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一‧





這座教堂已廢棄多時。

自人們有記憶以來,就見它高高座落山頂,沒見人下來過,也不曾見人上去。它在島嶼長年吹拂的海風裡,安靜盤踞。

由外觀看,它堅實美麗。黝黑岩磚的建築,頂著高聳的尖塔,面對大海的方向,懸砌著一個大大的報時鐘,當然,即便只從遠處觀望,也能看出鐘已停擺。這是一座頹圮已久的教堂。

然而,這一晚,教堂內卻熙熙攘攘,熱鬧得好似菜市場。

如果此時有人在場看見的話,他會說,在這奇怪的一夜,看似空盪盪的教堂裡,擠滿了一團團,閃著微光的高速振動粒子。它們嗡嗡隆隆,發出高低不同的聲音,各有不同的振動頻率,發出各色不同的微光。雖然看不出確切是什麼,但大略可看出有三個群體聚集,彼此有著相似振幅波光的粒子們,各自站成一群。

仔細分辨,可看出集中在教堂右側,是如流水般一路排開,井然有序的一群能量粒子,它們的振動頻率平穩規律,發散著白色波光。

左側,則是發出黑色燐光的能量粒子,它們的振動頻率快速強勁,隊伍裡還不時冒出尖聲叫嚷,間或衝出幾縷憤悶不耐的成員。

而在盤踞兩側,各自發散黑白兩色的能量粒子之間,則聚集了數量最多,發散著不同色彩,可說五光十色,猶如虹彩般的能量粒子。它們振動頻率有快有慢,不若左側人馬的吵嚷躁動,亦不及右側隊伍的輕安閒適,屬於情緒起伏但尚能克制的一群。

時近午夜,即將進入廿一世紀,教堂內聚集的能量粒子愈來愈多。驀然,似已沉睡不起的教堂大鐘開始運作,緩緩撞敲出雄厚宏亮的十二響。教堂內一度高漲的嘈鬧聲浪、區塊同時停止搏動,所有能量齊齊噤聲,轉向場中央。

奇異的安靜裡,所有波光粒子,振動幅度開始奇妙地趨向一致,當全場波光達成和諧的那一刻,教堂正中央的尖塔上方,開始飄旋出一球透藍的煙霧。

煙霧裡,出現一個立體空間。

以四根巨柱為範圍,這個空間的上下左右,皆被一道道透明屏障封鎖得毫無空隙。在此完全密封的立體空間內,極顯目地,飄浮著不計其數的虹彩生命體。

它們在裡面激烈扭動,輾轉無已,面對循環不止的輪迴,個個充滿怨苦,持續衝撞著四邊大柱。

教堂中的三路人馬頗有默契地看向位處中央的虹彩群聚。

毫無疑問,這團藍霧顯影出的空間,正是這群發散著虹彩光波的眾多粒子,遠古以來所居之地。只見它們個個面露哀戚,目睹自己千古以來的命運。

藍霧中,清晰可見,支撐此空間的每一根巨柱,皆由一縷強壯無朋、堅實難摧的玄黑生命體守護。它們是黯黑生命群中最特出的精英將領,威猛驍勇,遠非其他生命體能敵。

此時教堂內左側的黯黑生命體們,皆以滿腔尊崇的眼光、呼聲及手勢對著藍霧中顯現的巨柱守護者狂呼高叫;那是它們超越恆常的永世榮光,無可取代的黑暗護法。

眾聲喧囂中,透亮藍霧逐漸積聚成形。此時的顯影已清晰可辨,除了虹彩生命體困居在內,由黯黑生命體精英固守的立體空間之外,尚有為數不多的透白生命體散布在旁。它們是肩負監督職務的光明使者,專意守候其外。

教堂右側,始終閒適佇立的透白生命群聚,直到此刻,多數面容上悄悄添增了一抹哀傷神色。對它們而言,這個故事,意味著久遠的悲傷。

藍霧裡,亙古之前的故事,開始展現:

遠從無垠宇宙的一角,行來一縷透白生命體。它停下腳步,不解地看著這個完全封閉,載滿全體苦痛掙扎的虹彩生命體的空間。

這個立體空間,其實是由眾生命體共同構築,希冀找出一個提供全體進化契機的實驗;一個已超出原先預期,幾乎失控的實驗。參與其中的生命體,無論是被實驗對象、特派看守者或是實驗執行者,都已陷入困境。實驗的初衷似乎無法達成,被實驗對象全體處於無盡迴圏、難以自拔的慘況。

路過的透白生命體顯然頗受震驚。它直視神智被蒙蔽,以致過分真實地活在輪迴苦海裡的虹彩生命體,完全移不開腳步。

藍霧中的它,開始仔細觀察封閉空間的結構。只見它先接近上方的透明屏障,意圖移開這層虹彩生命體看不見的隱形桎梏。甫出手,便鬆下勁道,知道毫無可能。它鍥而不捨地換個角度,開始繞著旁邊的巨柱打轉。突然間,它停了下來,對準其中一柱,猛力拆解下由守護玄黑使者化身的黑繩……。

頓時,全場一聲驚呼,藍霧隨即崩解散去。

這是不該發生的行為,一個全然愚蠢的錯誤,雖出於可理解的動機。

教堂內聚集的各色生命體,看畢這則故事,各自歷經短暫的無措、憤怒、落淚,最終陷入靜默。

這場恆久前的意外,致使虹彩生命體所處的實驗場域產生巨變。一縷顯然力量強大的透白生命體捲入其中,一名看守實驗的闇黑護法無端遭禍。這一晚,在所有生命體面前,他們的存在及由來得到清楚的揭示。

千禧年,正是約定的時刻,藍霧中的主角皆因這場意外而成為計畫成員,歷經無數輪迴後,即將開始執行任務。

藍霧已然散去,眾生命體各自返家,帶回一絲希望。

它們知道,不久的未來,一個訊息即將傳送開來。或許,這次終能結束這場失控的實驗。或許,這一次,大家終於真正能夠,回家。





二‧建木 組員:羅彬





「早說該換個聯絡處了!」

心裡響過無數次的台詞,再次毫無例外地油然昇起。

和往常一樣,忙著切豆干抓麵找錢的老闆手上沒戴手套。牆邊靠著的滷肉燉鍋鍋蓋半開,有隻碩大的蟑螂匆匆爬過。洗碗槽裡貯滿色澤不明的肥皂水,已經堆了半山高的碗盤在裡頭載浮載沉。狹窄的麵店空間,陣陣油煙爭先恐後竄進我不甚情願的鼻腔。

無奈嘆口氣,我認命地往靠牆的木凳坐下,看了一眼身旁幾張緊鄰彼此的比基尼女郞海報。開心咧嘴的女郎們,霸占了整個牆面,臉上的巧笑倩兮早被薰得滿是油光。我提高嗓音:「老闆,37元滷味,謝謝!」

老闆已然光秃的頭頂,猛然充了電似地明亮起來,泛油冒汗的白胖臉龐朝這邊望過來,眼神瞬間被歡快的煙火點燃,嘴巴拉開大大的微笑弧度:「馬上來!」

完全元氣十足的回應,令我不自覺咧開嘴回以笑容。或許這就是聯絡處從不易址的徵結所在:一個總是如此配合,無比興高采烈的胖子老闆。

下一秒,老闆充滿熱情的笑顏消失在層層薄霧後頭,周遭黏附了陳年油垢的桌椅牆柱漸漸離我遠去,眼前一片純白,空氣中開始飄散淡淡的柑橘香味。所以,這一週該是密斯黃當值,她最愛水果香氛系列精油。不一會兒,總部新近布置落成的簡約現代風在朦朧裡成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小賈在上次會議中極力推崇的黑白色調玄關。目光所及,只見純黑大理石牆面光可鑑人,淨白走廊一路向前延伸,外牆則以簡潔的幾何形狀切割出整排落地窗,果然採光通風極佳,小賈這回可露臉了。對外大開的落地窗,正湧進一波波清新的溼意,外頭下著雨。我深吸一口氣,眼睛覷見外面的風正虎虎驅趕著雨,雨半推半抛地摔跌在地,打得花園裡的泥地悶聲叫痛。

這裡的天氣果然還是欠佳。

側身於三度與四度空間的夾縫,這個建木小組暫用的空間維度裡,天氣狀況仍取決於所有生命體的意識。顯然現階段,群體意識持續處於暴風雨狀態。

「羅彬,往前左轉三○九室,老大在等你了。」

我轉過頭,前方接待處果然端坐著密斯黃。一樣笑容可掬,頂著招牌鬈髮,黏貼超長睫毛的雙眸望住我,開闔說話的雙唇閃閃發亮。

「得令!」朝她做個誇張的舉手禮,我笑了笑,很快站起身,離開油亮的麵攤木凳,揮揮手往白色長廊走去。

密斯黃,一向堅持我直呼她瑪莉,現在肯定落寞地看著我的背影。其實我大可跟她多聊兩句,但這樣只會引來更多無法消受的情感,沒必要讓她誤會或多想,不是嗎?

我搖搖頭,心裡知道自己非常不切實際。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男人,並非心如止水,只是堅持只取一瓢飲,固執一場漫長的等待。我聳聳肩,心裡暗駡自己自找罪受,不是純情少年卻單戀一枝花……。一路胡思亂想,感覺已經沿著白色長廊走了好一陣子,卻只看見新近粉刷的牆壁一逕雪白,完全看不到有門的痕跡。我停下腳步,正略感遲疑,下一秒,左側牆壁驀地出現一扇玻璃門,燦亮的金屬嵌字「三○九室」端端正正貼在門上。

當然了,又玩神出鬼沒的把戲。

根據我們的帶頭老大,號稱「天地中心」的建木專案組長馮大強說法:聯絡處這種出其不意、行踪不定的招式,兼具隱密及娛樂效果,萬不可廢。

他說得沒錯。透過忽然現形的玻璃門,正在裡面瘋狂健身的馮老大,壯碩肌肉一覽無遺,真是太有隱密及娛樂性了。我笑著伸手敲門,心情因為老大這不拘小節的驚奇花招感覺輕鬆不少。一整天待在冷氣充足的汽車展場,我西裝筆挺、笑容謙恭地帶領顧客在一輛輛跑車、休旅車或家庭房車之間打轉,除了忙著解說性能配備優惠價格之外,尚需分出部分心神遠距監護目標人物。這一切其實相當累人。

身為建木組員,輪班遠距護衛特定人物是固定任務。進行護衛時,即使有人面對面看住我說話,同時在偌大展場裡來回走動,加上熱烈討論最新款渦輪馬力變速箱輪圈GPS配備等等等,一點也不會妨礙我在親切的頷首微笑之外,同時對數十公里外的目標人物遠距護衛的動作。基本上,這是建木專案裡每個成員的必備能力:一縷可出竅、行動、觀察的意識力。

門裡的馮老大保持一貫的優雅及冷靜,繼續在健身器材上抬舉伸展,一面不慌不忙地開口應聲:「羅彬!進來!」

我忙不迭打開門,一陣熟悉的亞熱帶氣息迎面而來。辦公室的窗戶大開,隱然可見外面的點點綠意,布置走加勒比海風:質樸的家俱,和諧的配色,充滿放鬆與熱情。我走進門,馮老大抬抬下巴,示意旁邊的亞麻布沙發:「坐!自己泡杯咖啡,等我一會兒!」

他停下健身動作,轉頭看向我,嘴角一抹笑。馮老大五十多歲的人了,不得不說,還是英挺帥氣。先不論長年鍛鍊出來的精壯體格,單是那副天生俊俏的五官就風采迷人了。我依言坐下,開始泡咖啡。老大則風度翩翩地起身,踱往旁邊的盥洗室。

放好濾紙,我倒熱水,蒸氣騰騰。

其實,我清楚老大今天要我過來的目的。

如同之前約定的,行動時刻已經來臨。



以上內容節錄自《藍色大氣球》周朗安◎著.白象文化出版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

http://www.pressstore.com.tw/freereading/9789863584315.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