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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蛋包飯
    以前流行過「巨人、大鵬、煎蛋卷」這個詞,用來揶揄小孩子喜愛的事物。最早或許是出自反巨人隊球迷之口吧。
    我雖然是反巨人隊(的阪神隊球迷),卻也喜歡大鵬,尤其更愛煎蛋卷。不只是煎蛋卷,所有用蛋做出來的菜我都愛吃。直到今天依然如此。不管是荷包蛋、炒蛋,還是生蛋拌飯都好。不太喜歡的頂多就是風雅的蛋皮絲。其中我最愛的,則是不好大聲張揚的蛋包飯。
    不好大聲張揚當然是因為蛋包飯一向被認為是小孩子的食物,不適合大男人吃。一個大男人在西餐廳點蛋包飯吃是需要勇氣的,就跟點兒童餐一樣。
    然而這世上還是有愛吃蛋包飯的男人。田邊聖子有一篇名為〈喜歡蛋包飯嗎?〉的短篇小說,寫的是一個背著妻子偷偷在廚房做蛋包飯的男人。之所以「背地裡偷偷摸摸」,當然也是基於大男人吃蛋包飯很丟臉的社會常識的前提而有的情境。
    儘管如此,池波正太郎還是在散文集《小說的散步道》中寫到:「蛋包飯──該如何形容,這就是日本人的美食吧……」,尤其旅行時在名不見經傳的餐廳吃到的總是美味可口。「啊,好想為了吃蛋包飯而去旅行啊!」
    我能理解那種身為蛋包飯迷的心情。
                                   
    小學四年級時,我成了問題兒童。不過畢竟是發生在昭和二○年代,我想比起現在的問題兒童還算是乖巧許多吧。總之我反抗老師、欺負女生、和鄰校的小學生打架,以當時而言算是嚴重的問題兒童,搞得同學的母親都跑來跟我母親強烈抱怨,甚至還鬧到讓老師們一起召開「川本同學問題檢討會」,把我母親也叫來一起開會。
    或許那是我最早的叛逆期也說不定。
    一方面是因為跟四年級新接任的男導師處不來。不知道為什麼,他老是找我麻煩。
    我尤其記得某次全校性的「說故事大會」。各年級學生在禮堂裡集合,由被選派的三、四名學生上台說故事。那天一早,老師指名要我上台。
    突然被要求說故事,一時之間怎麼可能想出好題材。眼見一個、兩個……被選派的學生輪流在大家面前說故事,各個都說得生動有趣。事後我才知道,他們都是事先就被告知要參加「說故事大會」,所以可以先從童話書中預習內容。
    導師卻什麼都沒說就臨時指定我上台,擺明是要整我。
    還好那天排在我前面的學生上台時,說故事時間就結束了。我雖然躲過丟臉出糗,卻也在心中燃起對導師的怒火。
    怒火越燒越烈,不知不覺間就成了問題兒童。
                                   
    我也從那時候起開始喜歡電影。
    尤其喜歡西部片和古裝片(武打片)。西部片在阿佐谷的戲院就能看到,但要是想看武打片,像是中村錦之助、東千代之介等人主演、當時備受小孩子喜愛的電影,就非得到隔壁高圓寺的戲院才行。
    儘管學校明令禁止學生單獨進戲院,我仍視若無睹地走進高圓寺的戲院。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大概是周六吧。高圓寺的戲院上映了我很想看的電影。放學回家後一丟下書包,就從母親的錢包裡拿了錢直奔高圓寺。
    看完連續放映的兩部片後走出戲院,外頭已是黑夜,華燈初上的街頭變得好陌生。小孩子心中所認知的白天城鎮,一到晚上就完全變了樣。看電影時歡樂的心情瞬間消失殆盡,偷拿母親的錢看電影的罪惡感變得越來越沉重。
    穿過小酒館林立的街道,循著陰暗的夜路回到家時,哥哥姊姊們早已經吃過晚餐。
    被母親斥責後,我臭著一張臉坐在餐桌前。母親為我做了蛋包飯,非常好吃。吃完正覺得心情好轉時,母親開口對我說:
    「媽媽不想再多說什麼,但是千萬不要拿你父親不在當成藉口學壞!」
    我想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不再是問題兒童。


◎德國阿姨與貓飯
    最近幾乎已看不到貓飯了。所謂的貓飯,其實就是在白飯撒上柴魚片。以前的貓常吃那樣的飯。
    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年)上映的林芙美子原著、成瀨巳喜男執導的日本電影《飯》,故事講述的是一對婚姻進入倦怠期、沒有兒女的夫妻(上原謙、原節子飾演)。在這部電影中,有一幕飾演妻子的原節子餵貓吃飯的畫面。
    仔細一看,是白飯拌柴魚片。這就是那個時代典型的「貓飯」。看在充斥各種貓食的現代人眼裡,真是純樸得讓人懷念。
  從前給貓吃粗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連人也吃柴魚片拌飯。根據美食作家小島政二郎在散文集《貪吃鬼》所述,戰前曾經流行過俗稱「香便」、「貓便」的火車便當。「香便」就只是白飯舖上各種的醬菜,而「貓便」則是白飯撒柴魚片。
    既然連人都愛吃「貓便」,或許對貓來說也算是美食吧。

    小時候,住家附近有個被稱為「薔薇樓」的洋房。我成長的東京杉並區阿佐古一帶,戰爭期間幾乎沒有受到空襲的破壞,所以留有幾棟在還是承平時代的戰前建造的洋房。
    薔薇樓就是其中之一。初夏時節,庭院的紅、白玫瑰開得很燦爛。
    據說戰爭期間為了解決糧食不足的問題,附近許多人家開始在庭院栽種蔬菜,只有薔薇樓無視時局艱難,繼續種植薔薇,因而遭受附近居民的諸多責難。
    薔薇樓裡住著一位「德國阿姨」。因為房子的男主人是德國學者,他的妻子自然就被稱作「德國阿姨」。她在戰爭期間仍堅持種玫瑰,可見是怪人一個,不僅與左鄰右舍毫無往來,更幾乎不見人影,甚至有小孩在背地叫她「巫婆」。
    德國學者丈夫在戰後不久過世了,沒有小孩的德國阿姨獨自生活。
    不過薔薇樓的門牌上,依然留著已故德國學者的名字。因為戰爭丈夫過世、代代木的家也付之一炬,被迫搬到阿佐谷的我母親嚴厲地批評她:「人都死了,名字還留在門牌上,真是不像話!」或許對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要以寡婦身分過活的母親而言,德國阿姨太過依戀、不夠甘脆吧。

    我家那時養了狗和貓,但都是混種的。大我兩歲的哥哥喜歡狗,我則對那隻褐色的虎斑貓情有獨鍾,冬天一到幾乎每天都抱著牠一起睡覺。
    在貓飯裡拌柴魚片是我的工作。為了那隻仿效當時的捷克斯洛伐克長跑名將扎托佩克(Emil Zátopek)取名為「佩克」的愛貓,準備貓飯的差事我絲毫不以為苦。
    某天望向庭院時,看到佩克正在和一隻陌生的貓在玩。那隻貓跟日本貓很不一樣。渾身白色短毛,只有鼻頭一帶是黑色的。比起混種的「佩克」,氣質顯得優雅許多。當我心想「什麼嘛,裝模作樣的貓」,用力瞪著牠看時,那隻貓就一溜煙地消失了。
    第一次踏進「薔薇樓」是我小學六年級時。起因是和「德國阿姨」在意外的地方相遇。
    就是街上的租書店。當時租書店很流行,阿佐谷一帶也開了好幾間。還是小學生的我一開始先是租漫畫,後來對推理小說產生興趣(當年叫偵探小說),常去租來看。早川書房開始出版口袋書推理系列,就是在那個時候。
    我在租書店遇到了德國阿姨。阿姨知道小學生的我很迷艾嘉莎.克莉絲蒂(Agarha Christie),覺得很有意思,就提出邀約:「我家有很多書,歡迎來玩。」
    那應該是暑假的事吧,我怯生生地前往薔薇樓,在看到許多書驚訝之餘,又發現上次那隻貓就躺在書本上面。德國阿姨說牠是艾嘉莎,是仿效艾嘉莎.克莉絲蒂而命名的。這時我才知道牠是隻暹羅貓。
    我心想還真是隻態度高傲、令人討厭的貓啊,沒想到德國阿姨給牠吃的竟和佩克一樣,是拌了柴魚片的貓飯。頓時覺得和艾嘉莎的關係拉近許多。
    已故男主人的名字從德國阿姨家的門牌上消失,大概也是那時候吧。

◎細細切才好吃
    愛吃醬菜的我有一項小小的奢侈,就是定期向京都大德寺附近的T醬菜店訂購醬菜。那間店的主要客源並非觀光客,是間備受當地居民愛戴的殷實店家。
    介紹我去這間店的是作家出久根達郎先生。因為實在太好吃了,只要吃過這裡用京都蔬果醃漬的醬菜,別處的醬菜就無法滿足自己的味蕾。
    一早起床,用朋友送我的砂鍋煮飯,煮味噌湯、切醬菜。身為自由業的我不同於上班族,早餐可以悠閒地吃。
    我習慣將醃白菜、紫蘇醬瓜切成細末。
    「哎呀,又切得那麼細。」
    彷彿又能聽到妻子在某處嘲笑我。
    妻子在二○○八年六月因食道癌病逝,得年不過五十七歲。作夢也沒想到,小我七歲的妻子會這麼早去世。
    因為沒有小孩,自從妻子走後,我始終獨自生活。煮飯燒菜都得自己來。三餐之中,我尤其重視早餐。一定會吃納豆、蔬菜、烤魚和煎蛋卷等菜色。
    放進味噌湯和納豆裡的蔥花也習慣切碎。
    「又切得那麼細。」彷彿又能聽見妻子的笑聲。

    我喜歡切得很細的東西。
    不管是醃黃蘿蔔、雪裡紅,還是放進味噌湯裡的豆腐。
    我最愛將夏天吃的泡醃黃瓜和嫩薑切成末,再撒上柴魚片,這樣做成的小菜十分下飯。
    新婚期間,因為醃黃蘿蔔切得太大塊,我還曾向妻子抱怨:「這麼大塊的醃黃蘿蔔,我吃不下。」妻子回應:「這是正常的吃法啊。」
    於是我才知道,喜歡將醃黃蘿蔔切得細碎的我原來是不正常的。就連放進味噌湯裡的豆腐,我說「切小一點」,妻子也回應「這才是正常大小」。說得誇張點,這簡直是文化衝擊。
    「你是老么所以被寵壞了,東西都愛切得細細碎碎的。」妻子如此推測。因為怕小孩子吃不下太大塊的食物,有的父母會將菜切小、切碎,甚至先將魚肉夾好。妻子認為我還沒有脫離那種習慣,始終拿我當小孩子看。
    婚後我們住在三鷹。
    周末夜晚常去隔壁站吉祥寺的一煎烤雞肉串店小酌。來自愛知縣一宮市的妻子來東京就讀美術大學時,曾寄住在女性友人在吉祥寺的租屋處。就是那個時候知道有這間烤雞肉串店。
    妻子很喜歡那間店,我則覺得還好。某天妻子看著總是一臉興趣缺缺的我,突然大喊:
   「我知道了,為什麼你不喜歡這間店。因為雞肉太大塊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這間店的烤雞肉串上,每一塊雞肉都切得很大塊。就連雞肉丸也像麻糬一樣大顆。
    照理說,一般客人都會覺得肉越大塊越好吧。可是看在喜歡小東西的人眼中,一點也不覺得好吃。
    但知道原因後,住在三鷹那段期間我們夫妻倆更常光顧那間店。當我忙著將雞肉從竹籤取下撕成小口吃時,眼睛餘光瞥見妻子大口啃著整串雞肉。
    喜歡下廚的妻子經常挑戰各種新菜色,卻在得知我愛吃三色飯和石鍋拌飯時難掩失望神色。
    「這種東西根本不叫料理。」
    儘管嘴裡這麼說,她還是經常為我準備三色飯和石鍋拌飯。某天她又大喊:
    「我知道了,為什麼你會喜歡三色飯和石鍋拌飯。因為蛋、肉和紅蘿蔔都切得碎碎的。」
    聽她這麼一說,我又恍然大悟了。
    不久後妻子大概也認輸了,從此不論是醃黃蘿蔔、雪裡紅還是廣島菜都幫我切得比平常更加細碎。
    連我要求咖哩飯裡的馬鈴薯和大蒜要切得更小時,她也不再面有慍色。

    以前家事全都丟給妻子做,我只要專心工作就好。
    如今只剩我一個人,家事得自己打理才行。
    早上起床後,準備早餐、洗衣服、打掃、買菜……,忙東忙西之際已是中午時分。活到這把年紀才知道做家事的辛苦。
    而且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把醬菜切得比平常細碎,其實是很花工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