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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秦懷玉

集雄奇與柔艷於一體的武俠長卷:〈金劍雕翎〉的特殊地位

〈金劍雕翎〉是臥龍生在其創作成熟期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就篇幅言,這是長達近兩百萬言的巨構,在當初台灣武俠作品尚以小開本供應租書店為主要面世形式之際,它居然出到九十六本之多,而猶自吸引喜愛武俠小說的讀者熱烈地追讀,盛況一路不衰,委實可稱為異數。這樣的大篇幅紀錄,雖然後來已被香港崛起的玄幻武俠名家黃易一再打破,但在台灣武俠小說創作史上,卻一直是無人超越的里程碑,也因卷帙浩瀚,後來出版時分為兩部。就內容言,則〈金劍雕翎〉乃是臥龍生施展出渾身解數,將他數十年著作歷程中所累積蘊蓄的根柢和功力,藉由一個包羅萬象之故事架構,一舉傾囊而出的「特技展演」,因此可視為他殫心竭慮的扛鼎力作。



無論如何,在當時台灣武俠寫作界名家輩出的年代,這個由臥龍生擔綱的「特技展演」能夠如火如荼地持續進行到最終回,而在租書店前等待後續內容推出的讀者兀自耐心不褪,顯示臥龍生此作確有其不容低估的魅力。

看來,面對武俠寫作界風起雲湧的競爭,以及影視媒體普及後娛樂多元化的大勢,臥龍生在創作本書時,是有意識地要將他長期來所蒐羅的、思辨的、綜合的武俠題材,集中作一次噴發式的投射,以試驗自己在故事編織、情節推演、節奏掌控、敘事火候等各方面的力度與韌性。

  

多元套路的集合展演:

事實上,〈金劍雕翎〉的內容除了經典武俠的路數外,至少涵括了浪漫、悲情、奇詭、驚悚、懸疑、推理、玄幻等各類型的內容或意旨。眾所周知,包括金庸、古龍在內的頂級武俠大師都擅於以諸般旁門雜學的巧妙融入,來添加武俠作品的知識性與趣味性,故而像琴、棋、書、畫、醫、卜、星、相等民間傳統文化精華經常會成為武俠情節的潤滑劑;臥龍生也不例外,這在他早期作品如〈玉釵盟〉〈天香飆〉,中期作品如〈飄花令〉〈金筆點龍記〉中,均有過令人印象深刻的生動展現。

然而,為了從事這次大規模的「特技展演」,他必須將這些有趣的旁門雜學穿插在敘事結構所呈現的大圖謀、大對決、大場景之中,庶幾可使情節顯得生動逼真,這就在整體故事進程所營造的氣勢與氛圍之外,還不免會考驗他埋設伏筆、駕馭細節的能力。好在臥龍生畢竟不失為成名已久的俠壇重鎮,他採取了不疾不徐、不慍不火的敘事節奏,將各個本可獨立成篇的傳奇情節「嵌入」到整體規劃的宏大架構中,使整體與局部之間儼然形成一種迴環呼應的有機聯繫。這種類似〈一千零一夜〉的敘事模式,使得整個故事的篇幅儘管不斷滋生增長,但在讀者看來卻是有倫有脊,繁而不紊。

  

兩大伏筆的牽引變化:

故事肇始於江湖女傑岳雲姑遭到仇家追殺,身受重傷,被完全不諳武功的蕭姓官員救起,遂允諾擔任其子蕭翎的西席。乍看下如此平淡的開端,不旋踵間卻因岳雲姑突然失蹤,其女岳小釵找上蕭家,而在深井中尋到其母屍體時,情節立即進入飆風驟雨、狂濤巨瀾的快節奏階段。隨即,在刀光劍影逼人而來之時,作者卻又閒閒設下二處伏筆,作為整個故事得以向前推展的「動因」所在:一是蕭翎由於先天生理暗帶缺陷,身具「三陰絕脈」,註定將會早夭;故而當變故陡生,外敵來犯時,蕭翎毅然捨家跟著岳小釵逃亡,便是順理成章之舉,從而展開了世家子流浪江湖的旅程。二是岳雲姑之所以遭到各路武林高手圍剿、追殺,是因她偶然取得了百年來率牽動整個江湖關注的曠代異寶「禁宮之鑰」,故成為眾矢之的,這條伏線是本書的核心秘密,由此引出了波瀾壯闊的相關情節。

岳小釵奉母命要將其遺屍送往特定地點,沿途遭到各方人馬無休無止的追擊,她在危難仍不忘呵護蕭翎,攜他闖過一關又一關險阻;於是,讀者會以為岳、蕭姐弟的江湖歷險將是本書的主軸。奇詭的是,在途中岳小釵卻忽而失蹤,且在漫長的歲月中無聲無息,不曾給蕭翎任何訊息;而在她身上,顯然深繫著「禁宮之鑰」這一條伏線。岳小釵何去何從?顯然,這是作者設下的一大懸疑,藉由這個大懸疑,臥龍生得以將重心轉到蕭翎身上,因為他已是江湖各門各派企圖追索「禁宮之鑰」的唯一線索;於是,環繞著蕭翎身周,正邪各方展開了緊張熾烈、撲朔迷離的爭鬥與殺搏,自是題中應有之義。

  

江湖歷險的深遠意涵:

在過程中,蕭翎當然嚐遍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的滋味,也看透了各方高手在面對人性考驗時的嘴臉。蕭翎逐漸從一個天真淳厚的少年蛻變為視生死如等閒、臨白刃而不懼的俠士。接著,他又在重重危難的淬煉中因禍得福,竟然受到三位深居幽谷的世外高人垂青,收為關門弟子,授以高深武藝,並初步解除了他「三陰絕脈」的死劫。這種橋段,當然是武俠小說中常見的套路;故為了增加故事的說服力與懸疑性,作者引入了多種珍禽怪獸、奇人異行,種種橫空出世的超級高手,紛至沓來的陰謀陷阱,更是令人目不暇給。

但萬變不離其宗,蕭翎身上暗繫著「禁宮之鑰」下落之謎,是他一切江湖遭際的根本原因,而作者所埋設的另一個懸疑,自然是幽谷中那三位世外高人的命運,亦為「禁宮之鑰」的下落所牽制。及至蕭翎從幽谷重出江湖,心心念念要破解的無非是岳小釵失蹤及「禁宮之鑰」下落這兩大謎。

然而,重出江湖的蕭翎由於已身負絕技,自會受到各方野心人物的矚目。他以為和一見如故的「百花山莊」主人沈木風意氣相投,竟貿然結拜;當沈木風逐漸露出企圖羈縻正邪各派高手而一統江湖的真面目之際,蕭翎不得不和他割袍斷義,以致遭到難以想像的連番致命狙擊。由於蕭翎的諸多俠義行徑,當初為爭奪「禁宮之鑰」而與他作過周旋的各路高手中不乏願站在他一邊者;於是,以蕭翎為中心,也逐漸形成一股可觀的力量。雖不足以抗衡沈木風的龐大集團,但在局部戰役中已不無一拚的機會。

  

禁宮之鑰與全局成敗:

此時,江湖上忽然出現冒名的蕭翎,所展示的功力說明其人乃是不容輕忽的高手;同時,當初將蕭翎迫墜幽谷的無名人物亦在雙方對陣的外圍若隱若現。若干暗筆指出:這兩位舉足輕重的高手,似乎均與失蹤多年的岳小釵有關。至此,整個情節轉入沈木風集團與蕭翎一方互相對抗、鬥爭的兇險格局。臥龍生擅於抒寫的大場景、大對決,遂漸成為故事的主軸;然而,前設的伏筆,其隱含的寄意也逐漸透過這些情節而彰顯出來:沈、蕭兩大勢力對峙爭戰的最終成敗,應是繫於「禁宮之鑰」的歸屬,而「禁宮之鑰」的歸屬,又與岳小釵的下落密不可分。

千迴百折之餘,整個故事又轉向起始時設定的兩大伏線。但蕭翎固然已不是心如瑩玉的天真少年,岳小釵更成為不見廬山真面目的神秘女郎。世事如棋,人生多變;至於結局究竟如何,卻需留待本書續集〈岳小釵〉來揭曉了。

  

※【試閱】:

八月,秋汛初至,湘江水盈,灌滿了丹桂村旁的長碧湖。

深夜,湖心月影正沉浮。

湖畔,桂子頻飄香。

一陣咿呀的櫓聲,劃破了湖面的寂靜;一艘畫舫,緩緩由東方馳來。

船頭端坐著一個輕袍暖帽的老者,一個四旬左右的美婦人,緊傍那老人身側而坐,一個十二、三歲的童子,依偎在那婦人的懷抱。

迎面江風送過陣陣寒意,那中年婦人輕扯一下身上披的錦緞披肩,掩在那孩子的身上,慈母的關愛是這樣的無微不至。

那老人端起身前木几上的香茗呷了一口,笑道:「翎兒睡了嗎?」

那中年婦人啟唇一笑,低頭瞧了瞧懷中熟睡的兒子,道:「睡了。」

那老人緩緩站起身子,仰望明月長長吁一口氣,道:「三十功名塵與土,一片冰心在玉壺。」聲音幽沉,隱隱含著英雄末路的淒涼。

那中年婦人淡然一笑,接道:「夜深了,咱們該回去啦!翎兒著了涼,又要愁煞人。」

那老者頷首揮手,正待命舟子掉轉船頭,突見一艘燈燭輝煌的巨舟,雙帆張風,直馳而來。

那巨舟似是已失去控制,隨著風向,直向畫舫撞了過來。

畫舫上掌舵人似是駛航的老手,不待主人吩咐,立時一轉主舵,畫舫向側旁避去,另一個舟子,卻急奔向船頭,揚起手中竹篙,口中大聲吆喝道:「夥計,睜著眼睛往上撞,什麼意思?」他一連吆喝數聲,始終不聞那巨舟上有人相應。

舟子心中大急,揮篙向那巨舟之上點去。

這時,江風威勢已弱,巨舟吃那竹篙一點之力,登時向一側偏了過去,兩艘船擦身而過。

那輕袍老者一直背著雙手,看著這一幕驚險的經過,神色鎮靜,毫無畏懼之容。

那執篙大漢,眼看巨舟幾乎撞上畫舫,對方卻似渾如不見,忍不住大聲叫道:「喂!你們還有一個活人沒有?」

任他喝罵叫嚷,仍不聞有人相應。

長碧湖佔地百畝,四周生滿了深可及人的蘆葦,那雙桅巨舟,方向一偏,撞入了蘆葦之中。

那卓立在船頭上的老人,看得心中一動,暗忖:看這巨舟似已無掌舵之人,難道沒有人嗎?但見那輝煌的燈火,似又不像無人乘坐。

心頭大感奇怪,揚聲吩咐那掌舵的舟子,說道:「把船駛近那巨舟瞧瞧!」

駕船的舟子一轉舷,把畫舫駛近,緊傍那巨舟停了下來。

那輕袍老者望著那巨舟上輝煌的燈火,凝神靜聽了片刻,回頭對站在船頭手執竹篙的舟子說道:「這巨舟,有些奇怪,你攀上船去瞧瞧。」

那舟子躬身一禮,領命而去,放下竹篙,攀上巨舟。

突聽一聲尖厲的驚叫,那攀上巨舟的舟子,踉蹌奔回,撲通一聲,跌入了湖水之中。

那輕袍老者微微一皺眉尖,一撩長袍,向舟身之上攀去。

那中年婦人懷抱中熟睡的孩子,亦被這一聲尖厲的呼叫驚醒,霍然由慈母懷中站了起來。迎面江風,飄過來一陣濃重的血腥氣味。

老者停下了腳步,重重地咳了一聲:「有人在嗎?」

目光轉處,只見一條黃色的劍穗,隨風飄動,長劍從一個華衣人後心洞穿前胸,深釘入了艙門處板壁之上,直沒至柄。燭火照耀,清晰可見那華衣人的側面,那是一個年輕人,慘白的面色卻無法掩去他那英俊的輪廓。

輕袍老者微微歎息一聲,舉步向艙中行去。布設華麗的船艙中,一片慘象,桌倒椅翻,血跡處處。距門不遠處,伏臥著一個中年大漢,後腦裂開,早已氣絕死去。

輕袍老人微微歎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好一幅悽慘的景象!」

轉眼望去,只見靠窗處,站著一個黑衣長衫大漢,雙腿直立,兩手十指深入板壁之中,驟見之下,極似一個人扶著板壁而立,仔細看去,才可看出此人早已氣絕多時,全身僵直,只因十指深深插入了壁板之中,才使他的屍體不倒。此人全身不見傷痕,但口鼻之間,卻不停地滴著鮮血。

輝煌的燈火,照著三具死狀各異的屍體,構成了一幅恐怖絕倫的畫面。深夜血舟,寒風打窗,那老者雖然膽氣逼人,也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搖搖頭歎息一聲,緩步向艙外退去。

突然間,由船艙一角中,傳過來一聲微弱呻吟之聲。呻吟聲雖然微弱,但聽在那輕袍老人的耳中,卻有如急雷驟發,驚得全身抖動了一下,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子,目光環掃,搜尋船艙。只覺那三具死狀不同屍體的形態,愈看愈是恐怖,不禁心頭凜然,正待回身退出,又是一聲微弱的聲音傳來。這一聲,他聽得異常清晰,由那微弱的呻吟,可分出那是個奄奄一息受了重傷的人,所發出的呻吟。

輕袍老人猶豫了一陣,眉宇間泛現出堅定之色,說道:「劫後餘生,奄奄待斃之人,老夫豈能見死不救。」一撩長袍,重入艙中。

凝神望去,只見船艙一角的暗影處,倒臥著一個藍衣婦人,長髮散亂,滿身血跡,上半身依靠在艙壁的木板上,不禁頓生憐憫之心,轉身奔出艙外,招來兩個舟子,卸下了一扇艙門,抬起那重傷婦人。燭光照耀之下,只見她面色慘白,雙目微閉,鮮血濕透了大半幅衣裙。

突然間,她睜動一下微閉的雙目,發出一聲重重的呻吟,就借身子轉動之勢,疾快地伸出手去一拂,一盞油燈斜斜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