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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場

生活的薄片



原來是這樣。即使當人不在了,一個屋子裡的所有細節仍盡其所能要釋放溫度。她離開這裡,逃難似地,捲走了一切塞得進行李與後車廂的東西,那一幕已是一個月前?我當時就站在這牆邊,看著,沒想說話。攪和了恐懼與憤怒的風般的她的勁道,直到現在,我仍感覺得到那個晃搖。



有時我強迫自己想像她去了哪樣的地方、正在做什麼……,不,應該說,我強迫自己得感覺一種將衝出的、要去做這些揣想的迫切。我無法自主感覺到這個。就算一度有去想的念頭,念頭亦在未成形時就消散了。我該想像什麼?當她還在這裡,我不曾與她一起做些什麼,不曾覺得自己參與其中。



當我們在餐桌上,在花園裡,在後門那小徑盡端的海灣,那些時候,我是什麼樣子呢?妳對我再失望,仍將繼續那樣記得我,對嗎?這世界真成立有這樣足以作為給誰的記憶的場景吧?但那是什麼樣子?我們畢竟只記得發生過的事,而難以記得夢,難以記得謊言。



然而,這並不表示我的表演是虛假的,不過是那些東西成立的核心,與它們所自稱的,未能點對點扣上。以致於就算妳已知曉了真相,妳仍無法不繼續那樣記得。



我,也想分享妳的記憶,看到妳曾看到的東西,多知道妳一點點。……此刻,我想記得她,但假如我不知道她,我就無法記得。



在我這邊,我記得,我曾與一個女孩約會,然後我們在一起,搬進一個小房子。下班後,我們共度晚餐;週末,我們去散步、去海邊;每年幾天,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我記得這些歲月的結構,記得當我和她在一起,住在一起,整件事最開端的模樣。那時我戰慄於幸福的洶湧而來,因為從當刻起,我終於與更外面的世界,斷然切割。



如同上班是給她的藉口,與一個人有段穩定關係,是給他人的關於下班後的我的藉口。事實是,我不在辦公室,也不在這溫馨小屋。若有所謂真正的我,他在別的地方。我一度以為我可以安心地獨擁這事實。



若在電影中,我許是一名大隱隱於市的連環殺手、駐點的特務,或者,是那種太在乎輸贏以致於拋棄輸贏的狂熱科學家、忙著巨大但不可見光的什麼。可我不是。我沒在忙什麼,沒非做什麼不可,我只想安靜活著。想既不被看為異類,也不被吸進人群。



這能稱作秘密嗎?我的心空空的。但我覺得很好,希望能一直下去。



我感到呼吸困難。我將門打開,大口吞進更多陽光,那個金黃慷慨而寬闊,即使是這樣的我,亦被蒙上,如夏日海面般發光。我念著,說得上犯錯的,到底是什麼?哪個環節?怎樣一個意念的辯證性差異?是從概念往現實的實踐之不夠準確嗎?若不過是計算失準,卻來到如今的全幅崩塌,這合理嗎?



回想那個晚上:妳把餐桌抹得一團糟,我退到角落,訝異極了。妳在次日清晨離開,我怎麼也找不出貫徹的線。是的我想她已兜起整個故事,才這樣斷然捨去。但她找到了什麼?她如何理解?何以她認為自己能夠理解?



或者這並不在一夜間崩塌,而是每日有細微跡象,終於越過了臨界?



我頹然放棄回頭拆解。這些日子我太安逸,太沾沾自喜,再不可能找得出那個我自以為無懈可擊的生活之任一破綻。



我是個怎樣的人?我問自己。我只是接受自己的樣子,試著完整地,在原本生活過下去。我只是這樣的人。



但什麼是自己的樣子?我想那個意思是,在一張密麻的平面上,我有個區塊,那裡可容納從最無聊到最危險的混沌,那裡有一個個包容了空間和時間之錯差餘裕的小隔間。它們是不連續的,人們無法穿透,沒有認知與印象。若有某個我的樣子,那會像是流動於顯與隱形間的幽靈,微調著行為。但無論如何迷離,每一回的我的存在,仍有著現實感。



打開門,外面是他人的小隔間。若對方也準備好、也走出門,我們會就著門邊,聊上一會。我沒有邀人進門的壓力,沒有人會懷疑他面前的我,正倚著一處時空實驗場。



小房間。小房子。我沒有非在裡頭做些什麼,但這種地方就用來忙些勾當,因此有這種小房間的人,或者就該為了什麼,無論目的多詭異,那反而才正常。



我們共組家庭。於我,她是個歸屬,給了我他人自以為理解於是不深究的身分,這令我安心。婚姻成為讓我合法隱匿於人群、變得不起眼的憑證。



當然,我也付出代價。(待續)







內文節錄試閱:空間



理論狂熱者



「你是個理論狂熱者。」她滿臉淚水。這遣詞讓我分心,遺忘了面前的爭執。



她說得對,我想我是個理論狂熱者。畢竟,對情感暴漲的人而言,沒有理論的生活是不可想像的,不親手研發更繁複理論套式,亦是不可想像的。



情感沒有輪廓,不需要支撐軸架,不在乎核心與邊陲。情感輕視設定與假說,不在乎效率,不要求結果。情感不知道人會死,誰都無法飛升地離開地面。情感是青春之泉,滿載譫妄。



我不介意那樣活,可我不能。我得用感受到的去催生詞彙,鍛造原則,然後是體系與系統。我用理論的抽象,製作傳說中的永動機(perpetual motion machine)。



第一套感觸,催生第一部永動機。永動機將平凡的經驗框架為新鮮的感觸。新的感觸抵住上限、催生再一部永動機,然後是新一套感觸……。唯有理論,讓我對抗黏熱的生存亢進。



唯有理論,我才能質疑現實。像在白色的密閉房間,用力將整個身體往牆撞去,竟也就穿牆而過了。密閉不過是前提約制的幻覺。



我沈醉地思考著,不再介意她的離開。





比哀傷更多的是



好久沒能想念妳。單純、單向的思念,而非無盡的意義淘洗。



最艱難的時刻,我仍無法停止創造意義。再深的入戲,我仍無法擺脫清明。人竟擁有如此的結構性,永無法委身給情緒,為喜悲所撼動。



痛的時候,我仍釀造意義。潛入我屬於或不屬於的現場,染上傷懷。但我總又越過情感稜線,一行一行演算著。



妳離開了。我想為妳寫下什麼,可那些終究不關於哀傷,而是關於失語。消失的人無所謂語言,被留下的人,卻被語言的還一本正經、被意義的活躍,給徹底地傷了心。……關於哀傷,我為何與如何,可以說得更多?





城市作為加總的結果



我的城市並非一直是現在的模樣,它曾隨時日有變化:流入、流出、有所逝去、亦有累積與新誕生。可某一天起,它成為現在的樣子。我的城市是凝止的,像關於長生不老的古老妄想。



城裡的人會變老,我們遷往不同職位、進了別的公司,有家庭的人隨成員連動往階段進展,媒體出現有新面孔,城市頒佈新的法令並攪生新的抗爭,全新定位與功能的產品持續迸現,及其全套的推廣企劃。



然而,儘管一切細項都在動,可城市不老,而是一日日更清爽。沒有剩餘、沒有積累,像是旺盛的活動,只是不同部位互換著,加總的結果始終一樣。



當人將衰亡,他所隸屬的城市卻可永保青春,則此間所上演的運作,會否是憑空填入了新一批年輕、可勝任的項目呢?仍慢慢變老的我,會否在某一天,發現自己的身份已被另外填入,而「我」則被拋棄往虛空。



……我與我的人們,共享的掛念,我們的記憶,為空無所吞噬。城市的總和是相同的,新的非誕生由舊的,舊的不被賦予醞釀的任務。當消耗完畢,等著的是徹底的消失。





任何規格的迷路



時間晚了,總想拖延得更晚,我喜愛在黯淡的街巷漫步。白天的城市,物事被一項一項指出;入了夜,原串連的勢力將被截斷,物事成為某種殘剩,它們承載著時間的洶湧而上、又不負責任地離開,在夜晚,世界被孤立為一座廢墟,一個被進進出出的人生,有蹂躪的氣味。



總只有在這時刻,才能逃脫生活的勢利。任何規模的遭遇,都在我心上寫下刻痕。我以為時間要停住了,水流將大幅改變;可無論是否有任何事情發生,我總之如幻覺般遺忘一切。



然後天光亮起,我把昨夜浮動的念頭捧在手心。



我需要任何規格的迷路。闖進一個小鎮,在那裡,夜已籠罩,燈微微亮著,空氣盪著無數起了一半的話語。我的活著,在無垠宇宙之正中,自成一格。



不再於夜晚睡去,不再於白日醒來。去到一個烏有之所,被囑咐私密的任務。我的城市為我備好訂製的夢。





所有豪華的浪費



日子離去,我將物件收藏起來。不再合身的襯衫、缺角的杯盤、場次和片名的墨色已淡得無法辨識的電影票根,它們佔用太多空間。我非為了念舊,畢竟生命的消逝無法被遏止、亦無法被反轉,我只是想從它們的邊緣,記得其他可能發生的世界。



那些物件來自迥異的脈絡,可當俱被拋入我的生活,它們處在的就是就共享同一套秩序。日子離去,物件如沙灘上的貝殼,撤除時序的框架,來不及訴說的心事,不合時宜的意味。……它們獨立於我面前持續展開的生活,藉著它們,我可以建構一個不在過去、亦不在未來的我的生活。



浸淫於其共通氣蘊,物件投射出一幅完成的景象,像一座主理一切惦記與痛楚的圖書館。如同每本書非自第一頁開始,亦不在最後一頁結束,終極的認見、固執與愛,被精確編碼。我不需要檢索,循氣味的漸層,路徑會自動打開。



抽屜深處的密門,層架間的通道,所通往的故事互相矛盾,卻全是真的。我感覺憑空出現了一個我,他成為我的代理人,逡行於記憶暗角。很大的動作,最細的調節,在超越的瞬間回頭。物不再有任何一件顯得莫名與多餘,它們被組裝,流動不止。被正名的迷亂,所有豪華的浪費。





內文節錄試閱二:劇場





話語的觸鬚



每當見面,我們從上次談話中斷的地方接續。其間隔了兩天、三個禮拜或幾個月。當時為什麼中斷?或許被誰打岔、或時間到了、或未明的軋然停住。我們其中一人,斷然離開。



然後我們又見面了。總有一人起頭,妳,或我,從上回中斷的地方開始說。妳記得我說過的話,我耙梳著未盡的妳的思緒。



上回的談話慢慢被收束,浮冰般,震盪地,擦上新的論題。它們仍生澀,未有形體,它們被撥觸開,將被記得、被珍惜。下一回合面對面、坐著、看著對方,變得可能。我們這樣對抗時間,超越時間。



許久沒見到妳了。我感覺著那些即將落定的話語的觸鬚,熱切地探出,愈來愈確鑿地將鉤上什麼。



然後,妳推門進來。





也許終極的愛情,只好是……



一段感情可以有微微起落,有類近情趣的張力,但怎樣不俗的愛情也不願背叛、失卻特權。我得留住妳。



可如何留住一個完整的個體?怎樣是封閉卻舒服的安全感?怎樣是自由的的藝術?



應允她一完整自我,則我還能給出可被珍惜的什麼?我在那裡的哪裡?她有了什麼都有的世界,我怎麼讓她心動?



終極的愛情,只好是兩個人都懷抱著一點點的、可忍耐的不幸與遺憾。湊合著,我有妳為伴,我不交出自我,不允許妳實現自我。微妙的拉扯,在時光中稠化爲絕對性背景。我們將爲對方包裹,卻自以為仍有某個遠方。



我看到一個個「我」誕生、長大,而我原來這麼害怕這東西。每個我,都是一處失控的宇宙,我永遠追不上它。



作為一個難以嵌進現實的人,我錯在哪?能怎麼修正?這樣的我有資格擁有愛情嗎?我能讓他人幸福嗎?



我該找另個非現實的人嗎?還是我需要的是為我調和現實的人?又或者,我可以建構現實的定義,可以整頓邊界,成全我非要不可與絕對不要的東西,依由我的真實,創造出最適現實?



愛情不過是個關於放棄完美的誘惑,但我甘心被蒙蔽。





「生活」的質地



週五下午,辦公室照例是心不在焉,我對週末漠無感覺,一週復一週在特定午後處於這種默契的全體騷動,令我煩躁。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是隔了幾條走道的同事。「嗨,今天是我上班最後一天,我下週就不進公司了。」他親切說。我抬頭看了他一眼,聳聳肩,「嗯。」我說。



我不討厭客套,但我無法做缺乏絕對性必要的事。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知道他要離職,但無論任何情況,我看不出真有哪些話是我必要說的。「在同一個辦公室這麼幾年,好像還沒跟你好好聊過。」他鄭重、有點緊張地說。



回想,當時或該浮現有千種想法,但並沒有。像是件不自然的事,我卻從迷霧中抓取到其中亦有的當然的成分。「是啊。」我說。他似乎已備有進一步的說明,當過程被簡陋關閉,他停在話語之間,顯出一種,預備地拉了很高、其中的路途卻逕被取消,的茫然。



噢。他頓了一下,「對了。」還沒能配合上進度地,他乾乾地說,但隨即又輕鬆起來,「明晚大家幫我辦了歡送會。我想你也一起來吧。」他是個乾脆的人。



他走回座位、還一路停下與其他同事笑談,他們之間,除去應該有的一點點的離情,就是尋常的週五光景。



我往那裡看去,偌大的辦公室,充滿活力的騷動,因為這同事的造訪,景色從一貫的灰淡,一點一點顯得立體。反而讓方才的交談變得不真實。



我怔想著更多。他回到座位,望了過來,半玩笑卻仍誠懇地對我做了個致意的手勢。我心裡像是被轉開了的水龍頭,源源湧著某種「生活」的質地,即是我眼中他人那種自然而然生活就轉動起來、兜進一干人、隨後自己才發現自己早已在其中,的溫潤或說無害感。這是前所未有的一天。





戲劇性畫面



我總是把生活的段落看為一張張戲劇性畫面(tableau),我只能這樣記得事情。這些畫面獨立於它來自的脈絡。當場每個元素,從零開始,新的逢遇,互相辨識,探入彼此靈魂。



戲劇性畫面像憑空發生、隨即消失的情節斷片,不必延伸的線索,遽然的電光石火,自動連上自身存在。



我感覺在一個與下一個畫面間移動,以自己的邏輯,宣稱記憶,新寫一個合理故事。又或者反過來,紛飛的什麼,一個瞥見、一次心動、一回領會,被還原成一張張畫面。永恆的獨立劇場。



一切景觀有概念的打磨,由此模擬一部辭典、一部求生指南,像是真帶著這麼多、著魔這麼多、人生有這麼多。藉由戲劇性畫面的幻術,在原地,可以飛得最遠、潛得最深,所有最危險的旅程本來就該最安全。





向光驅力



每天上班,把事做好,爬得更高,為何這麼理所當然?朝向光亮的驅力,是否來自對體系的過份信賴?



我情願地養肥這宇宙,可隨著愈奮力,我反而被排出,因為當超過了臨界點,我就無法繼續那樣相信。



某天醒來,我感覺錯過什麼,不再能聽與看得真切。接著,我無法泰然地收下面前的東西,找不著任何切入點去引用它。是這樣的脫落。



當我只能以日夜的流動幻夢去描摹視界,我的相信,就只能走那麼遠。可我在這體系所貢獻的不斷前行的凝視,匯成更高階的系統,那個系統沒有這種反思,沒有這個憂鬱。





內文節錄試閱三:時間





永恆的氾濫與匱乏



我總是掛念著想發展一套技術,通過它,生存可以獲得更為清晰的圖景。那該是個秩序嚴謹的過程。首先雕塑結實的自我狀態,接著將這樣的自己投入混沌,破解虛無。



離開制高點,潛入現實,讓設定的自我融入新脈絡,在裡頭發展直覺,隸屬進全新的動態平衡。在這階段,世界是無聲的。人與世界連動,意念勻稱。一個和諧的所在。



被收編的流動,仍是更大混沌的一部分,外頭的漶動仍牽曳它,差別在於,此刻我們已擁有一處邊界,不再輕易被現實撼動。接著,當有新的遭逢,我們走上前,試著理解湧上的直覺,是屬於舊的自我嗎,或已是新的呢?



我們來到相對安靜的生存狀態,不再有原先的靈活,必須更小心。這階段若作了錯誤判斷,會造成更大的傷害。這樣的過程,需反覆歷經,直到原本的自我蛻去。



當淘洗到更為純粹的自我,人各自的「非如此不可」慢慢確立。從這時起,我們能更澄澈地看。微細的成分,事物的邊界,終極的線條,都那麼清晰。



我感覺自己在等著某個答案,它或曾抽象而遙遠,可通過一次次的框取,我往那裡逼近。我讓空氣更流通一點,緩和因專注所帶來的緊張感。如果這是收成的一刻,我得做好在這之前所有該做好的事。



從空無之中造出一件存在……。生命中,我持續演練整套流程。許多時候我甚至感覺到這無止的操演,讓我成為一齣有限的劇場,某個擁有更多可能性的我的人生,被我親手抑制。



秩序的透明的美,一切流動被落定了某種看待。非如此不可的斷然,我願為此付出代價,開啟能相容於這個世界的我的創造。



每日,我面對這樣的問題,一是永恆,一是永恆的匱乏。永恆,也許是擁有後設天賦的人類之某種幻覺,但延續一輩子的幻覺,只能是我的生命的一部份。而永恆的匱乏,每一天、每一人、另一天與另一人,徒勞與荒謬,正是現實。



錘鍊一個對的形式,以非如此不可的模樣,在永恆的氾濫與匱乏間存活下去。





迷宮中央的獸



倘若一本書裡有一落階梯,旋律裡有錨定之繩,電影是一扇門,那麼,一本書讀過一本書、旋律流向旋律、電影中的電影……,階梯連上階梯、繩結住繩、一扇門推出接著又一扇門……。一直下去,會怎樣呢?



我不會因此攀上任一處制高點,擁有更清明的視野,那些長長的路,構連著、繞出迷宮,我成為最中央的獸……。



有時,時間似是線性的,另些時候,它是環形、螺旋或無數瞬間的散置,再另些時候,它是條不回返的線,穿入一個與再一個不同介面,兜起的樣子,從最外頭看,顯出無限回歸的意味。



年輕時,不知道時間的結構可被改變,不知道永恆、不死、青春永駐,無論可不可能,那總之是很容易可以感受到的東西──你只要放開自己,不懷疑、不分心,隨一落階梯連通下一個、一條繩勾纏下一條、堅定地推開門……,只要這樣就夠了。



一個點上,我發現自己遺失了現實的肉體感。對生沒有好奇,對死沒有恐懼,痛只是另類的恍惚。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是現實的部件,我可能隸屬給一個漂浮的幻覺整體。如同那些被寫出的書、被譜出的曲、被連綴著一格接一格的畫面,它們不支援所在的時代,僅僅為了未來的夢遊者,鋪設金色大道……。







跋文

虛構的科學

∕黃以曦



《謎樣場景:自我戲劇的迷宮》中有個「我」,我想他有個職業,住在一處小城,在不同時序梯階上牽扯些人。我想他在愛情裡無止地進出,曾經與依然捱受有高亢或荒涼的夜晚。我想他亦在歲月中老去,倘若他與我們共享同一筆物理法則。每日,他寫下發生或未發生的事,整落簿記,部分章節較其餘讓他更執迷。



可到底,我對他一無所曉。直到一筆接一筆,讀取他設造的戲劇、創製的意義,整套廓線終於浮顯。並非迷霧散開,某身形被揭曉,而是,一個人之長出他自己,即將存在,可以被看見。



我,不再迷信自歷史淘洗真相,以建構人的形廓。現實中,一切素材俱是流動的,每筆建構都是等價的。漫射的視象,自以為的領略,隨即溜走的光點,抓住它們,我砌築概念的屋宇,意義的國度。一座空間和時間互相穿透、擴充、增生的迷宮。



迷宮創製之際,人,慢慢成形。我以為這是更自由的。我以為,這是真正的自由。



生命中,我曾有所遭逢,為了什麼心動與心碎,做出決定,為飛揚與失敗所綁縛。歲月自指隙溜走,鍾愛的事物在眼前蝕為灰燼,又在不可能的地方抽出新芽。我與人織作故事,後來,一條線斷了、更多的線斷了,然後,所有的線都斷了,我們全離開了。留下故事裡未被破解的謎樣場景,在環狀的四季。



我或者永遠遺失彼些時刻的痕跡,又或者在一回沒頭沒腦的分心底,有突兀的小小線索,召喚出無從得知是否為我所有的記憶。



發生的事已發生了,可彼時的我並無警覺,亦未建立方法。我自以為汲取由生命歷經的啟發,與來自夢裡的打撈所獲,其實並無不同。



慢慢地我明白,它們俱滲入了我對世界的凝視與創造。先來的未被註記,後來的多是與現實擦過的微塵,可它們越過我們各自令定的臨界,匯聚地成為某個,一個人。



那無法是擁有現成資訊的誰,他是自由的。洞察成為事件的本身。創造一筆意義,這個人要多獲得幾個單位的靈魂的體量。人是他的凝視、他的行動、以此撥觸早一刻無所謂存在的漣漪。無止地創造意義,創造虛構……。



如同每個故事篇章裡的他,俱是他的虛構,我是我所虛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