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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格馬斯插曲

The Kugelmass Episode



紐約市立學院人文學教授庫格馬斯已是第二次結婚了,但仍不美滿。達芙妮.庫格馬斯是個蠢婦。他還與前妻芙蘿生了兩個傻兒子,贍養費和子女撫養費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哪知道會變成如此窘境?」一天,庫格馬斯對他的精神分析醫生抱怨說。「達芙妮曾經前景看好。誰能料到她竟自暴自棄,發福成了一顆沙灘排球?此外她小有財富,這雖然不能算是結婚的正當理由,不過有像我這樣的本事,倒也無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庫格馬斯禿頭,體毛茂密如熊,但雄心未已。

「我需要認識新的女人,」他接著說,「我需要外遇。也許我看上去不像那種人,但我需要浪漫,我需要溫柔,我需要調情。我不會再年輕了,所以趁著為時不晚,我想在威尼斯做愛,在『二一俱樂部』的紅酒及燭光下互傳秋波,講俏皮話。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曼德爾醫生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說:「外遇解決不了問題。你太不現實了。你的問題深層得多。」

「而且這次外遇必須悄悄進行,」庫格馬斯繼續說,「我可擔負不起再次離婚。達芙妮肯定會把我整得很慘。」

「庫格馬斯先生——」

「但是不能找市立學院裡的人,因為達芙妮也在學院工作。倒不是學院教師中沒有像樣的對象,不過倒是有些學生……」

「庫格馬斯先生——」

「幫幫我。昨晚我做了個夢,我在大草坪上又蹦又跳,手裡提著野餐提籃,籃子上寫著『各式選擇』。然後我發現提籃有個破洞。」

「庫格馬斯先生,你最不該做的就是付諸行動。你必須在這裡把內心感覺表述出來,我們一起來分析。你接受治療已經很久了,應該知道沒有一次就見效的療法。我畢竟只是精神分析醫生,不是魔術師。」

「也許我需要的就是一名魔術師,」庫格馬斯從椅子上站起來,就這樣終止了心理治療。

幾周之後的某個晚上,當庫格馬斯和達芙妮像兩件舊家具般百無聊賴地待在公寓裡,電話響了。

「我來接,」庫格馬斯說,「喂。」

「庫格馬斯?」電話裡問,「庫格馬斯,我是帕斯基。」

「誰?」

「帕斯基。或是說,『偉大的帕斯基』,聽說過嗎?」

「什麼事?」

「我聽說你到處尋找魔術師,想給生活增添點刺激,是不是?」

「噓,」庫格馬斯壓低聲音,「別掛斷。你從哪裡打來的,帕斯基?」

第二天下午,庫格馬斯在布魯克林一棟破舊公寓爬了三層台階,從漆黑的走廊中瞇眼搜尋到他要找的房間,按響門鈴。我會後悔的,他心想。

很快,一個面黃肌瘦的矮小男子開門迎來。

「你是『帕斯基大師』?」庫格馬斯問。

「是『偉大的帕斯基』。來杯茶嗎?」

「不了。我要浪漫。我要音樂。我要愛情和美人。」

「但是不要茶,呃?有意思。好吧,坐。」

帕斯基走進後面的房間。庫格馬斯聽到搬動盒子和傢具的聲音。帕斯基出來時,推著一個裝有嘎吱作響的滾輪的大傢伙。他把罩在上面的舊絲綢布巾拿開,吹了吹上面的灰塵。原來是個外觀廉價、油漆斑剝的中式櫃櫥。

「帕斯基,」庫格馬斯說,「你在玩什麼騙人把戲?」

「注意了,」帕斯基說,「這可是件神奇的玩意兒。是去年我為皮提亞騎士團聚會開發的,可惜沒人賞光。你進去吧。」

「為什麼?好讓你插進滿滿的刀劍之類的?」

「你看見刀劍了?」

庫格馬斯做了個鬼臉,邊嘟囔著鑽進櫃櫥。他無法避開不看那幾顆黏在合板上難看的假鑽石。「真是開玩笑,」他說。

「算是玩笑。好了,重點是這樣。當你待在櫥櫃裡,假如我把任何一本小說扔進裡面,關好門,敲三下,你就會發現自己進到那本書裡。」

庫格馬斯不大相信。

「這是真的,」帕斯基說,「上帝指引著我的手。不光是長篇小說,短篇小說、劇本、詩歌都行。你能見到任何由世界上最傑出的作家創造的女人。你夢想想著誰,就能見到誰。你可以一直逛下去,直到真命天女出現。等你滿足了就喊一聲,我馬上就把你弄回來。」

「帕斯基,你不是有病吧?」

「我說的句句屬實,」帕斯基說。庫格馬斯仍有些疑惑。「你是說——這個胡亂釘起來的破櫃子真能像你描述的那樣,帶我踏上旅程?」

「一次二十元。」

庫格馬斯手掏錢包。「我得親眼看見才信,」他說。

帕斯基把鈔票塞進口袋,轉身到書架前。「你想見到誰?嘉莉妹妹?海絲特.白蘭?奧菲莉亞?索爾.貝婁的人物?或是坦普.德瑞克?像你這把年紀要應付她可夠受的。」

「法國人。我想要個法國情人。」

「娜娜?」

「我不想為她花錢。」

「那就《戰爭與和平》裡的娜塔莎?」

「我說過要法國人。我知道了!愛瑪.包法利怎麼樣?我覺得完美極了。」

「沒問題,庫格馬斯。等你滿足了就喊一聲。」帕斯基把一本平裝的《包法利夫人》扔進櫃櫥。

帕斯基關門時,庫格馬斯還在問:「你肯定這沒危險?」

「安全。這瘋狂的世界裡有什麼東西是安全的嗎?」帕斯基在櫃櫥上敲了三下,然後打開門。

庫格馬斯不見了。同時,他出現在座落於永鎮、查理.包法利和愛瑪.包法利房子裡的臥室。一位美麗女子站他面前,背對著他整理床單。我簡直不敢相信,庫格馬斯心想,緊盯著令人銷魂的醫生之妻。太不可思議了。我在這裡,真的是她。

愛瑪轉過身,吃了一驚。「啊,你嚇我一跳,」她說,「你是誰?」她說著一口流利的平裝譯本英文。

太棒了!他想。接著才意識到她是在跟他講話,於是說:「抱歉,我叫悉尼.庫格馬斯,是市立學院的人文學教授。你知道紐約市立學院嗎?在上城。哦,天哪!」

愛瑪.包法利輕佻地笑說:「你想喝點什麼?也許來杯酒?」

她真漂亮,庫格馬斯想。與自己床上的那尊山頂洞人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啊。他恨不得把這個尤物擁進懷中,告訴她她正是他一生夢想的女人。

「好,來點酒,」他聲音沙啞地說,「白酒。不,紅酒。不,還是白酒。白的。」

「查理今天出去了,」愛瑪說,聲音充滿了有趣的暗示。

酒後,他們在美麗的法國鄉間散步。愛瑪拉住他的手說:「我一直夢想著一個神秘的陌生人出現,把我從這單調乏味的鄉下生活中拯救出去,」他們經過一座小教堂,「我喜歡你的穿著,」她輕聲說,「我在這裡從來沒見過。看起來多麼……多麼時髦。」

「這叫休閒服,」他語氣浪漫地說,「是打折品。」忽然,他吻了她。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們坐在樹下悄聲傾訴,眉目傳情。隨後庫格馬斯站了起來。他突然想起他和達芙妮約在布魯明戴爾百貨公司見面。「我得走了,」他跟她說,「不過,別擔心,我會回來的。」

「希望如此。」愛瑪說。

他深情地擁抱她,兩人走回屋子。他雙手捧著愛瑪的臉龐,再次吻她,接著喊道:「好了,帕斯基!我得在三點半之前到布魯明戴爾。」

只聽砰的一聲,庫格馬斯又回到了布魯克林。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帕斯基得意地問。

「帕斯基,我要到萊辛頓大道去等我家那顆排球,已經晚了。我什麼時候能再來?明天?」

「隨時歡迎。帶錢來就行。別告訴任何人。」

「是啊,我會告訴魯柏.梅鐸。」

庫格馬斯叫了一輛計程車飛馳進城。他的心幸福地跳動。我戀愛了,他想。他心中藏著一個奇妙的秘密。可是他並不知道正在此時,全國各個學校教室裡的學生都在問老師:「第一百頁的這個傢伙是誰?一個禿頭猶太人在親吻包法利夫人?」南達科他州蘇瀑市的一位教師嘆了口氣,心想,老天,這些孩子們,抽菸吸毒,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庫格馬斯氣喘吁吁地趕到時,達芙妮.庫格馬斯正在百貨公司的衛浴用品部。「你上哪去了?」她厲聲問,「都四點半了。」

「路上塞車。」庫格馬斯說。



第二天,庫格馬斯來到帕斯基的住所,幾分鐘後又神奇地到了永鎮。愛瑪見到他時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兩人一邊談笑一邊講述各自的身世,歡度了好幾小時。庫格馬斯離開前,他們做愛了。「天哪,我在和愛瑪.包法利做愛!」庫格馬斯低聲自語。「我,大一英文被當掉的傢伙。」

接下來幾個月裡,庫格馬斯多次來找帕斯基,他與愛瑪.包法利的關係已變得如膠似漆。一天,庫格馬斯告訴魔術師,「你要確保每次都讓我出現在第一百二十頁之前。我要趕在她勾搭上那個魯道夫之前。」

「為什麼?」帕斯基問,「你爭不過他?」

「爭過他?他是有田產的士紳。這些傢伙別的不會,就會調情、騎馬。在我眼裡,他就是你會在《女裝日報》上看到的那種人。梳著赫爾穆特.貝加的髮型。可是在她眼裡,他可是魅力無窮。」

「她丈夫一點也沒懷疑?」

「他根本沒能力懷疑。他是個毫無生氣的小醫師,人生的所有樂趣早在小時候就耗光了。當他十點準備就寢,她才正要穿上舞鞋呢。好吧……晚點見。」

庫格馬斯又進了櫃櫥,馬上就到了永鎮的包法利莊園。「你好嗎,親愛的?」他對愛瑪說。

「噢,庫格馬斯,」愛瑪嘆口氣,「真受不了。昨天晚餐時,無趣先生在上甜點時睡著了。我正在傾吐對馬克西姆餐廳和芭蕾舞的熱愛,忽然就聽到了鼾聲。」

「沒關係,親愛的,我在這呢。」庫格馬斯說著,把她擁到懷裡。這是我長久努力的回報,他一邊想一邊聞著愛瑪的法國香水,把鼻子埋進她的頭髮。我受的苦夠多了,我付給精神分析醫生的錢也夠多了。我到處尋覓,直至精疲力竭。她年輕,剛剛成年。我現在正好在利昂之後、魯道夫之前的頁數。只要出現在適當的章節,我就能無往不利。

可以肯定的是,愛瑪和庫格馬斯一樣高興。她渴望刺激已久,他講的百老匯夜生活、跑車、好萊塢還有電視明星,都令這位年輕的法國美人心馳神往。

一天晚上,愛瑪和庫格馬斯散步經過布爾尼西安神父的教堂時,她懇求說:「再給我講講O.J.辛普森的事。」

「怎麼說呢?這個人真了不起。他創下了所有跑陣紀錄,那躲閃跑位,誰也碰不到他。」

「還有奧斯卡獎呢?」愛瑪滿懷渴望地說,「我願意付出一切贏得一座獎盃。」

「首先你要被提名。」

「我知道,你講過。可是我相信我會演戲。當然,我要上幾堂課。也許是史特拉斯堡的課。然後要是找對了經紀人——」

「我們試試。我來和帕斯基商量。」

那天夜裡,庫格馬斯安然返回帕斯基的住所,提起邀愛瑪來大蘋果一遊的想法。

「讓我想一想,」帕斯基說,「我或許能辦到。比這更奇怪的事情都發生過呢。」當然,他們誰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奇怪的事。



「這些天你到哪裡鬼混去了?」那天晚上,庫格馬斯很晚到家,達芙妮.庫格馬斯朝丈夫咆哮著,「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藏著個小三?」

「對,沒錯。我就是這種人,」庫格馬斯無精打采地答道,「我跟雷納德.波普金在一起。我們在談論波蘭的社會主義式農業。你也知道波普金,他對這個話題特別狂熱。」

「好吧,可是你最近非常怪,」達芙妮說,「感覺很疏遠。別忘了星期六是我父親的生日。」

「噢,當然,當然。」庫格馬斯說著,進入浴室。

「我們全家都會去。我們能看見那對雙胞胎。還有哈米許表哥。你對哈米許表哥應該更禮貌點,他喜歡你。」

「對,雙胞胎。」庫格馬斯說著,關上門將老婆的聲音隔絕在浴室外。他靠在門上深深吸口氣。他對自己說,再過幾小時就可以回到永鎮,回到心上人的身邊。這次如果一切順利,他要把愛瑪帶過來。

第二天,下午三點十五分,帕斯基又施展魔法。庫格馬斯出現在愛瑪面前,微笑而渴望。兩人與比內先生一起在鎮上消磨了幾小時時光,然後登上包法利的馬車。按照帕斯基的指令,兩人緊緊相擁,閉上眼從一數到十。當他們睜開眼睛,馬車正開抵廣場飯店的側門,庫格馬斯稍早已樂觀地訂了間套房。

「我太喜歡了!這一切都跟我想像的完全一樣,」愛瑪快樂地在臥室裡轉圈圈,從窗戶眺望街景。「那是史瓦茲玩具城,那是中央公園,然後哪個是荷蘭雪梨酒店?噢,看見了,太美了。」

床上擺著候司頓和聖羅蘭。愛瑪打開包裝,拎起一條黑色天鵝絨褲子在自己完美的身材上比試著。

「這套便裝是勞夫.羅倫的,」庫格馬斯說,「你穿起來就像千金貴婦。來,親愛的,親一下。」

「我從來沒感到這麼幸福!」愛瑪站在鏡子前興奮尖叫,「我們出去逛街吧。我想去看《歌舞線上》、古根漢美術館,還有你總是掛在嘴邊的傑克.尼克遜。有他的電影上映嗎?」

「我想不通啊,」一位史丹佛大學的教授說,「先是冒出名叫庫格馬斯的奇怪人物,現在是她從書中消失。我想,經典小說的特徵就是即使你讀上千遍,也總是會發現新的東西吧。」



這對愛侶度過了一個欣喜萬分的週末。庫格馬斯告訴達芙妮他要去波士頓參加一場研討會,星期一回來。他和愛瑪盡情享受著每一刻,看電影、上唐人街的館子、在迪斯可舞廳跳兩小時舞、在床上看電視劇。他們一直睡到星期天中午,接著去了蘇活區,又到伊萊恩餐廳觀看名人。星期天晚上,他們在套房裡點了魚子醬及香檳,一直聊到黎明。早晨在前往帕斯基公寓的計程車上,庫格馬斯想,這真忙亂,但卻值得。我不能經常帶她來,不過偶一為之倒是能與永鎮生活相映成趣。

到了帕斯基的住處,愛瑪進入櫃櫥,把裝新衣服的盒子整齊地擺在身邊,深情地親吻庫格馬斯。「下次到我那去,」她眨了眨眼說。帕斯基在櫃櫥上輕叩三下。毫無動靜。

「嗯?」帕斯基搔著頭。他再敲三次,但仍無魔力。「一定是哪裡壞了,」他嘟囔著說。

「帕斯基,你別開玩笑!」庫格馬斯喊起來,「怎麼能壞了?」

「別慌,別慌。愛瑪,你在櫃子裡嗎?」

「在。」

帕斯基又敲了敲,這一次敲得更用力。

「我還在這,帕斯基。」

「我知道,親愛的。坐好了。」

「帕斯基,我們必須送她回去,」庫格馬斯悄聲說,「我是有家室的人,三小時後還有課。我只想偶爾來次艷遇,別的不行。」

「我不明白,」帕斯基嘀咕著,「這個小魔法本來頗靈光呀。」

但是他無能為力。「需要一些時間,」他跟庫格馬斯說,「我要把它拆了。晚點打電話給你。」

庫格馬斯把愛瑪打包塞進計程車回到廣場飯店。他差一點就誤了課。一整天都在打電話給帕斯基跟他的情人。魔術師告訴他可能要花幾天時間才能找出問題。

「研討會怎麼樣?」那天晚上達芙妮問道。

「挺好,挺好。」他說,把火點在香煙的濾嘴。

「怎麼回事?你怎麼這麼緊張?」

「我?哈,真好笑。我就像夏天的夜晚一樣平靜呢。我出去走走。」他溜出門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廣場飯店。

「這可不好,」愛瑪說,「查理會想我的。」

「親愛的,忍一忍。」庫格馬斯說。他臉色發白,渾身冒汗。他吻了她,衝進電梯,在飯店大廳的電話上朝帕斯基大喊大叫,午夜之前趕回了家。

「波普金說,自一九七一年以來,克拉科夫的大麥價格從沒這麼穩定過。」他對達芙妮說,有氣無力地笑笑,爬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