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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儀仗往山海關方向緩步而行,隊伍平靜,氣氛祥和。

隊伍走得並不快,此刻秦堪並不知道火篩向韃靼借兵只為除掉自己,一雪昔日朵顏營中倉惶逃走的恥辱。未知的巨大危險在接近,秦堪和整支隊伍絲毫不覺。

離開遼陽兩天了,由於隊伍中大半是步卒,行進速度很慢,兩天才只行了一百多里。

秦堪一路騎馬,腦子裏卻在琢磨著回京後如何與劉瑾周旋,這位劉公公正大刀闊斧進行著他自以為得意的所謂新政。

從張永的語氣中,秦堪知道劉瑾的新政很不得人心,退還農戶耕地,減免天下賦稅,精簡朝廷冗官……這一條條的措施若只看名目的話,連秦堪這個穿越者都情不自禁為劉公公喝彩叫好,哪怕他與劉瑾互相不對盤,為了公理正義,秦堪也會毫不猶豫地竭盡全力為新政保駕護航。

可惜一本好經到了劉瑾嘴裏全念歪了,任何事情跟貪汙聯繫到一起,好事絕對會變成惡事,甚至慘事。嗯,回京後必須給熱血上頭的劉公公潑一盆冷水,讓他冷靜一下。

以前曹操手下的摸金校尉、劉豫手下的淘沙官都幹過挖墳的事,充分說明挖墳是一件很有前途的職業。自從挖了李杲的祖墳,秦堪最近腦袋裏總會冒出這種缺德的想法。

「丁順……」秦堪彷彿想起了什麼,急忙高聲吩咐道。

「在。」丁順永遠在秦堪需要他的時候,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他身邊。

「知道我老家在哪麼?」

丁順被秦堪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得愣了一下,然後道:「知道,紹興府山陰縣秦莊,當初大人任南京錦衣衛百戶時,楊經歷便曾跟我們說過。」

「知道就好,回京之後,你派幾個信得過的弟兄,順便再請個風水先生,把我秦家的祖墳換個風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記住,祖墳新址絕不可讓任何人知道,切記。任何人!」

看著秦堪無比認真的表情,丁順心中咯登一下,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挖祖墳者人恆挖之,這是個講究報應的年代,沒做過虧心事的人永遠不知道另一類人的提心吊膽。

彼此交換了一個苦澀的眼神,秦堪幽幽道:「丁順啊,挖李杲祖墳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構思,真正動手挖的人可是你啊……」

丁順擦了擦汗:「大人,回頭我把自己家的祖墳也換地方……」



緩慢行軍一日後,再過百餘里便是廣寧中屯衛。秦堪的儀仗官兵裏,六千餘廣寧衛和義州衛將士也該物歸原主,不可能跟著秦堪去京師,最終能跟著秦堪回去的,只有從京師帶出來的兩千勇士營將士。

淡淡的離愁在軍隊中蔓延,秦堪是個好官,至少在廣寧衛和義州衛將士們眼裏是這樣的,當初智奪義州衛、威逼廣寧衛時,衛所上下官兵皆有不少抵觸,為了立威,秦堪甚至下令斬殺了兩名不安分的將領,後來臨時充為欽差儀仗,一路上看到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的所作所為,每日紮營時,各個營帳間走訪談天時平易近人的風度,以及那實實在在揣在懷裏的餉銀……

聽說即將要與欽差分別,不少官兵紅了眼眶,一路上行軍的氣氛也低落了許多。行到遼河東岸,過了這條河再走兩日,便是與欽差分別之時。

出巡關外自然沒有內地那麼方便,荒無人煙的塞北平原裏各種勢力環伺,官府的影響力並不大,對秦堪這位欽差的照顧當然也無法令他賓至如歸,連渡河都要欽差大人張羅人手找渡船。過了廣寧衛便是山海關,離家越來越近了。

快到終點時,人的心理總是最鬆懈的時候,很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也總是發生在這個時候。從古至今,很多英雄豪傑便是死在這一刻。秦堪是凡人,凡人也有鬆懈的時候,剛派出人手去附近尋找渡船時,意外就這麼發生了。

遼河東面的平原盡頭,忽然出現幾個黑點,斥候的回報還沒到,幾個黑點已變成了幾十個,幾百個,上千個,最後黑壓壓的一大群,彷彿掀翻了螞蟻窩似的,幾千個黑點迅速集結,在秦堪和儀仗官兵驚愕的目光中很快連成一片黑色的巨浪。

熟悉的草原牛角號嗚咽般吹響,秦堪兩眼圓睜,臉色蒼白,渾身忽然一個激靈,很快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丁順,孫英,結陣迎敵!佛朗機炮架好,所有官兵戒備!咱們叫人圍了!」秦堪瞪著血紅的眼睛,嘶聲厲吼。

黑色的巨浪帶著無邊的殺意,風馳電掣地拍向秦堪。

手忙腳亂的結陣伴隨著官兵們緊張而粗重的呼吸聲,秦堪額頭冒出了冷汗,扭頭往後一瞧,見身後卻是寬闊而幽深的遼河,心中頓時叫苦不已。

背水一戰而成功的例子不是沒有過,項羽也曾破釜沉舟,從而成就了他一生中最經典的一戰,然而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少了,背水而結陣禦敵實是兵家大忌,今日無形中竟將自己逼入了絕境。

八千儀仗官兵顯然也意識到他們正處於多麼危險的境地裏,果然,沒過多久軍心便開始動搖,渙散。不少軍士趁各自的總旗、百戶們沒注意,扔了兵器往兩頭跑去,水性好的就直接往河裏一跳,不管不顧地往對岸游去,勉強成形的圓型防禦陣頓時多了好幾個缺口。

秦堪心中不由一陣絕望,他怎麼也沒想到,蒙古人的軍隊居然敢穿過遼陽,揮師直下遼東腹地,視邊鎮和邊軍如無物,一路長驅直入,大明的國防竟已孱弱到這個地步?!

一片混亂中,秦堪身旁扛旗的少年楊志勇忽然挺起了胸膛,奮力高舉起旗幟,用他猶嫌稚嫩的聲音大喝道:「大家莫亂,秦帥必能擊潰來犯之敵,欽差龍旗在此,秦帥也在此,大家以龍旗為圓心,速速結陣!」

秦堪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在廣寧的遼河邊被人圍了,這裏已是遼東的腹地,過了河便離山海關不遠,這幾千騎兵怎麼過來的?

手下軍士在一片慌張忙亂中匆忙結陣,夾雜著上級軍將粗魯的喝罵抽打聲,數十名侍衛抽刀在手,如臨大敵般將秦堪團團圍起來。

秦堪騎在馬上,呆呆注視著前方不遠處緩緩逼近的數千騎兵,仍舊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兩軍相隔並不遠,可以看到對方軍隊的陣勢,像一個巨大的半月緩緩推進。他們的陣勢很嚴謹,人馬之間相距間隔彷彿拿尺量好了一般,穿的衣服各式各樣,紅的黑的白的,什麼都有,有經驗的軍士看一眼便知道,這是典型的蒙古騎兵。

蒙古騎兵怎會突襲到這裏?這是偶然的遭遇還是久有預謀?秦堪此刻腦子裏唯一想的便是這個問題。他知道自己的身分有著怎樣的分量,這種身分帶給他的不僅僅是榮耀和風光,同時也是值得敵人出手一擊的獵物。

另他高看一眼的卻是楊志勇,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在危急時刻充分表現了他的勇敢和冷靜,高舉的欽差龍旗彷彿一根定風的神針,在寒風呼嘯的塞北平原上獵獵作響,一陣惶急慌亂之後,八千餘人抬頭看到那面旗幟,頓時安靜下來,列陣執槍各種操練動作進行得有條不紊。

見蒙古騎兵擺好陣勢緩緩行來,丁順臉色白了一下,接著眼中煞氣一閃,立馬拔刀在手,惡狠狠地道:「來敵是韃子!全軍以欽差龍旗為圓心,結陣迎敵!儀仗錦衣校尉左臂綁紅巾,壓住軍陣兩邊側翼督戰,膽敢臨陣脫逃者,斬!」

楊志勇聞言,將手中龍旗舉得更高,小臉被寒紅吹得通紅,眼神卻充滿了戰意。丁順朝楊志勇投去讚賞的一瞥,顯然這孩子剛才臨危不亂的表現令丁順很滿意。

「秦帥,老丁跟您討個人,楊志勇這孩子不錯。回京以後讓他跟著我吧,我把他調教出來,將來虧待不了他。」丁順涎著臉道。

秦堪瞪他一眼道:「不行,這孩子將來有大用,跟你頂天了也只不過是個小小千戶,這麼好的苗子放在京裏糟蹋了。」

丁順愕然:「千戶也叫糟蹋?……大人,屬下已被糟蹋很久了啊,大人。」

「你不行,你資質不夠,繼續被糟蹋著吧。」



半炷香時分,八千人的陣勢已結好。後勤數十輛糧車在陣前擺開一排,糧車後面是一排盾牌兵和長槍兵,儀仗裏千餘騎少量的騎兵分別壓在軍占兩側。

兩門佛朗機炮擺在陣中,炮口朝天斜指,後面還有幾箱製作好的毒氣彈,上回在野狼峪受到伏擊後,秦堪痛定思痛,命人又做了幾大箱子。這種毒氣彈材料簡單,製作工藝也簡單,基本等於一個大炮仗,只不過火藥裏面摻點胡椒粉而已。

秦堪看著身後的遼河水,心情不由分外沉重。自己這方的地勢太糟糕了,背水而戰這種事,千年前的韓信幹過,效果很好,殺得趙軍一敗塗地,可那時的情況跟現在不一樣,敵人輕視驕慢,而將士有必死之心,今日這般境況下,背水一戰管用嗎?

鏘!勇士營參將孫英抽出了刀,朝天斜舉厲喝:「弓箭準備!炮手準備!長槍盾牌準備!」

對面數里外,低沉的牛角號也在同一時間嗚咽吹響,這是進攻的號令。五千蒙古騎兵策馬而行,漸漸加快了速度。

秦堪額角冒著冷汗,瞪著通紅的眸子盯住越來越近的蒙古騎兵。

己方八千人一動不動,神情緊張地嚴陣以待,對方是攻勢,己方是守勢,步兵在平原上衝鋒與騎兵廝殺無疑是找死。秦堪有些緊張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是每一個表情變化。

戰勝恐懼比戰勝敵人更重要,若此刻大家被嚇成了一盤散沙四散而逃,今日這一仗便沒必要打了,只能下令數十名侍衛掩護他渡河逃命。幸好這些日子秦堪對將士們平易近人的態度和時而不斷的餉銀收穫了善果。

八千名將士沒有一個扔下兵器逃命的,欽差龍旗高高立於陣中迎風飄揚,各級將官來回巡弋傳達命令,人人手中緊攥著刀槍,他們仍是一支可堪一戰的軍隊。秦堪終於放心了,也打消了自己要先逃跑的念頭。

離明軍尚有兩里距離,五千蒙古騎兵開始催馬加速。

一里時,騎兵狂抽馬臀,同時他們的手裏的彎刀、狼牙棒、鋼鏜等各式各樣的兵器也舉了起來。

其時大明對蒙古各部落的封鎖政策,除了稻米,鹽,茶葉等生活物質不准交易外,管制最嚴的還是生鐵。沒有生鐵,蒙古人便打造不了刀劍兵器,有的小部落甚至連一口煮菜的鐵鍋都找不出,從而也使得蒙古騎兵戰力雖不減,但他們的兵器大多為木製,至於鐵兵器無非靠與漢人交戰後的繳獲。

廣袤無垠的平原上,蒙古騎兵越來越快,越來越近,夾雜著興奮粗魯的怪叫聲,手中的刀劍在陽光下散發出森然的冷光。

「放炮!」孫英揚刀平指,瞋目厲喝。

轟!轟!兩門佛朗機炮發出了怒吼。兩顆開花彈在數百步開外的密集騎兵人群裏炸開,一陣慘叫過後,百餘名蒙古騎兵跌下馬來,來不及躲避便被後面的馬蹄無情地碾壓踩踏,如此高速的騎兵衝鋒陣形裏,栽下馬便意味著死亡。

亂象只是暫時,蒙古騎兵很快在奔跑中調整了陣形。馬速不減繼續衝鋒。

「盾牌,上!」

畫著猙獰怪獸的方形實木包鐵盾牌向前移動兩步,重重往地上一頓,盾牌後的軍士弓著腰,腳呈箭步,一手頂著盾牌,一手執著短刀。

一里。半里,百步,五十步……秦堪騎在馬上緊緊攥住了拳頭,渾身微微發顫。兩軍高速撞上的一瞬間,秦堪閉上了眼睛。

轟!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刺耳的金鐵相交聲在平原上迴盪,秦堪再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已是一地鮮血,一地哀嚎,還有兩群不死不休,以命相博的人。

蒙古騎兵的第一輪衝擊便已將明軍的陣形衝亂,百多年前成吉思汗橫掃亞歐的無敵騎兵,至今仍發揮著它的餘威,秦堪手下人數雖占優,但在這騎兵為王的平原地帶,卻只能像一隻隻待宰的羔羊,徒勞無功地舉著兵器,然後被居高臨下的蒙古韃子一刀劈翻。

慘叫與鮮血夾雜成一片,秦堪死死咬著牙,眼睜睜看著無數昔日談笑的將士們化作蒙古人的刀下亡魂,這一刻,他產生無比的挫敗感。再高明的機謀,再巧妙的計策,再聰明的頭腦,在無堅不摧的強大實力面前算得了什麼!

厚重的前陣被騎兵迅速削薄,蒙古騎兵像鋒利的刀片,在殺戮中緩緩向前推進,目標直指秦堪所在中軍!無數大明將士咬著牙前赴後繼,甚至連戰陣兩翼的督戰隊也放棄了督軍抽刀而上,卻仍被騎兵的利刃無情絞殺。

觸目所見,一片血紅哀嚎,還有一雙雙不瞑目的空洞眼睛。勝負立竿見影,冷兵器時代,步兵終究不是騎兵的對手,數千蒙古騎兵的一次衝鋒便令明軍傷亡小半,剩下的猶在苦苦支撐。

「秦帥,前陣頂不住了,左翼已為你打開了缺口,侍衛們帶你往東面跑,廣寧必有援兵,屬下為你斷後!」丁順渾身浴血,踉蹌跑到秦堪面前嘶聲叫道。

秦堪回過神,看著滿地屍首,慘然一笑:「跑?我能跑到哪裡去?今日縱然逃得了性命,明日我逃得了天下悠悠眾口麼?」

「秦帥!時也,勢也,今日不濟,再圖來日,你的身分今非昔比,不可有閃失!」

秦堪神情一變,厲聲喝道:「放屁!丁順,你第一天認識我?我秦堪從崇明島殺第一個倭寇開始,什麼時候扔下弟兄們獨自逃命過?你以為我官兒當大了便惜命了麼?」

丁順一怔,眼眶頓時泛了紅。

「今日唯死戰矣!楊志勇——」

「在!」

「把欽差龍旗舉高!人死旗不倒,告訴眾將士,我秦堪還在,龍旗還在!」

「是!」

漫天黃塵血霧裏,黑色黃邊的欽差龍旗迎風飄揚,旗幟上一條金龍隨風獵獵舞動,華夏漢族的神聖圖騰向世人昭示著這個苦難民族永遠不屈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