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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結束了,秋天來臨,他們遺世獨立。
第一場雪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降下。華格斯特在院子裡劈柴,眼角突然瞥見第一片雪花飄落,胖胖的羽絨,輕盈得像灰塵一樣。他原本捲起袖子工作,停下來抬頭看的時候,汗濕的皮膚一陣寒意,他領悟到是怎麼回事:冬天來了。
他把斧頭插進一截木頭裡,回到屋裡,朝樓上喊著:「艾美!」
她來到樓梯口。皮膚因為太少曬太陽,白得像磁器一樣。
「妳看過雪嗎?」
「我不知道,應該有吧。」
「這樣啊,下雪了耶。」他笑起來,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充滿喜悅。「妳不會想錯過了。來吧。」
等他幫她打理好裝束──穿上大衣和靴子,還戴上帽子和眼鏡,露在衣服外面的每一吋皮膚都塗上一層厚厚的防曬油──雪花已經密密地落下了。她踏進雪片飛舞的白色世界,動作非常莊嚴,彷彿踏上新星球的探險家。
「妳覺得怎麼樣啊?」
她偏著頭,伸出舌頭,一個本能的動作,接住雪花嘗一嘗。
「我喜歡。」她說。
他們有棲身之所,有食物,有暖氣。秋天的時候,他又到彌爾頓商店去了兩趟,知道一等冬季來臨,路就會不通,所以帶走那裡所有的食物。分配罐頭食品、奶粉米和乾豆,華格斯特相信儲糧可以讓他們撐到春天。湖裡有很多魚,有間小屋裡有螺絲鑽。要架起捕魚線實在易如反掌。丙烷槽也還差不多半滿。所以呢,冬天,他歡迎冬天,感覺到自己的心隨著冬天的節奏而輕鬆起來。沒有人來;這世界已經遺忘他們了。他們兩個一起被冰封在安全之中。
到了早上,木屋周圍已經積了一呎深的雪。太陽穿透雲層,閃耀著亮燦燦的陽光。華格斯特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挖出柴堆,在柴堆和木屋之間鏟出一條路來,然後再鏟出另一條路,通向他準備拿來當作冰屋的小木屋,因為寒冷的季節已經開始了。現在他差不多完全過著夜行動物的生活──要適應艾美的作息再簡單不過了──所以雪地反射的陽光日他目眩欲盲,宛如被強迫直視一場爆炸。他想,對艾美來說,就算是普通的光線也很可能就有這樣的效果。等夜晚降臨,他們兩個又來到屋外。
「我做雪天使給妳看。」他說。他仰天躺下。在上方,滿天鑲著星星。他在彌爾頓店裡找到一罐可可粉,但沒告訴艾美,打算留著等特殊場合用。今天晚上,他們用柴爐烤乾衣服,坐在火光裡喝熱可可。「擺動妳的手臂和雙腿。」他告訴她:「就像這樣。」
她躺在他身邊的雪地上。她纖小的身體輕盈靈活,宛如體操選手。她來回擺動麻木的四肢。
「什麼是天使?」
華格斯特想了想。他們過往的談話之中,從來沒出現過像這樣的話題。「這個嘛,就是一種鬼魂,我想。」
「鬼魂?就像賈可伯•馬列 那樣?」他們讀過《小氣財神》──不,應該說是艾美讀給他聽過。自從那個夏夜他知道她會唸書之後──不只會唸,而且還唸得很專業,充滿感情與表情──華格斯特就只是坐著聽她唸。
「我想,沒錯。但是不像賈可伯•馬列那麼罕見。」他們依然並肩躺在雪地上。「天使是…嗯,我猜他們就像好的鬼魂。從天堂看顧我們的鬼魂。至少有些人是這麼覺得的。」
「你也這麼覺得嗎?」
華格斯特有點嚇到了。他從來就沒完全適應艾美的坦率。她的毫無顧忌讓他吃驚,因為一方面很孩子氣,但是另一方面,她說的話和問他的問題,卻在直言不諱中帶著某種智慧。
「我不知道。我媽媽相信。她很虔誠,對宗教很熱心。我爸爸大概不信吧。他是個好人,可是他是個工程師。他不相信這種事。」
有那麼一晌,他倆陷入沉默。
「她死了。」艾美靜靜地說:「我知道。」
華格斯特坐起來。艾美閉著眼睛。
「誰死了,艾美?」但是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艾美指的是誰:我媽媽。我媽媽死了。
「我不記得她。」艾美說。她的聲音不帶感情,彷彿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可是我知道她死了。」
「妳怎麼會知道?」
「我可以感覺得到。」艾美的眼睛在黑暗之中迎向華格斯特的目光。「我可以感覺到他們每一個人。」


有時候,在破曉之前的凌晨時分,艾美會作夢。華格斯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她輕輕的哭喊聲,以及她不安翻身時小床的吱吱嘎嘎聲。也不算是哭喊,應該說是喃喃呻吟,宛如聲音在睡夢中透過她發出來。有時,她會起床,下樓到木屋的主房間,有幾扇大窗可以俯瞰湖景的房間。華格斯特站在樓梯上看著她。她總是在柴爐閃爍的火光與溫暖裡靜靜地站上一會兒,臉轉向窗外。她顯然還在睡夢裡,華格斯特知道最好別叫醒她。然後,她會轉身爬上樓梯,回到床上。
妳是怎麼感覺到他們的,艾美?他問她。妳有什麼感覺?──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他們很悲傷。他們有好多好多。他們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他們是誰,艾美?而她說:每一個人。他們是每一個人。
現在華格斯特睡在木屋的一樓,面對大門的椅子上。他們在夜裡活動,卡爾曾經告訴他,在樹林裡。你只能射一槍。這些在樹林裡活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他們是人嗎,就像卡特一樣曾經是人嗎?他們變成什麼了?還有艾美,艾美,夢見聲音,頭髮不再長長,似乎很少睡覺──是真的,他知道她只是在假裝睡覺──甚至很少吃東西,會看書會游泳,彷彿記得其他人的人生體驗的艾美:她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嗎?病毒沒有活性,佛斯特說。如果並非如此呢?他,華格斯特不會生病嗎?但是他沒病;他的感覺和以前一樣,也就是很迷惑,彷彿置身夢境,迷失在充斥著無意義標誌的景物裡。這世界對他還有些用處,只是他並不理解。
然後,三月裡的一個夜晚,他聽見引擎聲。雪很厚又很深。一輪滿月。他坐在椅子裡睡著了。雖然是在睡夢中,但他卻意會到自己聽見引擎的聲音,越過長長的車道,朝木屋而來。在他的夢裡──惡夢──這聲音變成夏日野火的咆哮,越過山巒,朝他們燒來;他帶著艾美跑過樹林,到處都是濃煙烈火,他找不到她了。
窗裡映進來一道強光,腳步聲踏上門廊,沉重而蹣跚。華格斯特迅速起身,所有的感官瞬間全戒備起來。他手裡握著春田手槍,拉開滑套,打開保險。門上響起重重的捶打聲,三聲,
「外面有人。」是艾美的聲音。華格斯特轉頭,看見她站在樓梯底下。
「上樓去!」華格斯特壓低聲音,嚴厲地說:「上去,快點!」
「裡面有人嗎?」門廊上傳來男人的聲音。「我看見煙了!我會退開。」
「艾美,上樓,快!」
更多的捶門聲。「行行好吧,要是有人聽見我的聲音,請開門啊!」
艾美退回到樓梯上。華格斯特走到窗前,往外看。沒有轎車或貨車,只有一輛雪車,底盤上拖著一些容器。在車燈裡,有個穿連帽外套與靴子的男子在門廊底下,蹲著,雙手扶住膝蓋。
華格斯特打門。「別靠近。」他警告說:「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那人虛弱地舉起手。「我沒有武器。」他說。他氣喘噓噓,這時華格斯特看見血,宛如一道鮮紅的緞帶從外套側面流下。傷口在他背部。
「我病了。」那人說。
華格斯特後退,舉起槍。「滾開!」
那人膝蓋一軟。「天哪,」他呻吟說:「老天爺啊。」然後臉往前一低,開始對著雪地哀嚎。
華格斯特轉頭見艾美站在門口。
「艾美,進去!」
「沒錯,小可愛。」那人說,舉起一隻血淋淋的手無力地揮了揮。他用手背抹抹嘴巴。「聽你爸爸的話。」
「艾美,我說進去,馬上!」
艾美關上門。
「很好。」那人說。他跪在地上,面對華格斯特。「她不該看見這個場面的。老天哪,我覺得自己像鬼。」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那人搖搖頭,對著雪地吐了一口口水。「我不是來找你們的,如果你指的是這個。我們有六個人,躲在離這裡西方大約四十哩的地方。一個朋友的狩獵營地。打從十月,他們拿下西雅圖之後,我們就一直躲在那裡。」
「他們是誰?」華格斯特問:「西雅圖發生什麼事了?」
那人聳聳肩。「和其他地方的情況一樣。所有的人都生病,奄奄一息,把彼此撕成碎片,然後軍隊來了,轟一聲,整個地方就變成灰燼了。有人說那是聯合國或是俄國人。也可能是月球人啊,我是這麼想的。我們往南走,進到山區,想說熬過冬天,再想辦法到加州。可是那些狗娘東西來了。我們甚至連開槍的機會都沒有。我屁滾尿流的逃出來,可是其中一個咬了我。那鬼東西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沒殺了我,像殺了其他人那樣,可是據說有時候就是這樣。」他虛弱地微笑。「我猜那天是我走運吧。」
「有人跟蹤你嗎?」
「他媽的我怎麼會知道。我打從一哩外就聞到你這裡的煙味。不知道我是怎麼辦到的。像平底鍋煎培根那樣。」他抬起臉,滿是哀傷悽苦的表情。「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求你,要是我有槍,我就會自我了斷。」
華格斯特花了一晌才明白這人要求他做的是什麼事。「你叫什麼名字?」華格斯特問。
「鮑伯。」那人用沉重乾涸的舌頭舔舔嘴唇。「鮑伯•山德斯。」
華格斯特用春田手槍比了一比。「我們得離開這屋子。」
他們走進樹林裡,華格斯特落後他約五步。在深厚的積雪裡,那人行進緩慢,每走幾步,就雙手攬著膝蓋,用力喘氣。
「你知道好笑的是什麼嗎?」他說:「我以前是個保險精算分析師。壽險與意外險。你抽煙,你開車不繫安全帶,你每天吃大麥克當午餐,我可以很精確的算出你哪年哪月會死。」他抓著一棵樹,保持平衡。「現在沒有人費這種功夫了吧,我想?」
華格斯特沒答話。
「你會動手,對不對?」鮑伯說。他轉開視線,望向樹林深處。
「是的,」華格斯特說:「對不起。」
「沒關係。別覺得難過。」他呼吸沉重,舔著嘴唇。他轉身,摸著胸口,就像卡爾好幾個月前那樣,告訴華格斯特該射哪裡。「就打這裡,可以嗎?你可以先開槍打我的頭,如果你想要這麼做的話,但是一定要打中這裡。」
華格斯特只能點頭,被這人的坦率,實事求是的語氣嚇了一跳。
「你可以告訴你女兒說我攻擊你。」他說:「她不會知道實情的。之後,把我的屍體燒掉。汽油,煤油,或其他溫度那麼高的東西。」
他們來到河堤上。在月光下,眼前的景色帶著脫離塵世的寧靜,沐浴在藍色的光線裡。華格斯特可以聽見,在冰雪之下,河水仍然汩汩流淌。這地方很理想,華格斯特想。
「轉過來。」他說:「面對我。」
但是那人,鮑伯,似乎沒聽見他說的話。他向著雪地裡又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莫名奇妙的,他開始脫衣服,脫下血跡斑斑的外套,丟進雪地裡,解開雪褲的吊帶,把毛衣從頭頂脫掉。
「我說,轉過來。」
「你知道最窩囊的是什麼嗎?」鮑伯說。他已經脫掉他的保暖內衣,蹲下來解開鞋帶。「你女兒幾歲?我一直想要有小孩。為什麼不生?」
「我不知道,鮑伯。」華格斯特舉起春田。「站起來,面向我,快點。」
鮑伯站起來。有點不對勁了。他伸出手指摸著脖子上的血珠。他的身體又一陣抽搐,但是臉上的表情卻非常愉悅,幾乎是性感的興奮。在月光裡,他的皮膚看起來簡直閃閃發光。他像隻鳥兒那樣拱起背,眼裡滿是歡愉。
「哇,好棒。」鮑伯說:「這真的是…不得了。」
「對不起。」華格斯特說。
「嘿,等等。」鮑伯猛然睜開眼睛,伸出雙手。「等一下下。」
「對不起,鮑伯。」華格斯特再次道歉,然後扣下扳機。

冬季在雨中結束。大雨滂沱,下了好多好多天,樹林飽足,河水與湖水高漲,路上殘留的一切也都被沖刷洗淨。
他遵照鮑伯的指示,在屍體上澆汽油燒掉,等火燄熄滅之後,把灰燼泡進漂白水裡,全埋進石堆與土丘底下。第二天早上,他查看那輛雪車,結果綁在車上的汽油罐,全是空的。但是他在把手上的一個小皮袋裡找到鮑伯的皮夾。一張駕照,貼著鮑伯的照片,還有一個位於史波肯的地址;幾張普通的信用卡,幾塊錢的紙鈔,一張借書證。也有一張照片,在攝影棚拍的:鮑伯穿著聖誕節毛衣,身邊美麗的金髮女子顯然懷孕了,還有兩個小孩,小女孩穿著褲襪和綠色絲絨洋裝,嬰兒裹著睡衣。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甚至連嬰兒都是。照片背面寫著字,是女性的字跡:「提摩西的第一個聖誕節」。為什麼鮑伯說他沒有小孩?他被迫眼睜睜看著他們死掉,因為太痛苦,所以腦袋自動抹掉對他們的記憶?華格斯特把皮夾埋在山丘旁邊,用兩根樹枝纏起來做成十字架,插在那裡作標記。實在很不怎麼樣,但他也想不出來還能怎麼辦了。
華格斯特等待其他人出現,他認為鮑伯只是第一個。他只有打理極其必要的勞務時才離開木屋,而且也只在白天出門。他隨身帶著春田手槍,而卡爾那把裝滿子彈的點三八手槍則放在可樂娜車上的手套箱裡。每隔幾天,他就發動車子,讓引擎運轉一下,維持電瓶的電力。鮑伯曾經提到加州。那裡還安全嗎?有任何地方安全嗎?他想問艾美:妳聽見他們來了嗎?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嗎?他沒有地圖,無法告訴艾美加州在哪裡。有天晚上,在太陽剛下山不久,他帶她爬上木屋屋頂。看見那個山脊了嗎?他指著南方說。朝著我指的方向看,艾美。喀斯特山脈。要是我出了事,他說,就順著那個山脊。跑,一直跑。
但是好幾個月過去了,他們還是遺世獨立。雨停了,有天早上,華格斯特走出木屋,嗅聞陽光的味道,感覺到有些東西改變了。鳥鳴在樹林裡熱鬧迴盪,他望向湖,看見原本是一大塊冰的湖面已經水波蕩漾。空氣中蒙上甜美的綠色霧氣,在木屋底座,一排番紅花從土裡冒出頭來。這世界或許隨時可能分崩離析,但是春天的恩賜依然存在,山裡的春天。從每一個角落裡,生命的聲響與氣息燦燦盛放。華格斯特甚至不知道現在是幾月。是四月還是五月?他沒有日曆,而他從秋季以來就沒戴手錶,手錶的電池早就掛了。
這天晚上,手裡握著春田坐在門邊的椅子裡,他夢見麗拉。他依稀知道這是個和性有關的夢,和歡愛有關,但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麗拉懷孕,他倆在玩大富翁。這夢沒有特定的場景──除了他們坐著的地方之外,其餘的區域全籠罩在黑暗之中,宛如舞台隱而不見的區域。華格斯特沒來由地恐懼,擔心他們這樣會傷害寶寶。「我們得停下來。」他急著對她說:「這很危險。」可是她好像沒聽見他說的話。他轉著骰子,移動自己的棋子,卻發現走進了邊角的格子,上面的圖案是警察吹警哨。「坐牢了,布萊德。」麗拉大笑說。「直接前往監獄。」這時她站起來開使脫衣服。「沒關係的,」她說:「你想要的話,可以吻我。鮑伯不會在意的。」「他為什麼不會在意?」布萊德問。「因為他死了。」麗拉說:「我們都死了。」
他一驚而醒,察覺到自己並不是一個人。他在椅子裡轉身,看見艾美,背對他站著,面對眺望湖面的大窗。在柴爐的火光裡,他看見她舉起一隻手,摸著玻璃。他站起來。
「艾美?怎麼了?」
他正跨步向前,突然一陣眩目欲盲的白光,強烈而純粹,映滿整面玻璃,剎那,華格斯特的心彷彿凍結了時光:他的腦袋宛如照相機的快門,拍到了艾美的一張照片,她的雙手迎光舉起,嘴巴張得大大的,發出驚恐的喊叫。一股強風吹得木屋搖搖晃晃,這時,隨著震得人暈頭轉向的砰然巨響,窗戶朝內破裂,華格斯特感覺自己被捲起摔落,在地板上向後滑過整個房間。
一秒鐘之後,或者五秒鐘,十秒鐘:時間重新自我組合起來。華格斯特發現自己雙手雙膝趴在地上,靠著裡側的牆面。到處都是玻璃,地板上有成千上萬片,在籠罩一室的奇異光線裡,碎片邊緣閃閃發光,宛如碎落的星星。屋外,一團圓圓的亮光從西方的地平線上升起。
「艾美!」
她躺在地板上,他想辦法靠過去。
「妳灼傷了嗎?妳割傷了嗎?」
「我看不見。我看不見!」她拚命拳打腳踢,雙臂驚恐地在眼前亂揮。她全身上下都有玻璃碎片閃閃發亮,黏在她臉孔和雙臂的皮膚上。還有血,沾濕了她的T恤。他靠近她,想辦法安撫她。
「拜託,艾美,別動!讓我看看妳有沒有受傷。」
在他懷中,她鬆懈下來。他輕輕地拂掉玻璃碎片。到處都有割傷。但他明白,血是他自己的。是從哪裡流出來的?他低頭,看見一道很深的傷口,有如一把彎刀,深深劃過左腿,從膝蓋一路到鼠蹊。他一拉;玻璃完完整整地拉出來,一點都不痛。一塊三吋長的玻璃插在他的大腿。他為什麼沒有感覺?是腎上腺素?但是一想到這個問題,疼痛就來了,一列誤點的轟隆隆駛進車站。他的眼前有無數的微小光粒;胸腹湧上一股噁心。
「我看不見,布萊德!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他頭疼欲裂。像這樣的傷口會讓人流血致死嗎?「睜開眼睛試試。」
「我辦不到!很痛!」
閃光灼傷,他想。因為直視烈燄中心,所以視網膜被閃光灼傷。不是波特蘭或西雅圖,甚至也不是柯瓦里斯。那爆炸是在正西方。散射的核子武器,他想,可是是誰發射的?還會有多少枚?能達成什麼效果?他知道,答案是什麼都沒有。這只不過是在這世界痛苦的煙飛灰滅過程中,再添一陣猛暴的抽搐而已。他這時幡然領悟,就在他步出木屋迎向陽光,品嘗春日時,心裡還想著最糟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他們會安然無恙。他真是太傻了。
他把艾美抱到廚房,點亮燈。水槽上的玻璃窗倒是沒破。他讓她坐在椅子上,找來一條抹布綁緊自己受傷的腿。艾美在哭,手掌壓著眼睛。她剛才面對強光的臉和手臂,全都變亮粉紅色,已經開始脫皮了。
「我知道很痛。」他對她說:「可是你得睜開眼睛讓我看看。我要看看眼睛裡面有沒有玻璃。」他桌上有一個手電筒,準備等她一睜開,就檢查她的眼睛。簡直像伏擊,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她搖頭,掙扎著推開他。
「艾美,妳一定要。我需要妳勇敢一點。拜託。」
又掙扎了一分鐘,但是她的反應終於緩和下來。她讓他拉開她的手,睜開眼睛。睜開小到不能再小的一條縫,然後馬上又閉起來。
「好亮!」她大叫:「好痛!」
他和她談條件:他數到三,她就張開眼睛;然後等他再數到三,才閉上眼睛。
「一,」他開始數:「二,三!」
她張開眼睛,臉上的每一條肌肉都因為恐懼而緊繃。他再次開始計數,用手電筒照著她的臉。沒有玻璃,沒有明顯可見的傷口:她的眼睛沒事。
「三!」
她再次閉上眼睛,拚命搖頭大哭。
他用急救箱裡的燙傷藥膏塗在艾美的皮膚上,用繃帶包在她眼睛上,帶她回到二樓的床上。「妳的眼睛不會有事的。」他要她放心,雖然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如此。「我想這只是暫時的,只是因為看到了強光。」他陪她坐了一會兒,直到她的呼吸平靜下來,他知道她睡著了。他們應該想辦法離開的,他想,拉開他們自己和爆炸之間的距離,可是他們能到哪裡去呢?先是野火,再來是大雨,下山的路早就被沖掉了。他們可以嘗試步行,但是,自己就不良於行的他,要帶個眼睛看不見的小女孩穿越森林,到底能期待走多遠?他唯一能希望的是爆炸規模並不大,距離比他所想像的遠,或者風把輻射吹向另一個方向。
他在急救箱裡找到一根縫合針,以及一球黑線。還有一個鐘頭才天亮,他走下樓梯到廚房。坐在餐桌旁,就著燈光,解開綁緊的抹布和他被血濡濕的褲子。傷口很深,但是相當乾淨,皮膚看起來像一張被撕開的包肉紙蓋在血紅的牛排上。他縫過釦子,有一次還縫過褲子的縫邊。能有多難呢?他從水槽上方的櫃子裡拿出幾個月前在彌爾頓商店帶回來的威士忌。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坐下來,頭一仰,連味道都沒嘗地把酒一口灌進喉嚨,接著又倒了第二杯,同樣一飲而盡。然後他站起來,在水槽裡洗手,慢慢的洗,用抹布擦乾。他再次坐下,把抹布捲成一團,塞在嘴巴裡;然後一手拿著酒瓶,一手拿著縫合針。他真希望光線亮一點。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然後把威士忌倒在傷口上。
結果這是最糟的部份。之後,把傷口縫合簡直易如反掌。
他醒來發現自己趴在餐桌上睡著了。房裡冷得像冰塊,空氣裡有股奇怪的化學味,像是燒焦的輪胎。外面下著灰色的雪。裹著繃帶的腿一下一下抽痛,華格斯特拖著腿從木屋走到外面的門廊上。不是雪,他這時發現:是灰。他走下門階,灰燼落在他臉上,飄進他頭髮裡。好奇怪,他感覺不到恐懼,不為自己害怕,也不為艾美害怕。好奇特的景象。他歪著頭,迎接飄飛墜落的灰燼。這些灰都是人,他知道。如雨紛飛的靈魂之灰。

他可以讓兩人搬到地下室去住,但那麼做似乎沒什麼道理。輻射到處都是,在他們呼吸的空氣裡,在他們吃的食物裡,在從湖裡流到廚房幫浦的水裡。他們留在二樓,封死的窗戶起碼可以提供一些保護。三天之後,也就是他幫艾美解開繃帶的那天──她終於看得見了,就和他先前保證的一樣──華格斯特開始嘔吐,吐個不停。他好痛苦,吐到後來只剩濃稠的黑色黏液,好像糊掉的塔糕。他的腿感染發炎了,再不然就是因為輻射的關係。傷口流出綠色的膿,沾濕了繃帶,發出一股惡臭。那臭味他嘴巴裡也有,眼睛與鼻子都有。好像他渾身上下全有。
「我會沒事的。」他對艾美說。經歷過這麼多事之後,艾美還是和原來一樣。她灼傷的皮膚已經脫皮褪掉,露出一層新生的皮膚,像奶白月光那麼白的皮膚。「我只要讓腿休息幾天,就會沒事了。」
他臥床休息,躺在艾美隔壁那間位在屋樑下的房間裡。他感覺到時間流逝,在他周圍,在他身上。他快死了,他知道。他身體快速分裂的細胞──喉嚨與胃的黏膜,頭髮,固定牙齒的牙齦──會先被殺死,因為輻射不都是這樣嗎?現在輻射找上了他的內在深處,彷彿一隻巨大致命、黑色瘦骨嶙峋的手伸進他體內。他感覺到自己在崩解,像藥丸溶在水裡一樣,溶化之後再也無法恢復原形。他應該讓他們兩人設法下山的,但是那個時機早就過了。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艾美在他身邊,察覺到她在房裡的動靜,她那雙太過睿智的眼睛觀察著他。她端起水杯放在他裂開的嘴唇上;他想盡辦法喝,希望解渴,但更希望讓她高興,讓她相信他會好起來。但是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持之久遠。
「我沒事。」她對他說,一次又一次,雖然他很可能是在作夢。她語氣平靜,貼在他耳朵上說。她用布抹他的額頭。在黑漆漆的房間裡,他感覺到她柔和的氣息噴在他臉上。「我沒事。」
她是個孩子。在他離去之後,她會怎麼樣呢?這個幾乎不睡也不吃,身體對疾病與病痛一無所知的小女孩?
不,她不會死。這是最可怕的,他們對她做的恐怖的事。時間一碰上她就岔開來,彷彿海浪碰上碼頭一樣。時間繞過她繼續前行,但艾美還是依然如故。挪亞活了九百五十年。無論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是艾美都不會也不能死。
對不起,他想。我竭力而為,但還是不夠。我剛開始的時候太害怕了。如果上天有什麼安排的話,我也看不出來。艾美,艾娃,麗拉,蕾西。我就只是一個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有天晚上醒來,他獨自一人。他馬上就察覺到了:周圍瀰漫著啟程、離去與遠走高飛的氣息。光是掀開毯子,就要他使盡全身的力氣;毯子質料摸在手裡的感覺宛如砂紙,宛如火舌那樣燙手。他費盡千辛萬苦才坐起來。他的身軀是某種龐大垂死的東西,大得讓他的心難以容納。然而,這還是他的身體──他這輩子賴以棲身的同一副軀體。這個身體竟然就要死了,感覺到肉體離他而去,真是太奇怪了。然而,另一部份的他其實一直都知道。死吧,他的身體告訴他。死吧,我們之所以活著,就是為了死。
「艾美,」他說。他聽見自己的嗓音,最微弱沙啞的聲音。無力且無用的聲音,音不成語,在黑漆漆的房間裡,自言自語喚著那個名字。「艾美。」
他設法走下樓梯到廚房,點亮燈。在閃爍的光線裡,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樣,雖然這個地方似乎有些改變了──是他和艾美共同生活一年的房間,但是有些地方卻變得完全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這是幾點鐘,是哪一天,是哪一個月。艾美走了。
他跌跌撞撞走出木屋,步下門廊,踏進陰暗的森林。樹梢上掛著一彎宛如闔眼的月亮,彷彿是小孩的玩具掛在繩子上,一張微笑的月亮臉掛在嬰兒床上方。月光滿滿映照蓋滿灰燼的大地,所有的東西都邁向死亡,這世界生機盎然的表面被剝下了,露出崎嶇嶙峋的本質。就像舞台場景,華格斯特想,為萬事萬物的結束,萬事萬物回憶的結束所安排的舞台場景。他漫無方向地穿越凌亂粉碎的白色塵土,呼喊著,呼喊著她的名字。
他在樹林裡,在森林裡,木屋在他背後不知有多遠的地方。他懷疑自己還能找得到回去的路,但是無所謂。結束了,他結束了。他連哭的能力都沒有了。到頭來,他想,就只是挑個地方的問題。要是走運的話,你至少還能做到這一點。
他站在月光裡,下方是河,周遭是光禿無葉的樹木。他跪了下來,靠這樹坐下來,閉上眼睛。在他上方的枝幹間有東西在移動,但是他只隱隱約約感覺到。樹林中有肢體活動的颯颯聲。以前,很多輩子以前,曾經有人對他提起過,夜裡在樹林中活動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