校宿舍。偶然機緣接觸到文藝刊物,從此養成閱讀文學書籍的興趣,近乎狂熱、癡迷,主要閱讀來源,其一當然是學校圖書館;其二,父母每個月給我的零用錢,從不買零食,悉數拿去書局購書。

初中少年住宿在外,不懂得自我約束時間,置課業於不顧,終至成績快速下滑,未領到畢業證書,以同等學歷參加高中考試,考來考去,只考取八卦山上一所新創校的私立中學,讀了一個學期,就讀成功大學建築系的大哥,不知我的斤兩,已「今非昔比」,又要「故技重施」,帶我去參加台北市三省中寒假聯合插班考試,這一次當然不可能錄取,大哥費心安排我留在台北市補習班「進修」。補習費、住宿費、生活費,對普通農家而言,不是小數目,父母卻甘願辛勞負擔。

這樣的安排,增長了我的少年文學夢,對功課卻無甚助益,只因每天去重慶南路、衡陽路、牯嶺街一帶書市留連的時間,遠比去補習班上課還要多得多。「就近」重考台北市三省中,可以預見落榜的命運。

幸而我從初中住宿在外,訓練出一定程度的獨立性格,徬徨無依之際,還懂得留意單獨招生考試訊息,忘了是在什麼情況下,看到報紙一小格廣告:樹林高中二度招生。趕緊去報名、參加考試而錄取,總算有學校可念,而且從私立轉換到縣立,「升了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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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好運,新生報到當天中午,我在樹林鎮鎮前街一家兼賣水果的小吃攤吃飯,向老闆探問附近有沒有房子要出租,老闆正忙著煮麵,望向老闆娘,老闆娘走過來,禮貌性笑了笑,詢問是我要租住嗎?老闆娘說,他們二樓正好空著,隨即帶我上去看,我大略看一下,表示很中意,很快就談妥「租約」。所謂租約,其實很簡單,主要是每個月月租多少(包含水電),接著談好三餐在他們家搭伙,伙食費多少,如此而已。我甚至忘了寒暑假是如何計算。那個年代還未時興書面契約,只靠口頭約定,日常生活上自有「規範」,無需什麼條文約束,彼此尊重,相互信賴。

房東是一對很「古意」,將近中年的夫婦,就像那個年代多數台灣人一樣,忠厚篤實、勤儉打拼,十分親切,不只像家人一般,有時近乎以賓客待之,例如每天三餐,滿桌菜餚,幾乎都是我第一個先吃飽了,他們一家才上桌。實在太客氣。

房東夫婦有三子一女,就像那個年代多數台灣小孩,質樸、純良、不喧鬧,可惜我太專注在自己的文學世界,沒有多和他們親近,只有老大男生,小我四、五歲,年齡較相近,多一些交談。

我實在太幸運,年少出外,客居樹林求學這二、三年,蒙受房東一家友善對待,溫暖照顧,回想起來,滿懷感恩。然而,諸多因素,我竟然很少去探望他們。前些日子,動念想再去看他們,才得知房東夫婦十多年前已過世,心中無比懊悔、感傷。

不只房東一家,連厝邊隔壁,左鄰右舍,也都對我這個出外少年郎,親切接納,我交了多位年齡相近的朋友,其中和我最投緣、最談得來的王台進,至今還有連繫、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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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士林、彰化員林、二林、花蓮鳳林、雲林縣……,台灣許多地方以林為名,台語和姓氏的林同音,念做「Lim」;但樹林的林,念做「Na」。

樹林、樹林,顧名思義,是林木茂密、蓊鬱的所在。

據史料記載,這一帶最早於明朝鄭成功來台始漸開發,清朝乾隆年間有數名漢人合夥來海山地區(現今板橋區、樹林區、新莊區、土城區、三峽區、鶯歌區)開墾。日治時期1920年,樹林區屬台北州海山郡鶯歌莊管轄。戰後,1946年改制隸屬於台北縣海山區鶯歌鎮,當時鎮公所設於樹林,同年8月1日,鶯歌鎮鎮北十四里分出,另成樹林鎮。1947年撤銷海山區,改由台北縣直轄,1999年樹林鎮人口為15萬人,改制為縣轄市樹林市,2010年隨著台北縣改制為新北市,更名為樹林區。

樹林地名由來有二說,其一是本區早期開墾須大量鐵器、農具,打鐵店林立於鎮前街一帶,打鐵需鼓風爐煉製,生民即以「風櫃店」稱呼。清朝乾隆年間,大漢溪氾濫成災,先民墾戶為防土地流失,於河岸高埠處,廣植林木,日久成蔭,漸成樹林,往來商旅便以「樹林」稱之。另一說法,1750清朝乾隆年間,大嵙崁溪(今大漢溪)洪水氾濫,水患漸退,林木漸生廣布,旅途中的商人在此休息,見林木蒼鬱,便以樹林稱呼此地。

無論是人為種植,或是自然生成,總之往昔是林木蓊鬱的地方。

只是這樣的景象,於今只能憑「想像」了。就像台灣許許多多以林為名的地方,早已只見樓房「林立」,例如新竹九芎林,哪裡看得到幾株九芎的蹤影? 例如永和竹林巷,哪有幾叢、幾株竹子?

1960年代初期,我在樹林高中就讀時,樹林鎮還是十分樸素無華而安靜的小鎮,樹林中學周邊,還是一大片一大片田野。

我租住在鎮前街179號。鎮前街是樹林最早開發的地方之一,也是最長的一條街道,樹林火車站出口,幾乎和縱貫線鐵道平行,樹林區公所、樹林區農會等行政機關,皆分佈於此。那年代還很興盛的樹林酒廠,主要生產紅露酒,很有名聲,也是在鎮前街上,距離我的租住處只有幾十號門牌。

從我的租住處樓上大廳,可以俯看街道,街道旁的鐵道,無限延長;鐵道再過去是遼闊田野,銜接遠方山脈,有不少樹木,我很喜歡站在樓上窗戶邊,遠眺這一片彷如我家鄉的鄉村景緻。假日,偶爾偕三、二同學,去山佳、鶯歌一帶的青翠山脈爬山。

從我租住處後門出去,連接一片果樹園,可以看到樹林高中正門。沿著學校圍牆邊通往一條圳溝小路,步行十多分鐘,有一處水源地,林木茂密、溪石纍纍,常有人在溪釣,怡然自得。這是我最常流連、徜徉的祕密花園。

每天下午放學後,到傍晚時分暮色籠罩,春夏季節至少還有二個小時左右,即使秋冬時節,也還有一個多小時,我經常獨自帶著文學書籍、札記本,前往水源地閱讀、賞景、冥想、醞釀詩篇。有月光的晚上,甚至流連到踏月而歸。

中秋佳節、圓月之夜,我和左右鄰居年歲相近年少朋友,也常相約來這裡賞月。

那是多麼純淨的自然風光,多麼純淨的文學心靈。是我三年樹林時光,最懷念的地方。

最近幾年,數次回母校演講,看到太大的變化。樹林高中前門變側門,正門改在學校東邊昔日大操場那一面;而大操場只剩一半,另一半蓋了大樓。學校周邊矗立一排一排商家樓房,街道狹窄擁擠,田野景緻再也無法尋覓。

數度去昔日的水源地探訪,只見高聳的水泥堤岸,阻隔河床,不可親近;昔日那一大片水源地,只留下一小處公園,樹木稀疏,水泥建設佔據各處。我有說不出的悲傷。半世紀以來,這就是台灣小鎮的繁榮發展呀!



吳晟

本名吳勝雄。一九四四年出生,世居彰化縣溪州鄉。一九七一年屏東農專畜牧科畢業,隨即返鄉擔任溪州國民中學生物科教師。教職之餘為自耕農,親身從事農田工作,並致力詩和散文的寫作。十六歲開始寫詩,至今始終不輟。一九八○年曾以詩人身分應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計畫(University of Iowa Writers’ Workshop)。二○○○年二月從溪州國中退休,專事耕讀。十餘篇詩文收入教科書中,早已成為台灣最為人所知的詩人之一。吳晟近年多次參加與自然資源保育相關的社會運動,堪稱台灣作家身體力行,實踐關愛鄉土信念的典範。作品有詩集《飄搖裡》、《吾鄉印象》、《向孩子說》、《吳晟詩選》;散文集《農婦》、《店仔頭》、《無悔》、《不如相忘》、《一首詩一個故事》、《筆記濁水溪》;與吳明益合編《溼地.石化.島嶼想像》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