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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從紅色大背包最小的內袋裡掏出銀色的家裡鑰匙。媽媽將鑰匙縫在背包內,免得被喬治搞丟,但縫線不夠長,如果將背包放在地上,鑰匙根本勾不到門鎖。於是喬治只得單腳站立,將背包擺在一邊膝蓋上。她將鑰匙轉得嘎嘎響,直到順利打開大門。

她踉蹌衝進屋內,大喊:「有人在家嗎?」沒有燈亮著。但喬治仍得一一確認大家都不在。媽媽的臥室門開著,床單平整;史考特的房間也沒人。確定自己是獨自一人後,喬治走進第三間臥室,打開衣櫃門,在安靜端坐的絨毛動物和玩具堆之間翻找。

媽媽曾抱怨過喬治已經好幾年沒玩那些玩具了,應該捐給有需要的家庭。但喬治知道自己需要它們來守護她最珍貴的祕密收藏。她伸長手臂,在泰迪熊和毛毛兔下方的空間撈呀撈,摸到了一個扁扁的牛仔布袋。她將它拉出來後,立刻跑進浴室,將門關上鎖好,雙臂緊緊抓著布袋,然後整個人滑坐在浴室地板上。

喬治倒出布袋的內容物,十幾本封面閃亮亮的雜誌立刻散落在浴室的磁磚地板上。封面標題都是自信滿滿的文字:「如何擁有完美肌膚」、「十二種今夏最新炫麗髮型」、「如何向帥哥告白」,還有「狂野冬天新造型」。比起雜誌頁面上那些對著她微笑的女孩,喬治只小幾歲而已,她當她們是貼心好友。

喬治拿起去年四月的雜誌,她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了。她迅速翻動頁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空氣中也隱約聞得到紙張的香味。

看到四位少女在海灘上的相片時,喬治的手停了下來。少女們身穿泳裝排成一列,各自搔首弄姿,相片右方則列出推薦給各種不同身材的造型搭配。老實說,在喬治看來沒什麼太大差別——就都是女孩的身材。

下一頁有兩位少女坐在大毛巾上開懷大笑,肩搭肩。一位穿著條紋圖案的比基尼;另一位則是點點圖案的連身泳裝,臀部更有大膽的鏤空設計。

如果喬治在場,一定可以馬上融入,搭著這些女孩的肩,一起咯咯說笑。她會穿桃紅色的比基尼,留著一頭長髮——新朋友會很樂意為她編辮子。她們會問她叫什麼名字,她也會很樂意告訴她們,我叫梅莉莎。四下無人時,喬治會對著鏡中的自己叫梅莉莎,並且將紅棕色直髮往前梳,蓋住額頭,當成瀏海。

喬治很快翻過收納袋、指甲油、新款手機,甚至是衛生棉條等令人眼花撩亂的廣告。她跳過一篇教人自製編織手環的文章,也沒看另一篇關於女生該如何和男生聊天的建議。

喬治的雜誌收藏完全始於意外。兩年前的暑假,她在圖書館的回收箱中發現了一本《女孩生活》過刊,立刻深受「女孩」這兩個字的吸引。她將雜誌塞進外套,準備晚點找時間好好研究。之後很快又出現了另一本雜誌,這次是從她家路邊的垃圾桶裡搶救出來的。再下個週末,她在別人家院子裡的舊物拍賣會上用二十五分錢買了一個牛仔布袋——大小剛好可以放進這些雜誌,而且還有拉鍊。看起來,似乎連整個宇宙都希望喬治能安全、妥善收藏這些雜誌。

喬治停在「用彩妝襯托妳的臉」這個跨頁。她從來沒有化過妝,依舊認真研究左頁的繽紛色彩。她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想像著如果抹上口紅會是什麼感覺。喬治超愛護脣膏。冬天時不管嘴脣乾裂與否,她都要用,到了春天時,她會將護脣膏藏起來,不讓媽媽發現,一直到用完才甘願。

外面傳來喀啦喀啦聲,喬治嚇得跳了起來。她從浴室窗戶往前門看去,一個人影都沒有,但是史考特的腳踏車躺在車道上,後輪仍然轉個不停。

史考特的腳踏車!史考特回家了!史考特是喬治的哥哥,今年剛進高中。喬治感覺頸背汗毛豎起,不久,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鎖著的浴室門把被猛力搖動,喬治的心臟彷彿也被史考特捏得死緊。

碰!碰!碰!

「你在裡面嗎?喬治?」

「呃…….對。」那些光鮮亮麗的雜誌仍散落一地,她趕緊將它們收成一疊,塞進牛仔布袋。她的心跳得好厲害,史考特開始踢門了。

「喂!老弟!我要尿尿啦!」史考特大喊。

喬治盡可能悄悄的拉上布袋拉鍊,然後找個地方將布袋藏起來。她不能大剌剌的拿著它走出浴室,史考特一定會想知道裡面是什麼。浴室裡唯一的置物櫃早已放滿毛巾,連門都關不緊。這樣不行。最後,她將布袋掛在蓮蓬頭上,拉起浴簾,憂心忡忡的希望史考特不會正好在此時此刻轉性變得愛乾淨。

喬治一打開門,史考特便馬上衝進來,還沒走到馬桶旁就已經拉開牛仔褲拉鍊了。喬治迅速離開,關上浴室門,靠在牆邊喘著氣。布袋應該還在蓮蓬頭上搖來晃去。喬治衷心希望它可別打到浴簾,或者 更糟……..重重落入浴缸。

喬治不想在史考特走出來時還在浴室附近出沒,所以她下樓到廚房,替自己倒了一杯柳橙汁後,坐在餐桌旁,感覺皮膚有點刺痛。正巧有朵雲在此時飄過窗外,室內變得昏暗。浴室門砰一聲打開時,喬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柳橙汁灑得滿手都是。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幾乎忘了呼吸。

咚咚咚咚咚咚咚。史考特大步下樓,手裡拿著一張DVD。他打開冰箱門,拿出柳橙汁,直接大口大口的喝。他穿著一件黑色薄T恤,牛仔褲的膝蓋位置有個破洞。他好幾個月沒剪頭髮了,黑棕色的鬈髮簡直就像掛在頭上的拖把。

「抱歉,你剛才在大便,我還硬逼你快一點。」史考特用手臂擦掉嘴邊的柳橙汁。

「我沒有在大便。」喬治回答。

「那你幹麼拖拖拉拉?」

喬治一時答不上來。

「喔……..我知道了。」史考特說:「你一定帶了雜誌進去,對不對啊?」

喬治愣住了,嘴巴半張,大腦轉個不停。她感覺周遭的空氣升溫,心思一片混亂。她將雙手放在桌上,確保自己不會昏倒。

「一定是的啦!」史考特咧嘴大笑,無視喬治的慌亂。「我的小弟長大啦!開始懂得看色情雜誌嘍!」

「嗯哼。」喬治大聲回答。她知道色情雜誌裡會有什麼內容,差點笑出來。她剛看的那些雜誌,裡面那群少女朋友身上穿的衣服可比色情雜誌的女主角們多得多,就連海灘上的那些也不例外。喬治鬆了口氣,至少,比較放鬆一點了。

「你不用擔心,喬治,我不會告訴媽的。我又要出去了,只是回來拿這個。」喬治晃了晃手裡黑色的塑膠DVD盒,光碟片在裡面發出聲響。「我還沒看過這部,據說是經典。德國片,片名好像是《惡魔烈血》之類的。殭屍把這男人的手臂啃斷,要了他的命,另一個傢伙則拿死去好友被啃斷的手臂跟殭屍搏鬥。很驚人。」

「好噁心!」喬治回應。

「所以才好看啊!」史考特熱切的點頭,又喝了一口柳橙汁,然後放回冰箱,走向大門。

「我讓你繼續幻想你的美女吧!」史考特出門時回頭取笑她。

喬治衝到浴室,趕緊拿下牛仔布袋,將它塞進衣櫃深處,安全無虞的收在玩具和絨毛動物下方。她還在上面放了一堆髒衣服,以防萬一。然後她關上衣櫃門,臉朝下的用力趴上床,雙手交叉在頭上,用手肘壓住耳朵,希望自己能成為另外一個人,任何人都好。





2 夏綠蒂死了



  伍特老師靠著大書桌,對她的四年級學生朗讀手裡那本破損老舊的《夏綠蒂的網》。老師一頭黑亮的頭髮綁成一個鬆鬆的髮髻,木頭耳環在她耳垂下方晃呀晃。

喬治坐在窗邊,無法專心聆聽,也不能認真思考。那麼好心、善良的蜘蛛夏綠蒂就這麼死了,還有什麼好聽的呢?這本書不是就在講夏綠蒂如何拯救小豬韋伯嗎?結果她竟然就這麼死了!這一點也不公平。喬治用拳頭揉揉雙眼,直到眼前只看見一排排小三角形在黑暗中閃亮著快速轉動。

一顆淚珠滴在喬治的書上,立刻在書頁上擴散成了小小的蜘蛛網。她小心翼翼的呼吸,努力不要發出聲音。一次又一次淺淺的呼吸讓她頭暈,喬治便深呼吸一口氣,結果發出了類似擤鼻涕的聲音,而且很大聲。喬治聽見安靜的教室傳出清晰的低語。

「欸,有女生因為蜘蛛死了在哭吔!」

「不是女生啦,是喬治。」

「他也算是啦!」接著是一陣爆笑。

喬治沒有回頭。不需要。她知道是誰在笑她。坐在喬治後面兩排的瑞克,還有坐瑞克後面的傑夫。傑夫八成是靠向前跟瑞克說話,尖尖的頭髮幾乎碰到瑞克肩膀了。而瑞克——身穿黑得發亮的棒球夾克,身體一定正往後傾,兩人想必用手遮住嘴竊竊私語,但完全沒有試圖要降低音量。

喬治和瑞克曾經是朋友,或者說,對彼此還算友好。二年級時,學校辦了西洋棋大賽,喬治和瑞克是表現最好的兩位選手。決賽時,兩人比數相近,最後瑞克以些微差距勝出。儘管喬治輸了,但兩人仍稱呼彼此冠軍棋王好幾個星期。

三年級時,傑夫轉學來班上。當時他剛從加州搬家來東岸,心情不太好。一開始,他會找人打架,甚至對大部分的男同學口出威脅,包括喬治。但到了十月,傑夫開始融入大家,等到傑夫和瑞克稱兄道弟後,瑞克對喬治就不太客氣了。到了放寒假前,傑夫和瑞克簡直形影不離。如今,那兩位曾經會稱呼彼此為「冠軍棋王」的男孩,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了。

伍特老師瞪著在竊笑、嬉鬧的男同學,清了清喉嚨,朗讀完這一章的最後一段。她的學生年紀已經夠大,幾乎不需要她讀故事給他們聽了,但是今天她想讓大家專注思考「夏綠蒂垂死前所展露出的崇高、動人憂鬱。」

讀完故事後,老師闔起書,擺在桌上一疊資料的最上層,接著拿下眼鏡。「現在大家把筆記本拿出來,花幾分鐘寫下自己對這一章的心得。你可能需要點時間好好思考,但之後鉛筆一定要動起來。我要你們深入內心挖掘,用一些能表達『感覺』的文字。」

二〇五教室現在只聽得見同學們將筆記本從抽屜拿出來、翻頁,還有找鉛筆的聲音。伍特老師走到傑夫和瑞克旁邊,找他們兩個說話。她的聲音沒入教室的噪音,儘管只距離兩排,喬治依然聽不太清楚他們的交談內容。

「我們之中有些人十分認真看待死亡。」伍特老師的聲音冷酷無比。她瞪著瑞克和傑夫,而這兩人只敢盯著自己的球鞋看。「這是一個很嚴肅的議題,我希望你們可以尊重自己、尊重同學,並且以同樣的態度尊重生命。」

傑夫和瑞克含糊的說了對不起。喬治不確定他們敷衍了事的道歉到底是針對她、伍特老師,或是夏綠蒂。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在乎。伍特老師一轉身,傑夫立刻翻了個白眼。傑夫總是在翻白眼,通常還會搭配幾句輕蔑的惡意評論。

伍特老師經過喬治的書桌旁。「老實說,聽了《夏綠蒂的網》的結局後竟然能不哭,我也不知道該拿這種人怎麼辦了。」

「妳也沒哭呀。」喬治小聲的說。

「我前三次都哭了……後來又哭過好幾次。」伍特老師頓了頓,那一瞬間,她的眼眶彷彿也含著淚水。「我認為,會因為書本落淚的讀者,一定很特別。這代表他具有豐富的想像力,以及深刻的同理心。」伍特老師拍拍喬治肩膀。「永遠不要忘記你的特質,喬治,我知道你會成為一位很優秀的年輕男人。」

「男人」這兩個字猶如千斤重的岩石打在喬治的腦袋上,這個詞甚至比「男孩」還要糟上一百倍,當場她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她用力咬住下脣,感覺滾燙的淚水即將湧上眼眶。她趴在桌上,一心希望自己能立刻隱形。

伍特老師拿了「廁所通行證」過來。這是幼稚園課堂上用過的舊積木,一面用綠色奇異筆寫著大大的「男生」。喬治立刻將積木翻過來,桌面發出空洞的啪一聲,此時朝向她的那一面積木寫著「二〇五教室」。

伍特老師將手放在喬治肩膀上,但喬治不理會,甩開老師的手站起身來。她的雙眼早已淚溼,看不清走到教室門口的路,幾乎是憑著記憶走到走廊的。她蹣跚前進,一路啜泣著走進廁所——男生廁所。她的嘴脣顫抖著,鹹鹹的淚珠流進嘴裡。

喬治痛恨男生廁所。這裡是全校最糟糕的地方。她討厭尿騷味和漂白水的氣味,更不喜歡牆上的藍色磁磚,提醒她人在何處——那一排整齊的小便斗已經夠醒目了。這間廁所的一切都和男生脫離不了關係,而男生在這裡時,最喜歡討論的就是雙腿之間的東西。喬治儘量不在有別的男生在時進來上廁所。她也從來不喝學校飲水機裡的水,就算很渴也不喝。有時候,她甚至可以撐一整天都不用上廁所。

喬治低頭靠近水龍頭,用冷水潑脖子,直到自己凍得發抖。接著,她拿紙巾擦擦額頭,用手指梳了梳幾綹溼髮,虛弱的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

回到走廊,喬治輕輕拿著「廁所通行證」,沿路用它劃過牆壁,指尖傳來微微的顫動。積木劃過磁磚間的水泥空隙時,在走廊間發出有節奏的喀噠回聲。

喬治慢慢打開教室的門,擔心會聽到笑聲,但同學都很專心寫著心得,沒人注意到她回來了。黑板上是伍特老師整齊的字跡:「個人心得」, 喬治拿出筆記本,寫上日期和題目。她才剛寫下夏綠蒂死了,寫作時間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