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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安,我的樹洞傳奇

──二○一六年新版序

/楊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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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如果你不反對,一個來自南方小鎮的年輕人,剛過了懂得慕青春少艾的年齡不久,初抵外地的大都會求學,大街小巷,目光所及,一切對他都顯得如此新鮮立體,甚至突兀神奇。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想像,上蒼給這年輕人天生一副多愁善感的性情,還有難得富磁性的低音嗓子。想像他初來乍到,五光十色的大城,加上以大城為背景的少艾之戀,固然令他欣喜萬分,遇事好鑽牛角尖的個性,一種無以名之,屬於一般志氣薄弱的年輕人才有的「心魔」,偏讓他吃盡苦頭,他在校園裡,在公車上,很快認了三四個乾妹妹,接連談了好幾場戀愛,到後來,竟因暗戀一個連手都沒碰過的學妹,丟掉了最先愛上,也最愛他的舊情人。


這不甘寂寞的年輕人,對愛情絕望,又自認沒愛活不了,活不下去的年輕人,同時對生命感到困惑不已,他處處模仿之前囫圇吞下,一知半解的西方存在主義讀物過日子,在內心凹洞為孤獨蓋迷宮,為憂悒起城堡,就差那麼一點便因他的天生好嗓子,被人強拉進教會聖詠隊唱詩歌,所幸他還有自知之明,在那之前,已先加入校內的現代詩歌社。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想像,而且如果你多少知道青春,任何時代的青春,是怎麼回事,而青春時代的愛情又是怎麼回事,想像這年輕人平常愛跑到河邊玩,對著河水唱歌,半是兒戲,半是一個人落單了沒事幹,然而,就像古代詩家早說過的,「雛鳳清於老鳳聲」,幾回初試

瑪麗安,我的樹洞傳奇

──二○一六年新版序

/楊澤

a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一個來自南方小鎮的年輕人,剛過了懂得慕青春少艾的年齡不久,初抵外地的大都會求學,大街小巷,目光所及,一切對他都顯得如此新鮮立體,甚至突兀神奇。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想像,上蒼給這年輕人天生一副多愁善感的性情,還有難得富磁性的低音嗓子。想像他初來乍到,五光十色的大城,加上以大城為背景的少艾之戀,固然令他欣喜萬分,遇事好鑽牛角尖的個性,一種無以名之,屬於一般志氣薄弱的年輕人才有的「心魔」,偏讓他吃盡苦頭,他在校園裡,在公車上,很快認了三四個乾妹妹,接連談了好幾場戀愛,到後來,竟因暗戀一個連手都沒碰過的學妹,丟掉了最先愛上,也最愛他的舊情人。


這不甘寂寞的年輕人,對愛情絕望,又自認沒愛活不了,活不下去的年輕人,同時對生命感到困惑不已,他處處模仿之前囫圇吞下,一知半解的西方存在主義讀物過日子,在內心凹洞為孤獨蓋迷宮,為憂悒起城堡,就差那麼一點便因他的天生好嗓子,被人強拉進教會聖詠隊唱詩歌,所幸他還有自知之明,在那之前,已先加入校內的現代詩歌社。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想像,而且如果你多少知道青春,任何時代的青春,是怎麼回事,而青春時代的愛情又是怎麼回事,想像這年輕人平常愛跑到河邊玩,對著河水唱歌,半是兒戲,半是一個人落單了沒事幹,然而,就像古代詩家早說過的,「雛鳳清於老鳳聲」,幾回初試啼音,當河邊傍晚吹起涼風,天地為之變色,一時間,他竟深深愛上了自己的聲音——深深被自己嗓子所能模擬出各種情感光譜的憂愁及悲傷,被自己低沉厚重的嗓音,更準確的說,被那人聲本身給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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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漁當初是這樣說的:絲不如竹,竹不如肉。


也就是,就各種能發出自己聲音的樂器而言,人聲不折不扣是最美好的一種。


可我得很快補上一句,人聲和絲竹之音層次有別,人聲並非任何樂器,它不止最美好,也最是獨特。


認真說來,人聲是何等素樸鮮活,複雜奇妙,而又不可思議的東西呀!人聲的背後有許許多多無意識,或人直接意識不到的美妙東西,因為它就來自人身這神奇的生命樹,知識樹,愛情樹本身。


人聲和絲竹之音層次有別,磁場有別,頻率有別,因為你我體內有太多奇妙的腺體,奇妙的「性靈的滋液」,掌握著人聲最富神韻的部分。人聲來自生命的源頭,而那正是吾人性靈,或「情之所鍾」的各種竅穴,孔洞之所在。


從伊甸園以降,戀愛中人於萬千場景的呢喃低語,既像是重演在愛情樹上偷偷刻下戀人名字的儀式,更宛如頻頻對著樹洞呼喚吶喊。古往今來,對「鍾情正在我輩」的詩人歌人而言,戀愛中人的忽忽若狂,戀愛中人的歌哭無端,乃是無上啟示,性靈的秘密與奧義,人聲的秘密與奧義,盡在於斯矣。

也因此,我們可以充分想像與理解,當傍晚涼風吹起,那外地來的,一臉迷茫的小伙子,那情場失意,只好對著河水唱歌的年輕人,反而得以誤入自己歌聲的樹洞,在一遍遍的自我聆聽底下,進一步偷覷到靈魂與肉體的雙重命題,以及自己未來的人生任務。退一萬步而言,即使人心再孤寂,世界再一無所戀,那個在向晚河邊徬徨的年輕人,他無意間發現的,可是一筆何等獨特的生命財富,何其大的性靈寶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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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一九七七)及《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一九七八;一九八○)是我最早發表的兩本舊作,初面世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今天回首已整整四十年。

兩本詩集斷版多年,而我也早過中年多時,黃仲則名句「結束鉛華歸少作,摒除絲竹入中年」,因此對我不適用。反而是,龔定庵同樣有這麼兩句:「少年哀樂過於人,歌泣無端字字真」,常會不自覺想起。有一點要說明,在我理解中,上句寫「少年哀樂過人」,恐怕並非龔定庵,或哪位詩人獨有的經驗,而下句說的「歌泣無端」,更是每個多情善感的年輕人皆如此的。

這些舊作約略皆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也就是從大二大三到其後唸外文所,在台大文學院當一名小助教,執編《中外文學》階段,到八○年匆匆出國前,快筆揮就而成。當年我幾乎無日不詩,隨身帶著小筆記本,隨時隨地在其上塗塗抹抹,在校園裡,在公車上,甚至在大馬路邊,都會有靈感生起。出國打開了視野與創作的眼界,最早的那份詩的情懷證明越不了大洋,二十五歲,我後來才懂,乃是少年詩人最敏感,刻意,把自我的氣球一昧撐到最大,復從中瞬間爆裂的分水嶺。

去年初夏,我出了詩集《新詩十九首》,算是對回國後這麼些年來的人生感慨做了點總結。從《薔薇學派的誕生》到《新詩十九首》,一個人的大半輩子就這般過去了!回頭想到重印舊作,固然是重演一齣「青春悲喜劇」,但也堪稱喜事一樁,顯示個人有幸在時間的恩寵下,義無返顧,正堅定朝向某種人生的下半場,甚至是延長賽的那番深一層領悟邁進。

夢中我仍見得到,那條流過校門外的河,還有,就我一人知道的,隱現在河面,在天空上的樹洞,那座歌聲的樹洞。樹洞中有我當年遊蕩其間,整座大城的倒影,就只是倒影罷,因為樹洞中的一切其實都是我夢中的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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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層次上,我並未真正活在一九七○年代,那座叫台北的大城(台北日常);也因這樣,遂得以詩歌見證另一座看不見的城市(台北非常),寫出「在台北」這樣的散文詩。那是白色恐怖時代,一個讀了太多魯迅,太多芥川陳映真的苦悶文青,他常常在白晝亮晃晃的馬路上找女神,同時又將自己放逐荒野,天天擺張慘綠兮兮的臉,在內心喃喃,只有自己聽得到的獨白: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一九七七年中,我曾拿到一張盜版黑膠當禮物,那是當年英國最酷的中古搖滾樂團 Jethro Tull的新專輯,來自那位我始終手都沒碰過的女孩。但在那之前,我已對中古世紀,歐洲騎士文學十四行詩著迷,為了回報女孩的餽贈,我寫了「暴力與音樂的賦格」一詩。現在回頭看來,那是一首從 《薔薇學派的誕生》到《彷彿在君父的城邦》的跨越之作,宣告我已從稍早偏甜的綠騎士風走向苦澀萬分的藍騎士時代。

年輕詩人的 hubris (或所謂「悲劇缺陷」),常就在他過度旺盛,強大的心魔,可說成也它,敗也是它。一開始,當我在樹洞中學會歌唱,愛的失落及獲得一直是最重要的命題,「瑪麗安」這帶有濃濃異國風的名字,既是性靈的代號,也是一種類似綠度母般的母親幻想,聲音幻想。

瑪麗安是假,也是真,是內,也是外,既是歌聲的樹洞,也是詩的傳奇本身,大至集體的國族命運,小至個體的悲歡離合,我都可以時時在詩中向瑪麗安持咒祝禱。但當青春的夢想變得愈來愈激進,孤獨,且充滿了焦慮──從藍騎士往國族的鐵甲武士不斷傾斜──瑪麗安再也救不了我。若干年後,我也不得不因此,告別瑪麗安,我那永不再的樹洞傳奇。

青春,哦青春!像那滿天蟬鳴,我一度聽見它的歌唱,至今也仍迴響在心底。







木馬.唱盤.瑪麗安/楊佳嫻



四十年後,薔薇學派誕生了又一次。經典大碟重發,像班雅明筆下的歷史天使,背對著名之為進步的風暴──究竟薔薇仍會被推捲到風暴深處,亦或就此浮盪到遠涯──木心寫過的,童年時代好不容易找回又瞬間脫手遺失的,那只青瓷小盌。

我讀楊澤是倒帶式的,曲折的。九十年代後半葉,剛剛離家生活的死大學生,不上課但是專上圖書館與書店,栽進書沼的文學良民,老師也不能說我是壞學生罷(雖然戀愛到昏天黑地以致忘了赴考試)。侷促於校園一角,與理髮部毗鄰擁擠的政大書城,背向門口左邊第一櫃,黑背《人生不值得活的》厭世氣息書名瘦瘦立在架上(縮影八百億倍的一個小寫的瘦瘦的i);接著找到了洪範專區,《薔薇學派的誕生》正常販售,尚未成為絕版逸品,學詩小子如我,於詩句一知半解外,是挺羨慕「楊牧寫序,羅智成插畫」這等黃金組合;至於較《薔薇》稍晚的《彷彿在君父的城邦》,那是又好幾年後,一位朋友預備拿別人的複印本去複印,順口來問,我也搭上一份,到手時發現影印行自行打字製作的封面「彷彿」變成了「彿彷」,直接坐擁一部倒錯的(偽)「珍」本。

今日詩迷們頗能引用一二的,一半來自《薔薇學派的誕生》,一半來自《人生不值得活的》,前者似更浪漫,風格也紛紜,後者似更踟躕,憊懶,風格其實也未必統一。現實是七八個話匣子同時開唱,何況詩集。主題與風格太整全明確的詩集,除了方便怠惰的評論家,我不以為對讀者全是好事。我們總願意看到心愛的詩人能持常,又能新變,新變處有些顛躓也無所謂,總之你知道他還在活動著,而非安於標本。既然是倒讀回去的,從中年楊澤到青年楊澤,從不值得活到誕生,班傑明的奇幻旅程,《薔薇》透露的青春志願就更為鮮明。我以為〈在畢加島〉可為全集之鎮魂詩:



瑪麗安,在旋轉旋轉的童年木馬

在旋轉旋轉的唱槽上,我的詩

我的詩如何將無意義的苦難轉化為有意義的犧牲?

我的詩是否只能預言苦難的陰影

並且說,愛……



「瑪麗安」,年輕的小母親,執著而憂愁,綠地盡頭垂著頭的雕像;「唱槽」是年輪,漩渦,時間的儀軌,可聯繫至楊澤詩作裡一再出現的唱片意象與歌手清單;「木馬」則永遠懷舊,童年式的昂揚,油彩注定剝落,可是那歡樂常在心中。比起以河流比喻生命,一去不返,顯然楊澤更同意的是,「唱槽」和「木馬」般重複旋轉,傷害與時間一點一點滲入,漸次磨損,可是磨損裡也有它的價值;前者壯烈,後者悲涼。雖然悲涼,只要「瑪麗安」不滅,「空中花園」恆存,那就能蓄養著舊精魂。

然後,詩人問:「我的詩」是什麼?有何作用?「如何將無意義的苦難轉化為有意義的犧牲」,這並非天真的自信,也非知識分子盲目為內疚感牽引;不管之後能煥發何等意義,苦難都不應該發生,假使發生了,文學去書寫不是為了攫取苦難來作為書寫者的良知標章,而是為了銘刻那震動與不忍,喚起同情與思索,幾乎像是一種愛的教育--「愛」被過度使用而俗濫,可是詩人仍全心信賴。

與〈致w.k.l.〉(w.k.l.即溫健騮)並置來讀,「由於是雨雪方停的異國清晨╱所以我並不知道死亡就埋伏在下一條街的暗角╱將你撲殺成午夜最寒的那陣風╱所以我並不知道你的名字╱即使那極可能是我的…」,異國清晨寒冷街角的死亡,無論是什麼事件,理由為何,此樁「無意義的苦難」的意義正在於「你」也可能是「我」,故「我」並非單單旁觀;或〈手記之二〉裡寫「昨夜夢見被黑鷹追殺╱在滿佈敵意的街道上狂奔╱我開槍打死了一個人╱啊,無意打死了一個人」,即使「我」分明是「有一顆善良的心」,極端恐懼下,被追殺者與追殺者可能將殊途同歸。如果詩不僅僅「預言苦難的陰影」,還要「站在愛的那一邊」,正需要這一層認識。

楊澤曾以「恨世者」來詮釋魯迅,魯迅以恨為愛,在恨尚未被傾盡之前,還不能輕易談到愛。楊澤顯然溫柔得多,空中花園裡有瑪麗安擔任警幻仙子。不過,在〈斷片〉這樣的作品裡,還是可以瞥見:



  請不要圍觀他人的死吧!冷漠的羣眾請莫要議論紛紛,因為我們同是一樹枯枝上的顫危危的敗葉



犧牲者與看客,自覺者與庸眾,皆為縱貫魯迅文學的命題。然而,不僅批判圍觀者何等麻木,重點在「我們同是」,對於他人危敗處境的更深層理解,亦呼應了〈致w.k.l.〉與〈手記之二〉。還有〈獨臂人之歌〉,它具備一種迴旋的結構:左手刑斫了用槍的右手,落地了的右手反過來刑斫了寫詩的左手,再來則是是瘦長孤獨的左手自斫了的寫詩的左手;而當遠方無言的空白與零落雁行彼此見證,遠方──



將被一隻瘦長

孤獨的左手翻過來

成為我戰後詩集的

最後一頁

寫著一頁黑色的無言



沉重的手,受傷的手,變形的手,讓人想起魯迅〈頹敗線的顫動〉結尾「我夢魘了,自己卻知道是因為將手擱在胸脯上了的緣故;我夢中還用盡平生之力,要將這十分沉重的手移開」,更讓人想起商禽〈鴿子〉:「你這工作過而仍要工作的,殺戮過終也要被殺戮的,無辜的手,現在,你是多麼像一隻受傷了的雀鳥,而在暈眩的天空中,有一群鴿子飛過:是成單的還是成雙的呢?」魯迅散文詩裡的手將自我壓入夢魘,商禽散文詩裡的手像威權底下的兵,這「黑色的無言」,是面對黑夜,仍要睜了眼看。

而《薔薇學派的誕生》出版於尋找自我、不滿現實的七十年代,不免也出現革命狂想,如〈車行僻野山區〉所見:



站在雨後樹梢的

純白純白的鷺鷥:

被放逐的叛軍頭子圍在野地秘商

指向工廠的、城市的,我的一首詩的叛變



雨後樹梢上圍聚著的鷺鷥們本是田園詩的常客,這裡卻成了叛軍頭子們的會晤。除了承擔愛的教育,詩也具備叛變的潛能。楊牧曾費力詮釋「一首詩的完成」,楊澤卻想問,一首詩如何叛變它自己的年代?於是,〈在臺北〉指出「在臺北,在八億國人的重圍裡」這現實的虛構,〈拜月〉說「我們的年代純屬虛構」,連「我們的愛情」也是「無上的虛構」,我們也許分不清是薔薇還是「一朵朵薔薇的幻影在空氣中燃著」(〈薔薇學派的誕生〉)。

末了,還想再說說《新詩十九首》中十分凸顯的浪蕩子情懷,更早之前,或已顯露蹤跡。讀〈拜月〉,「雖然我沒有一個戀人,不曾愛過╱我對月的渴慕,我對生命,啊,卻有些激烈的╱不負責任的華而不實的想法╱──我對死亡的恐懼與暝想,彷彿╱彷彿我曾擁有一個死去的戀人──一個╱死去的愛太過完美以致真實╱彷彿,啊,我是一個歷經變遷,歷經死╱美文華服,耽樂頹廢的末世詩人」,現在看來有些不著邊際的幻想與氣質,卻顯示了因為青春才可能的浪擲。青春之人渴望「歷經變遷」,衰老及風塵,似乎更具魅力,且率爾將詩與死╱美縫在一起,美必有衰亡,而衰亡襯托出美的稀有,二者正如風月寶鑒正反面;曹雪芹早就藉由賈瑞縱慾死去的情節開示讀者,瞥見死亡之恐怖,不見得就醒悟生無須戀,反而會讓那份癡執黏附得更緊,因此耽樂頹廢。詩句沉溺裡,有躁動,也有陰翳,那陰翳就是歷史天使瞥向無窮廢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