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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葛楚德是泰奧唯一喜歡的人。其他學生在她身邊不像他那麼自在,女同學一走進實驗室,總不禁要掩住鼻子;男同學試圖表現得若無其事,眼神卻洩露出不安。泰奧不希望讓任何人注意到他在那裡感覺多麼愉快,因此總是低著頭走向金屬檯。

她就在那裡,安詳地等待著他。葛楚德。

屍體在蒼白的燈光照射下,呈現出十分獨特的褐色色調,像是皮革。檯子邊的小托盤裡裝著用來作更深入檢測的工具:尖端呈弧形的剪刀、手術鑷子、鼠齒鑷子和手術刀。

「如我們所見,大隱靜脈在膝蓋內側附近,然後從中央延伸至大腿前端的表皮。」泰奧說。他掀開葛楚德的上皮組織,露出她已乾涸的肌肉。

老師垂下眼皮看著手中的夾紙板,躲在如碉堡般的筆記中皺眉。泰奧並沒有被威嚇住,解剖學實驗室是他的地盤。橫七豎八的擔架、肢解過的屍體、裝著手腳和內臟的瓶瓶罐罐,在在賦予他一股在別處找不到的自由感。他喜歡甲醛的氣味,喜歡戴著手套握住工具的觸感,也喜歡躺在檯子上的葛楚德。

有她為伴,他的想像力便沒有極限地馳騁:世界融化消逝,只剩下他和葛楚德。

他們第一次相遇時,她的血肉都還在原位時,他便為她挑中了這個名字。一學期下來,他們越來越親密。泰奧在每堂課上都會對葛楚德有新發現,她好愛給他驚喜。他會把頭湊近她的頭—那是她全身最使人感興趣的部位—作出各種結論。這具身體原本屬於誰?她的名字真的是葛楚德嗎?還是更單純的名字?

是葛楚德沒錯。他望著她皺縮的皮膚、窄窄的鼻梁和稻草色的乾燥嘴唇,完全無法想像她有另一個名字。儘管腐化作用奪去了她的人類外觀,泰奧卻能從那對變形的眼珠裡看出一點名堂來:他看得出她曾是一位極為迷人的女性。他能夠趁別人不注意時與那雙眼睛對話。

她死時大約六十幾歲或七十幾歲,她頭上和恥骨上寥寥無幾的毛髮能證實他的理論。泰奧在一次詳細的檢驗中,發現她的頭骨有一道裂痕。

他很尊敬葛楚德。只有高級知識分子會放棄充滿奉承意味的喪禮,將自己貢獻給未來,貢獻給接受訓練的年輕醫生。她無疑認為,與其被黑暗給吞噬,倒不如成為照亮科學的明燈。她一定有滿書櫃的經典文學,還有從她年輕時累積下來的黑膠唱片蒐藏品。那雙腿肯定跳過很多支舞,夜復一夜。

散發難聞氣味的大缸裡泡著的大體,有很多都是遊民,是活著時就在等死的乞丐。他們沒有積蓄、沒有學歷,不過有骨頭、肌肉和內臟,因此他們還是有用處的。

葛楚德不一樣。很難想像那雙腳曾在街頭遊走,或是那雙手曾捧成碗狀討來足以過著二流生活的錢。泰奧也不認為她死於謀殺,例如在搶劫事件中頭部遇襲,或是被出軌的丈夫亂棍打死。葛楚德的死因不同凡響,不是世間各種平凡的事件。沒人會有勇氣殺她的,除非他們是白痴……

不過世界上充斥著白痴,你只需要朝周遭看一眼就找到了:有個穿實驗袍的白痴、有個拿著夾紙板的白痴、還有個聲音尖銳的白痴,後者正大言不慚地評論著葛楚德,好像她和他一樣熟悉她似的。

「關節囊已經打開了,纖維層也已經掀開,露出股骨和脛骨的遠端和近端。」

這女的害泰奧想笑出來。要是葛楚德聽得見這番胡謅,一定也會樂不可支。他們可以一起品嘗昂貴的葡萄酒,隨興地談天說地,看電影,事後再像專業影評人一樣,討論電影藝術、布景和服裝設計。葛楚德一定能教他生活的藝術。

其他學生對她缺乏敬意,這令人相當惱怒。現在正用尖銳嗓音賣弄漂亮醫學名詞的這個女的,有一回趁老師不在時,從包包裡取出紅色指甲油,一邊發出三八的笑聲,一邊給屍體的腳趾塗上蔻丹,其他學生都圍在旁邊看,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樣子。

泰奧並不是報復心重的那種人,卻想為葛楚德討回公道。他是可以確保那女孩受到某種校規懲罰,但那樣會流於官僚而效果不彰。他也可以安排給她泡個甲醛澡—看看當她感覺自己的皮膚變乾時,會流露如何絕望的眼神。但他真正想做的是殺了她,然後把她那小小的、蒼白的趾甲也塗成紅色。

當然他不打算做那種事,他可不是個殺人犯,更不是個怪物。他在孩提時便花費許多個失眠的夜晚,盯著自己顫抖的手,試著判讀自己的思維。他覺得自己有點怪異,他不對任何人有好感,不特別喜歡任何人,或特別眷戀任何人:他就只是活著而已。人群來來去去,他會被迫跟一些人共同生活,更糟的是:他應該要喜歡他們才對,應該要表現出好感才對。

這些年來,他學到了如果有逼真的演技,日子會過得輕鬆得多。

下課鐘響了,學生們紛紛散去。這是本學年度最後一堂課。泰奧走時沒跟任何人道別。現在灰色的建築已落在他身後,他才回頭看著它,意識到自己再也見不到葛楚德了。他的朋友將被拋進公墓裡,與其他大體一同埋葬。他們再也無法共享特別時光。

他又成了孤單一人。

Chapter2

泰奧起床後,心情鬱悶地進廚房幫母親泡咖啡。流理台很高,而且派翠西亞搆不到置物架。她得拉長身體,雙腿在輪椅前蕩來擺去的,有失格調。

他趁著等水燒開的空檔,把公寓客廳掃乾淨,也洗了髒碗盤。他給參孫換了新的報紙,並在牠的狗碗裡添加飼料。然後他一如往常地將咖啡放在母親的床邊桌上,再親吻她的額頭將她喚醒,因為孝順的兒子就該這麼做。

九點鐘的時候,派翠西亞從房間裡出來。她穿著式樣簡樸的洋裝和布質涼鞋。泰奧從未看過母親著裝的過程,但他能想像其累人的程度。他曾經提議協助她換上一條新買的牛仔褲,可是她斷然拒絕並說:「我就剩這麼一點尊嚴了。」

半小時後,她穿上一件洋裝,牛仔褲則進了垃圾桶。

「我要跟瑪麗去市集,要帶參孫一起去。」她邊說邊就著桌上的鏡子戴上耳環。

泰奧點點頭,目光像被膠水黏在電視上,看著湯姆貓在追傑利鼠。

「我看起來怎麼樣?」

他這才發現她化了妝。「妳在市集裡找到秘密仰慕者了嗎?嗯?派翠西亞?從實招來!」

「目前還沒有什麼仰慕者啦,但生活充滿無限可能—我或許是殘廢了,可我還沒死呢!」

泰奧痛恨「殘廢」這個詞,然而派翠西亞為了強調自己對身體狀況不介意的程度,反而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他明白這其實很悲哀。自從那場意外發生後,他們總是避談這方面的事。輪椅就這麼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久而久之,他覺得他們其實並不需要談。

派翠西亞從廚房回來,手裡牽著參孫,這隻黃金獵犬正猛搖著毛茸茸的尾巴。牠是九年前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的,當時他們還住在能俯瞰科帕卡巴納海灘的頂樓公寓裡,而現在住在兩房公寓裡,養牠成了一件不太方便的事。泰奧原本傾向送牠去動物收容所,參孫擁有美麗的長毛和純正的血統,牠會很快就找到新家的。

不過泰奧從來沒對母親提過這種想法,因為他知道這隻狗在她心裡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就算再怎麼合情合理,只要提議把牠送走,她一定會一口回絕。

門鈴響了,派翠西亞去應門。「親愛的瑪麗!」

來者是他們的鄰居,她是派翠西亞最好的朋友,深愛所有神祕兮兮的事物。她是個老處女,性格略微愚笨,充當派翠西亞的照護員角色,會協助她洗澡和負責帶參孫出門散步。泰奧不曉得在這段關係中,是誰依賴誰多一些。

她們每週三會一起玩牌。他看到瑪麗用紙牌判讀他母親的未來時,總是啞然失笑—她預測的結果通常跟現實完全沾不上邊。

有一回他也讓瑪麗判讀他的未來。「你將來會非常有錢和幸福,」她這麼說,「你會和一位非常美麗的年輕女性結婚。」

他並不相信她。他無法想像自己很幸福。他感覺自己注定不上不下,日復一日過著單調而規律的生活,與快樂或悲傷絕緣。他的人生只是充塞著微弱情緒的空白,而他也安之若素。

「我們一小時後就回來,」派翠西亞說,「烤肉派對在今天下午喔,別忘記了。」

「什麼烤肉派對啊?」

「艾瑞卡的女兒生日啊。」

「我不想去啦,我根本不認識那女生。」

「那裡會有很多跟你年紀相近的人。」

「媽,我吃素耶。」

「我那群朋友總是問起你的事,而且我相信那裡會有大蒜麵包的。」

泰奧有時感覺自己像被母親端出去炫耀的獎盃,這是她用來彌補自身缺陷的方式—包括生理和智力上的。

「我可不是在求你啊,我是在告訴你:你一定要跟我去。」派翠西亞說完後用力帶上門。

公寓裡剩下的唯一聲響,是卡通音樂聲。



血汁和油脂從烤架上的肉塊直滴到底下的木炭上,年輕人隨著震耳欲聾的放克樂盡情舞動。派翠西亞愉快地和一群朋友聚在一起。泰奧幾乎不認識在場的任何人,對於沒和湯姆貓跟傑利鼠留在家裡深感懊悔。

他在保冷箱的一瓶瓶伏特加之間找到一瓶水。他不打算再待下去了,他要坐計程車回家,派翠西亞可以晚點再搭朋友的便車回去。撇開他的不自在不談,他得承認這個地方很漂亮。

這棟宅第坐落於嶙峋的山坡地上,區分成好幾大塊的居住區,以石製樓梯彼此相連,蜿蜒的樓梯之間是山坡地上原有的天然植被。樓梯下方有一棟小屋,派對就在那裡舉行,現場有游泳池、烤肉和固定在地上的木頭餐桌。迂迴的石板小徑通往一座精心照料、色彩繽紛的花園,花園以一道白色籬笆與旁邊的森林隔開。

「你想逃離的是音樂還是人群?」有個女性嗓音在他身後問道。這個嗓音很有磁性,也有一點醉意。

泰奧轉回身看向她。對方是個年輕女孩,很可能年紀比他小,而且個子很矮—頂多只有一百四十五公分。她那對褐色的眼珠平靜地打量著陽台上的花朵。

「音樂。」他說。

冗長的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

她打扮入時,短上衣的圖案是鮮豔的菱形紋,再搭配黑裙子,不過她本人倒算不上貌美,應該說帶點異國風情吧。她的淺褐色頭髮向後挽成亂糟糟的髮髻,有幾綹脫落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前。

「妳剛才在跳舞嗎?」泰奧問。

「是啊,可是我累了。」

她露齒一笑,他注意到她的上排門牙有一點點不整齊。他覺得很迷人。

「你叫什麼名字?」

「泰奧,其實全名是泰奧多羅啦。妳呢?」

「克萊瑞絲。」

「這名字真好。」

「老天爺啊,別又提到克萊瑞絲.利斯佩克托(注)了,因為我根本沒看過她寫的書啊!那個女的還真是陰魂不散耶。」

這女孩的搶白令他覺得逗趣,不過他維持著正經的態度。他在這麼有自信的女性面前覺得很不自在。他覺得她們高高在上,幾乎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克萊瑞絲走向他,把原本拿在手裡、盛著臘腸和肉塊的盤子擱在欄杆上。她啜了一口杯中物。他從她上衣袖口瞥見一部分鮮豔的紋身,不過看不出來是什麼圖案。

「你什麼都不吃嗎?」

「我吃素。」

「也不喝酒?你那瓶是水吧?」

「我不常喝酒,我酒量不太好。」

「嗯……」她嘴唇抵著杯緣說,「至少你會喝酒。聽說不喝酒的人很危險……那是危險人物的一項特徵。」

泰奧覺得應該以笑聲回應,所以他笑了。

克萊瑞絲又從盤子裡拿了塊肉。

「妳呢?妳在喝什麼?」他問。

「黏糊糊的東西,用伏特加和濃縮粉沖的檸檬汁調成的爛飲料。喝起來像漂白水。」

「妳怎麼知道漂白水是什麼味道?」

「我不用真正去嘗某樣東西才能知道它嘗起來是什麼味道。」她很有把握地說,好像她的話完全說得通。

克萊瑞絲拉開她的小編織提袋,拿出一包Vogue牌薄荷菸,抽出一支來。

「你有火嗎?」

「我不抽菸。」

她嗤了一聲,在包包裡翻找。太陽快要隱沒在山丘後頭了,泰奧望著下方那些微醺的影子在移動。克萊瑞絲找到她的打火機,點了菸,用手護著風中的火焰。她吸了一口菸,朝他的方向吐氣。

「你不吃肉,不抽菸,也不怎麼喝酒……泰奧,那你打炮嗎?」

他向後退了幾公分,另一方面也為了躲避薄荷味的菸霧。他在逃什麼?這個怪人為什麼令他如此彆扭不安?他感覺不需要為了她裝模作樣,他喜歡她夾著香菸、口無遮攔的那股百無聊賴勁兒。

「放輕鬆,我只是在開玩笑。」她說,並輕輕搥了一下他的肩膀。

這是他們第一次身體接觸。泰奧露出笑容,肩膀被她碰過的位置酥酥麻麻的。他需要說點什麼。

「妳是做什麼的?」

「我是做什麼的?」她往嘴裡丟了另一塊肉,大嚼特嚼。「我酒癮很大,吃起東西百無禁忌,也什麼菸都抽,不過現在我只抽Vogue牌薄荷菸,挺女孩子氣的菸。我三不五時會打炮。我在大學裡主修藝術史,不過我不確定那是我想走的路。我真正的興趣是寫劇本。」

「寫劇本?」

「是啊,電影劇本。我目前正在寫一部劇本,我還不確定會不會寫成長篇。內容提綱已經寫好了,然後正文也寫了大概三十頁。接下來還有很多篇幅有待完成呢。」

「我想讀。」他沒經過思考就衝口說出口。他對這麼大量的桀驁不馴會創造出什麼樣的結果相當好奇,他想知道她會寫什麼、會怎麼寫。小說家總在字裡行間展現自己的身影。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耶,」她說,「這個故事的目標讀者是女性,講的是三個單身的女性閨蜜開著車到處冒險,有點像是公路電影。」

「我要先看過才有機會喜歡上它。」

「那好吧,我會給你看的。」她用涼鞋鞋底踩熄菸屁股,又吃了兩塊肉。「那你呢?你是做什麼的?」

「醫學系。」

「哇,超枯燥,我媽會愛死你。她說讀藝術史沒前途,好像埋頭鑽研刑法大全和抱著一大疊法律文件走來走去就很有前途似的。」

「也沒有妳想像中那麼枯燥啦,醫學中也包含藝術性啊。」

「哪部分?」

「嗯,首先我們得定義藝術是什麼。舉例來說,我想成為病理學家。」

「我看不出那有什麼藝術性。」

「說來複雜,我們可以之後再找機會深談。」他說。他正努力在兩人之間製造出另一個隱形連結。

「好吧,我得走了。」

他對她這麼急著走不太滿意,感覺她似乎出於某種原因想躲開他。

「我正準備叫計程車呢,要搭便車嗎?」他問。

「不用了,我就住附近。」

「可以借用一下妳的手機嗎?我把手機忘在家裡了,可是我需要叫車。我保證很快就好。」

她伸手到包包裡。「給你。」

泰奧一邊打電話,一邊打量克萊瑞絲。她把頭髮放下來了,原來她的髮長過腰。她的長髮和嬌小身軀的反差令他很滿意。

有兩盞泛光燈自動亮起。

「沒人接耶,我去街上招車好了。」他把手機交還給她。

他們一起沿著石板小徑走,直到小徑分岔成兩條路。

「那條是出去的路。」他指著說。

「我要回去喝瓶啤酒,跟幾個人說再見。你不打算跟誰道別嗎?」

他應該想個藉口的,但他寧可說真話。「我不想耶。」

她點點頭,然後傾向他,在他緊繃的唇上啄了一下。接著她轉身,一次跨兩階地爬上樓梯,左手玻璃杯裡的綠色液體隨著她的腳步潑晃著。



泰奧回到家時感覺暈陶陶的,他衝進房間拿起床邊桌上的手機,給母親發了封簡訊。接著他檢視未接來電紀錄,慢慢品嘗著最後一組號碼。

他在沙發上躺了許久,盯著天花板,重溫一幕幕畫面。他體內有什麼東西爆發了,是他不能解釋、也根本不想去解釋的東西。儘管他不知道克萊瑞絲的姓氏、她的住址、或是她在哪所學校念藝術史,但他有她的手機號碼,這使得他們心心相印。



Chapter3

泰奧一睜開眼睛就想打給她。他輸入已熟記在心的電話號碼,卻沒有勇氣按下撥出鍵。他該怎麼解釋自己有她的號碼?如果他坦承自己的小手段,聽起來未免太可悲、甚至太幼稚了。

他現在才意識到她仍然遠在天邊,要是他什麼都不敢做,只是如果就這樣把她的資料從手機裡刪除,他們也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在我們的人生中,有多少次就這麼與一個特別的人擦身而過?

參孫跑過來,繞著他的腿嬉鬧。泰奧撫摸牠軟軟厚厚的毛,讓牠舔他的手。然後他又把牠推開了。他不想被安慰。

他換好衣服準備上教會。

「我們要遲到了!」他母親從電梯處喊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他才不必陪母親去所有地方,像個飽受折磨的看護推著她的輪椅走過科帕卡巴納的人行道。但他壓抑住這種念頭。「媽,我來了。」

出門之前,他從床邊桌抓起皮夾和手機。

願天主接受你手中的奉獻,奉祂充滿讚美和榮耀的名,奉我們的善和神聖教會的善。

泰奧覺得週日彌撒是很有意思的儀式,現場有些教友的虔誠程度逗得他想笑:他們眼眶含淚、口中喃喃禱告,好像上帝真的能夠聽見他們似的。

祂就在我們之間。

感覺也有點超現實:同樣一批人過著縱情聲色的生活,沉迷於世俗的享樂,結果一碰到出現困境的徵兆,馬上急匆匆地跑去禱告,祈求他們根本不配擁有的救贖。

這是我們的義務和拯救。

週日彌撒對他而言曾經是種折磨。他小時候上過慕道班,也接受過堅信禮—派翠西亞信仰非常虔誠。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對於不准質疑教義這件事憤恨不平。

願祢的聖子留在我們之間!

但他很快就醒悟到,天主教徒的本分不是辯論,而是接受和記誦,就像孩童背九九乘法表一樣,於是他學會了將這六十分鐘的時間作更妥善的運用。

派遣祢的聖靈!

他能背出祈禱書中的每一句話。會眾甚至不去注意他們在說什麼,就只是異口同聲地唸誦著。

拯救我們,救世主,祢用十字架和復活來讓我們自由。

他跟著大家一起唸,三不五時朝母親露出微笑,同時他的想像力早已遠離嘈雜的教會。參加彌撒和上解剖學課,是他感覺最放鬆的時刻。

喔,天主啊,請接受我們的奉獻!

不過這個週日,他的思緒飄落在克萊瑞絲身上,拒絕升到更崇高的位置。在布道時,他回想著前一天,她放肆地接近他,手拿一盤臘腸和肉塊,問著挑逗的問題:泰奧,你會打炮嗎?

願祢的靈將我們融為一身!

回憶耗盡了,他開始幻想新的對話、氣息、滋味。他和克萊瑞絲共處的時光,將會比與葛楚德共享的時刻還要特別許多。

讓我們行走於愛和喜悅中!

他忽然有了個主意,若想成功的話,他得好好仔細規劃,不過這已經足以令他精神為之一振了。

喔,天主啊,請賜給我們永恆的光亮!

到了彌撒結束時,他已經在腦中把計畫跑過三遍,徹頭徹尾地安排妥當了。毫無瑕疵。他知道該怎麼和克萊瑞絲搭上線了。

感謝上帝。



他們走出教會時,派翠西亞看到一位好幾個星期沒見到的熟人。泰奧說他還得念書,便先行告退了。他在一個小書報攤買了張電話卡,又到一處人煙稀少的廣場上找了個電話亭。

電話亭裡頭貼滿香豔刺激的色情廣告,妓女們的眼睛被黑色條紋遮住,私密部位則一絲不掛。絲絨般的香唇,熱燙燙的陰道。這些女人很髒,克萊瑞絲和她們不同:她直率卻可人。

他撥了她的號碼,鈴響第二聲她就接聽了。

泰奧掛掉電話,他必須深呼吸之後才有辦法再撥一次,她又很快就接起電話。

「午安,請問克萊瑞絲在嗎?」他裝出聖保羅的口音說道。

「我就是,請問您哪位?」

「午安,克萊瑞絲,我這裡是巴西國家地理及統計局,妳的名字在我們的系統裡。可以跟妳確認一下妳的姓氏嗎?」

「曼赫斯。」

「好極了,謝謝妳。妳現年幾歲?」

「二十四。」

他很訝異她比他大了兩歲。

「請稍等一下,我來更新紀錄。」

有輛公車沿著街道疾馳而過,遇上正要從停車格出來的小客車而猛按喇叭。他掩住話筒。

「謝謝妳耐心等候。我們正在調查大專學生,妳現在在上大學嗎?」

「是啊。」她的回答語氣透露一絲不耐煩。

「能不能告訴我妳的系所和校名?」

「藝術史,我念RJSU。」

「請問那是里約熱內盧聯邦大學的縮寫嗎?女士?」

「就我所知,是嘍。」

「請問妳是幾年級?」

「喂,你是不是還想知道我的生日、我媽娘家的姓,還有我的內褲顏色?」

泰奧開始感覺兩手發麻。

「當然不是的,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請問妳是幾年級?」

「三年級。」

「本局十分感謝妳參與我們的調查。」

她一聲不吭地掛斷電話。

泰奧把話筒掛回去,在腦中盤算獲得的資訊,臉上慢慢漾開笑容。週日拖拖拉拉地進行著。泰奧不喜歡週日。不過他不覺得累,所以花了好幾個鐘頭在網路上搜尋克萊瑞絲。他發現她在藝術史系的入學考試中拿了第一名,分數高到能修到最有競爭力的幾堂課。他也發現她在其他入學考試中都表現優異,總是名列前茅。

他找到一個以占星術為主題的部落格,她在底下回覆了一些留言。他在社群網站上搜尋「克萊瑞絲.曼赫斯」,查到一個面目可憎的女人,顯然不是她。

泰奧上床睡覺之前,把鬧鐘時間設在隔天清晨。明天早上七點整,他會出現在藝術史系。



這輛黑色Vectra車,是阿維拉家族輝煌過去的遺跡,承襲自他們還住在科帕卡巴納頂樓豪華公寓的時代。雖然這輛舊車已刮痕累累,派翠西亞還是千方百計地把車留了下來。

泰奧在六點半時抵達大學。藝術史系空蕩蕩的。他把外套兜帽拉起來蓋住頭。雖然已經是春天了,寂靜的走廊間流竄的風仍然冷得像冰。

「請問我該到哪裡找三年級學生?」他問一位清潔工。那個人並不清楚。

他坐在門廳處的長椅上,看著熙來攘往的學生。他帶了一本弗里德里希.迪倫馬特的書,卻緊張到連字都看不懂了。他把第一頁讀了一遍又一遍,還是看不下去。好幾個漂亮女孩經過面前,頂著時髦的髮型、細緻的皮膚、手臂下夾著筆電,但其中沒有克萊瑞絲的蹤影。

到了九點,泰奧進到系辦公室打聽。坐櫃台的壞脾氣女人兇巴巴地說,現在已經是學期末了,大三生搞不好已經開始放假,她也沒辦法查到答案。

他回到門廳,手放在樓梯扶手上,望著連接他與克萊瑞絲的朦朧樓梯。他看不到眼前的台階,感覺爬上這段樓梯會很危險。他有了放棄的念頭,考慮回到他的書本和屍體身邊。要是克萊瑞絲希望和他有瓜葛的話,一定能找到方法實現心願。她是那種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女孩。

有個凸眼女孩證實了他的失敗。

「三年級生這學期的課已經結束了,我是四年級的,但我和他們有幾堂共同的課。四年級的課也上完了,我只是來拿成績單。我不認識叫克萊瑞絲的。」

泰奧有點不耐煩地向她道謝。這白痴竟然不認識克萊瑞絲,真是詭異。他沿著大學門口的坡道往下走,心裡想著別人如何忽視身邊最好的事物。

他回停車場的路已經走完一半時,突然看到克萊瑞絲從面前經過,她正在和一個朋友說話。等他的驚詫情緒消退以後,他舉步跟著她走。他把這個巧合視為他走對方向的徵兆,頓時感覺自信滿滿、充滿活力。克萊瑞絲和她朋友走進了系辦公室。

外頭的烏雲在和太陽爭搶天空,克萊瑞絲很快又走出辦公室,因為她朋友說的什麼話而發笑。泰奧嫉妒那女孩能講出如此幽默的話來,他自己可不知道怎麼逗克萊瑞絲笑。也許他比較適合沉默寡言的葛楚德。

兩個女孩沿著坡道往下走。克萊瑞絲穿著色彩繽紛的條紋上衣,外頭再套一件青苔綠的羊毛衫。她點了一根薄荷菸,一路抽著直到走到地鐵站。她早已準備好車票了。泰奧買好車票後,及時在月台上找到她們。他和她們上了同一節車廂、與她們相鄰的車門位置。無數張臉孔隨著每一站而上車下車,但克萊瑞絲完全不在意別人,眼光和笑容全保留給她的朋友。

她們在博塔弗戈下車,搭上往植物園區的公車。泰奧招了台計程車,懷著像演電影似的愉悅,說:「跟著那輛公車。」這趟旅程延續到了拉吉公園,女孩們下了車,嘴巴仍然聊個沒完。泰奧付了車資,沒留下來等司機找零。



克萊瑞絲和她朋友從背包取出半專業級相機,開始拍攝藍色的花和菜王棕。她們也拍下對方攝影的倩影。

克萊瑞絲收起相機,戴上珍珠耳環。她朝著鏡頭微笑,有如十九世紀的仕女在花園中和池塘邊擺姿勢,彎腰去嗅聞花朵、在公園中央的舊莊園前方的台階上悠哉地走著。她的目光犀利如母獅。

陽光照亮克萊瑞絲,她和朋友一同檢視著照片。有幾張逗得她吃吃笑,有些她要求朋友刪掉。

泰奧也想看照片,想把它們占為己有,包括立刻就被刪掉的那些。他自己也站在遠處的樹下幫克萊瑞絲拍照,只不過他的相機就是眼睛,將一幅幅影像留存在腦海裡:咔、咔。

黃昏時分,兩個好友合吃著一顆蘋果。在他不知不覺間,十個小時就這樣溜走了:他連午餐都沒吃呢!

克萊瑞絲向好友道別之後,點起一根薄荷菸。她爬上陡斜的街道、繞過幾個街角、穿越幾個路口。她走起路來腳步輕盈,像個被人群吞沒的嬌小身軀。她彎進一條短街,從包包拿出鑰匙,打開一棟被高聳石牆包圍的房屋前門。泰奧多等了幾分鐘,然後抄下地址。

他坐計程車回到大學停車場取車。到家以後,他用響亮的一吻來和母親打招呼。他沖了個澡、刮了鬍子、搽了點古龍水,再穿上衣櫃裡最稱頭的衣物:一件完美襯托他的寬肩的綠色馬球衫。

「你看起來很帥喔,要去哪裡玩啊?」派翠西亞問,她正在看肥皂劇,才剛因為廣告時間而回過神來。她一手撫摸著睡在她懷裡的參孫。

「去找一個女孩子,我要開車出去喔。」

不必說謊的感覺真美妙。

他經常編織充滿希望的故事,說他在電影院後排座位勾搭上陌生女孩。除此之外,他該怎麼解釋自己從青春期以後就再也沒帶回任何女朋友?怎麼解釋他寧可一個人去看歐洲電影?要是他不說他和女生出去的話,他母親可能會想歪,也許歪到臆測他是同性戀。他並不認同同性戀,他們不純潔,凡事皆以性為出發點。

他寧願當隱士也不要當同志。

現在他能實話實說了。他再沒有理由向派翠西亞撒謊,甚至向自己撒謊。他想和克萊瑞絲一起坐在電影院後排座位。她在烤肉會上親了他,何必停在那裡呢?他成了那個狡猾、竊取一吻的俘虜。他不是侵入者,而是被侵入的一方,他不只要去探索,也想被探索。

他對自己招認:他愛克萊瑞絲。他需要被愛。



泰奧想到自己這天晚上可能見不到她了,就覺得心浮氣躁。他已經在車上坐了兩個多小時,看著各個臥室中的燈光,以及在窗簾後頭來回移動的人影。

一輛紅色Corsa停在屋前,按了兩聲喇叭。克萊瑞絲不久後出現在門口,穿著一件迷人的黑色禮服。駕駛下車迎接她,那人看起來將近三十歲了,戴了一副很大的方框眼鏡,身穿正式的黑西裝,使他看起來更加成熟。克萊瑞絲輕啄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坐進車裡。

幾分鐘後,他們開到了拉帕區。男人帶著個大背包下車,牽著克萊瑞絲的手走進梅雷萊斯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