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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畫與詩的對話」為書目,寫的這本獨白,又重興了許多往事追懷,憶自少小就學,作詩作畫是我自投習,古典文學的就讀研習,則以家父堅持,家道亦可支持,即在當年抗日兵馬慌亂時代,仍幸得家父執教,以近似塾學的方式,給我加強教育,且所延師亦能隨家轉赴他地,始得不輟受教的機會。詩三百篇以至經史子集選讀以外,書法則自「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九宮格,晉王羲之聖教序,唐孫過庭書譜序,以至經史格言,唐宋詩文 集的默寫,亦是小時能有所表現的功課。所以我如今說,繪畫既已成為專業,則詩是生活,而書法當為我的遊戲之作。

自古以來的庭訓,讀聖賢書,自都以能幹國家事,為對子弟的期望。可惜我雖亦曾正心誠意研讀國學,卻祇願作山野閒散的人,棄絕功名。在某種標準 而言,則不成材了。即使今日作詩,或者揮灑行草書法,而以我詩作內容,雖非過分的艱澀,猶且每為有些老學友生,看不懂,讀不清時,給我暗地埋怨。也想到不是每一個人都是陶淵明,淵明雖曾自言好讀書,不求甚解,但若因強解、誤解而彼此的思想距離更遠,那終將是作者更大的罪過。況且作詩不免有時要用典,無法一一解讀得盡,但能儘量加上一些讀物做旁解,能因作者的坦 率陳述得到讀者會意、理解,便是我天大的滿足與感激了。至於本書的行文風格,則由於這是我數十年間生活感言的讀物,若以所涉時地,雖然也有明顯次序,但卻不願將其分開章節去論述,免如論文的枯燥、拘謹;更免於行文思路因分割而致斷裂。夫子自道,也想像畫與詩是可以對話,讓更多讀者普遍都能 接受。至愛讀者,尚盼能多雅諒。

關於詩的品評,古往今來,雖曾有梁鍾嶸所撰詩品,然所品古代的五言詩,自漢、魏以至梁代之一百餘人。惜全盛的唐詩品評,不在其內。而唐人對古今作詩的權衡品鑑則更有司空圖的詩品,司空圖字表聖,他的詩品一書,二十四則中:

(一)雄渾──之積健為雄。

(二)沖淡──之若飲大和。

(三)纖穠──之窈窕深谷。

(四)沉著──之若為平生。

(五)高古──之太華夜碧。

(六)典雅──之人淡如菊。

(七)洗煉──之古鏡照神。

(八)勁健──之天地與立。

(九)綺麗──之淺者屢深。

(十)自然──之俯拾即是。

(十一)含蓄──之盡得風流。

(十二)豪放──之吞吐大方。

(十三)精神──之妙造自然。

(十四)縝密──之要路幽行。

(十五)?野──之與率為期。

(十六)清奇──之淡不可收。

(十七)委曲──之似往已迴。

(十八)實境──之妙不自尋。

(十九)悲慨──之壯士拂劍。

(二十)形容──之如寫陽春。

(二一)超詣──之少有道契。

(二二)飄逸──之矯矯不群。

(二三)曠達──之何如樽酒。

(二四)流動──之如轉丸珠。

二十四則中,多有可於詩作聯想相扣相關,今所從事書與詩的對話,也就是個中能有體認,儘試和盤托出是了。

近現代人在普世價值觀上,每喜談到「真、善、美」三字,尤其與美術青年談到審美時,每被問到的,也就容易將「美」與「真」、「善」並提。若從古代詩人去探求,則晉陶淵明熱愛生活的詩是「真」;詩聖杜甫心繫生民疾苦所吟,及其茅屋為風所破,不自怨艾,猶念安得廣廈萬間,盡庇天下寒士的情懷,「善」與人同。至於言「美」,則我生平作詩,熱切以能為畫作的求「美」詮釋。亦自冀望可以「美」字相論。在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研究所,我為博碩士班所開的一門課「畫與詩書之美」,為中國水墨畫與文言詩、書法之間,在美感上作申論。所訂講義的開宗明義,即曾首先援引二千餘年前孔子與老子所論,有提及美的,試為銓釋。孔子提倡人格美術,當以他所提論的「以里仁為美」,可以體認。而老子的五千言道德經,玄論切要,其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後人對之,多有不解,甚至誤解。實在此語的關鍵,繫在其中「知」字的識別,科學可以強調知性,惟獨求美,則必循於感性。當時老子即已太息,天下滔滔者,皆昧於至道,徒能以知識心,去求美之為美,謂斯惡矣。後來康德論美,猶能主張無念、無心、亦無目的,以期感悟於美,或可與老子持論比擬。西方學者論美雖多,莫衷一是,更難相提並論了。實有感於近代學者們都過度刻意於體系嚴整。要求去作自成一家之言,反而使人不易判讀。

近讀余秋雨先生所著的「極品美學」一書,他在自序中,大意有說:中國歷代對「美」,都在著力於對具體作品中的選擇、品賞、比較,最後成果也不一定是體系嚴整的什麼「學」。故對於西方理論著作,所受德國黑格爾美學理論影響,那些總是先從抽象概念定義出發,先打造一個理論框架的情形,顯然有別。那是中西美學思維方向之別,上述看法、淺見實同。因我平生治學,就一以直指本心,不假途於拼貼成型的解釋,以為符合所謂時代精神。事實上那亦祇屬近代西方人治學的途徑之一而已。其與中國遠古文化,動輒可上溯至二千餘年以上的說法,雖不免有鑿枘,然我寧取大醇而去小疵,不作牽強附會。余秋雨先生更曾於藝術文化,提出儒家的中庸之道,對極端化的防範,不排斥極端,卻能將中國的傳統思想,對藝術文化作潛在的掌控,以至充份融入。再說上述「真、善、美」,今日普世對此價值觀的強調,則更由於曾已頒贈榮譽文學博士給我的,天主教輔仁大學,持為校訓,我更欣然接受,省察不忘。余秋雨先生與我雖猶素昧平生,但由於對其論述的嚮往,我今不期而開懷愜心,亦遂振筆成文。寫出藝術文化中,詩與畫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