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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人駕到.下



魏潛脫下手套,問崔凝。「天黑了,還不回去?」

「嘿,我抱上大樹了,昨晚與祖父聊了一會兒,我想他會同意我留下來的。」崔凝招手讓一個差役過來,吩咐道:「煩請你幫我去崔府說一聲,今晚要忙案子,晚一些回去,啊,對了,一定要同崔尚書大人說!」

「是!」差役領命離開。

魏潛有點吃驚,不過並沒有問什麼,只道:「午飯沒吃好吧?」

「嗯?五哥要請晚飯嗎?」崔凝反問道。

「好。」魏潛爽快答應。

晚風徐徐,兩人並肩走在渾天監的楓樹道上,紅葉隨風旋落。

若沒有身後被拆一半的觀星臺和滿地屍體,真真歲月靜好。

魏潛沒帶崔凝走遠,就到附近一個麵攤上隨便吃了點。

崔凝吸溜著麵條,笑道:「沒想到你會到這種地方吃飯。」

魏潛氣質清貴,之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他也只是懶懶地動幾下筷子,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似的,誰能想到他現在坐在街頭大口吃麵?

魏潛沒說話,順手從碟中夾了一大塊羊肉塞進她嘴裡。

秋季的晚上有點冷,一大碗熱呼呼的麵湯下去,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魏潛結了帳:「走吧,審案子去。」

「審?哪有犯人?」崔凝快步跟上去。

「我想已經有嫌疑犯了。」魏潛道。

六具屍體九成可能是渾天監的生徒,那麼凶手也多半就在渾天監中。這幾具屍體腐爛程度不一樣,有的早已經徹底成為白骨,仵作判斷至少是在三年前死亡。

「六具屍體,雖然致死原因不同,但是在死後都被切割成塊,可能是同一人所為。所以我們要找的人,是個至少在渾天監超過三年,有一定地位,微瘦、懂醫理、有力氣的中年人。」

崔凝沒有直接詢問他是如何推理出這些特徵的,而是先自己想了一遍:超過三年是根據屍骨推斷,殺人或許需要技巧,但分屍是個力氣活,必須得有力氣才行。而做這一切,必須要掩人耳目,有一定地位的官員更容易做到。

「為什麼是個瘦子?」崔凝不解道。

「拋屍的甬道很窄,凶手若身形肥壯魁梧,無法自行出入。」魏潛道。

「這個案子與司言靈案有什麼關係?」兩個案子相隔有些年頭,除了牽扯到司家和陳家,看不出太多聯繫,不過崔凝覺得一定有關,只是水太深了。

「想知道?」魏潛垂眼看她。「必須盡快抓住凶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淡漠之中透出一種勝券在握的自信,顯得格外耀眼。

「五哥……」

「嗯?」

崔凝嘴巴抿成一條線,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寫滿了「你好厲害」。

魏潛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讓她突然有此反應,眼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加快腳步走到前面。

「五哥,我想誇你。」

「嗯。」都要被那眼神閃瞎了。

「那我能說嗎?」她記得很清楚,魏潛說過以後都不許誇他,但她平時順嘴誇習慣了,不說出來憋得難受怎麼辦?

「不能。」

魏潛兩條長腿不緊不慢,可是被剝奪語言自由的崔凝得一溜小跑才跟得上。

她哼哼唧唧地跟魏潛回到渾天監,發現所有生徒都被聚集在了跨院中。

魏潛看了一眼,便直奔主院而去。

「拿著名單去核對人數。」魏潛把名單交給差役。

在主院堂內坐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差役回來稟報:「回稟大人,少了十五個人,管檔室的大人說,是前幾次測試淘汰下來的。」

「嗯。」魏潛把名單放在手邊的几上。「請幾位大人過來吧。」

不多時,渾天監所有主官都被請了過來,一共有六位,除了任渾天令的陳長壽,還有兩位少監袁飛塵、張巍,以及推算局掌令上官卯、測驗局掌令姬玉劫、漏刻局掌令趙宏生。

六人之中,姬玉劫是唯一的女官。

魏潛請眾人入座之後,直接道:「各位眼皮底下發生了如此駭人聽聞的凶案,還請諸位盡力配合早日抓到凶手。袁大人可否告知,這四個月以來被淘汰生徒的詳細情況?千萬不要告訴我渾天監從來不做底本。」

袁飛塵不到五十歲,他正襟危坐,鬚髮整齊,一襲官袍穿在身上看起來仙風道骨,比陳長壽有派頭多了。

他在渾天監任少監,掌管檔室,所有卷宗全部都歸他管,是重大嫌疑人之一。

「我已經帶過來了。」袁飛塵從袖中掏出卷帛,令人送給魏潛。

魏潛飛快地掃了一遍,抓住關鍵:「我昨日便拿到了所有生徒的名單,以及這份淘汰者的名單,上面沒有任何一個司姓生徒,敢問袁大人,為何?」

袁飛塵清了清嗓子:「從觀星臺上跳下來的生徒名叫凌薇,不知道她是從何處弄來的假身分。」

「渾天監收生徒從不仔細核實身分?」魏潛又問。

「會核實。」袁飛塵頗感無奈。「但是渾天監現在人手不夠,只能把戶籍交給戶部,請他們幫忙查證。那邊大概只會核對是否有此人存在吧!」

經過戶部協助查證,凌薇這個戶籍是真的,但沒想到人卻被替換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戶籍如此多,又沒有辦法把人帶回去核對,很容易被人鑽空子。

魏潛看到凌薇的記錄:十四歲,通州易縣人,測驗局核驗通過。

眾人都以為魏潛會向姬玉劫問話,誰知等了片刻,卻聽他道:「請諸位大人先去西跨院小坐片刻。」

六位官員陸續起身出去。

魏潛轉頭對正在完善記錄的崔凝道:「把六人的形貌也記下來。」

「嗯。」崔凝應聲。「六個人中,就只有漏刻局的趙大人的身材不太符合。」

趙宏生個頭不高,整個人看起來圓圓胖胖,彌勒佛似的,那腰圍能抵魏潛兩個,估計在入口就會被卡住,別說從那麼小的甬道搬運屍體了。

「凶手未必就是一個人。」魏潛道。

崔凝怔了一下:「也對。」

兩人說著話,所有生徒被帶到了堂屋門外。這些生徒經過幾輪淘汰之後,剩下了二十八名。



魏潛令人把拋屍處的所有證物都放在堂屋中央的長案上,盯著那些情緒各異的少年少女,朗聲道:「觀星臺中發現大量碎屍,目前可以確定這些死者的身分是渾天監生徒,現有證物若干,你們曾與死者朝夕相處,應當有人能夠辨認出來。諸位看仔細了,抓不到凶手,也許我撿到的下一個證物就屬於你們某個人。」

話音一落,生徒們便發出了不小的騷動。

差役呵斥了幾句,領著他們四個人一組辨認證物。

一組一組過去,幾乎有一半的人都認出其中半塊玉珮是屬於一名叫仲楚生的生徒。之所以容易辨認,一是因為所有生徒都統一服裝,每個人身上多一點配飾都比較顯眼;二是這個仲楚生相貌俊俏,頗引人矚目。

據說這少年溫潤如玉,風度翩翩,對待每個人都很溫和,不少女生徒看見玉珮都哭得肝腸寸斷,像死了夫君似的。

直到最後一組,一名女生才認出那塊繡著桃花的帕子。

帕子的主人名叫凌菱,據女生徒的描述,凌菱十八歲,個頭高挑,頗為明麗,與仲楚生的關係一直很好。

魏潛思索,既然司家嫡女的化名和其中一個死者同姓,兩人很可能是親姊妹,是不是因為身分暴露,凶手先殺了年紀大一點的凌菱,凌薇走投無路才會以死鳴冤?

該問的人都問完了,魏潛坐著喝茶,崔凝在一旁奮筆疾書。待她把記錄整理好,喘了口氣見魏潛沒有要走的意思,忙問:「還有事?」

「坐著吧,等消息。」魏潛道:「拿來我看看。」

崔凝把記錄遞過去。

魏潛看了一遍,見描述清楚屬實,條理清晰,字跡工整,讚道:「不錯。」

坐了好一會兒,崔凝忍不住又問:「五哥,咱們等什麼?」

「發現屍體之後,這個案子就不再是我一個人負責了。」魏潛道。

此時此刻,整個監察司都在行動,渾天監內、渾天監所屬的所有官員宅邸都在被搜查。

像這種分屍案,凶手做得再乾淨也會留下證據。聖上親自下的口諭,監察司自然要卯足力氣去查,越快越好。

隔了一個時辰,便有監察使帶來消息:在陳長壽的住處發現了一雙沾泥的鞋。

當然,並不是普通的泥,而是觀星臺中那種混合泥。

鞋經過擦拭處理,但鞋的夾縫裡滲進了一些,早已經乾了。

崔凝看著監察使帶走陳長壽。「五哥,今晚會審問嗎?」

「去牢房。」魏潛道。

崔凝迅速收拾了一下記錄,跟著押囚車到了監察司大牢。

監察司大牢沒有服刑的罪犯,只充當臨時關押嫌疑犯和審訊的場所。

陳長壽一臉驚慌地被按坐在凳子上。

監察令示意魏潛過去審問。

崔凝便隨他坐在了距離陳長壽不遠的地方,攤開記錄冊,開始磨墨。

這時有人把證物呈了上來。

魏潛示意差役把鞋子放在桌上,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長壽的臉。「陳大人,說說這雙鞋吧。」

陳長壽乾嚥了嚥唾沫,緊張到聲音嘶啞。「我沒有殺人。」

「陳大人穿著這雙鞋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魏潛問。

「我沒有殺人。」陳長壽渾身顫抖,六神無主,只是不斷重複這句話。

「給陳大人上盞茶。」魏潛吩咐道。

監察令見陳長壽一時半會兒確實難以回答問題,便沒有反對魏潛的話,只是阻止了正要出去的差役,另派了親信過去,以防有人在水裡動手腳。

一杯熱茶遞到陳長壽手中,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握著。

待他情緒稍稍穩定之後,魏潛才再次開口。「陳大人,你得說清楚一切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你只會重複一句話。恐怕我們只能把你當作殺人凶手了。我再問最後一遍:陳大人你穿著這雙鞋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

「我去了觀星臺。」陳長壽說完,又立刻驚慌地解釋道:「我不是去殺人!那……那晚,我在對面的觀星臺上,看見有人影跑進封閉的觀星臺,我……我就跟了過去。」

他捧著茶盞喝了一口,穩定一下情緒,接著道:「我就站在甬道口,沒有進去,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聽見一個女子的驚叫……」

接著他就聽見有人下樓的聲音,嚇得趕緊躲進草叢裡。

那夜是陰天,周圍漆黑一片,只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他看見有個人拖了兩個人出來,不知是死是活。他心裡一慌,竟是失足踩空,發出很大的聲音。

那人警覺,不但沒有被嚇走,反而朝著陳長壽藏身之處過來,嚇得他拔腿就跑。

至於在哪裡踩到的泥,他說不清楚。

魏潛道:「你說那夜陰天,那你在觀星臺上做什麼?」

「前半夜還能看見星斗……」陳長壽道。

魏潛問:「具體是哪一天?」

陳長壽避開他的目光。「我……我記不清了,大概是六月初。」

「陳大人看來是需要人幫忙才能想起來?」魏潛揚起嘴角。「有證據證明你是殺人凶手,而你不但解釋不清,話中還有諸多矛盾,已經足夠上刑了。」

「不,我沒有說謊。」陳長壽驚道。

魏潛道:「陳長壽,邢州陳縣人,自十四歲起為人卜卦,鐵口斷禍福從未出錯,永昌二年的算科魁首,自幼精通卜卦、星象,更是自創星卦。我以前看過你的星卦,雖所知不多,也不會用,但知道用此演算法需頭腦靈活,記憶力極強。別人說自己不記得日子可以,唯獨你說出來就太奇怪了,刻漏局已經成了擺設不成?」

聽了他的話,陳長壽的臉色越發慘白。

「你到底在隱瞞何事?」魏潛冷聲道:「希望你好好想想。」

陳長壽不語。

「上刑吧,別弄死了就行。」監察令站起來理了下衣襟,轉身出去。

「魏佐令先休息休息?該我上場了。」另外一名監察佐令笑道。

崔凝打了個冷顫,這位監察佐令的笑簡直陰冷至極。

魏潛看了陳長壽一眼,叫上崔凝一併離開。

「真的動刑了?」崔凝問。

「李佐令精通此道,自然不是說笑。」魏潛轉眼看見她瘦得快與他拳頭一般大小的臉。「我送妳回家。」

監察司有四個監察處,每處以佐令為首,都是獨立辦案,她不清楚別的佐令接手這個案子,他們還能不能繼續查。「我們還查這個案子嗎?」

魏潛道:「雖然已經不歸我一個人管,但是此案關係到司言靈案和司氏滅門案,我們有合理的理由插手。」

「我覺得陳長壽不是凶手。」沒有什麼原因,崔凝只是這麼感覺。

「有些凶手善於偽裝。」魏潛淡淡道。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案子,變得沉默起來。

崔凝沒有打擾他,兩人共乘一騎在街上緩緩前行,月光皓然,猶似白晝。

屋宇重重,在月光下清晰無比,因此也有更多陰暗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