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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研讀《論語》,自然是為了認識孔子,學習孔子學說。然而,對孔子的語錄《論語》中的片言隻語,往往具有很多歧解。實際情況往往是人們研究《論語》與孔子,常常將其中的一句話做分析解讀,而沒有注意從全書的結構出發,沒有綜合其他相關記載,於是人云亦云、莫衷一是,甚至與本義大相逕庭。

《論語》所記載的孔子言論,是人們從孔子那裡聽來的,孔子逝世後,孔子門人相與「輯而論纂」,從而形成了《論語》。就是這樣一個弟子「輯而論纂」的過程,這給我們留下極其寶貴的資料,但也留下了不少疑難和「祕密」。所以研究《論語》時,應注意要從整體上把握孔子思想。

那麼,怎樣才能做到全面認識孔子思想?首先不應該僅僅停留在《論語》中一條又一條的語錄上,應當整體觀照《論語》全書。實際上,面對《論語》簡潔的語錄,看到一條又一條的善言嘉語,人們往往感到疑惑,我們的認識對嗎?《論語》中的材料是隨意堆砌的,還是精心編排?它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孔子的思想?面對後人對《論語》堆積如山的注釋和解說,人們在追問,為什麼大家的認識往往出現那麼多的差異?怎樣才能更加接近孔子偉大的心靈?

要正確解讀《論語》,要先揭開《論語》的祕密,從而把握本書的整體結構,認識《論語》要呈現的真正的孔子。其實,《論語》的祕密不在別處,就在人們最熟悉的開篇第一章: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認識這一章的關鍵在於第一句。在《論語》首章,孔子表達的是這樣的思想:

假如我的學說被時代或社會所接受,那不就太令人高興了嗎?退一步說,假如時代沒有接受,可是有很多贊同我的思想的人從遠處而來,不也很快樂嗎?再退一步說,社會沒接受,人們也不瞭解我的思想主張,我也不怨憤惱怒,不也是有道德修養的君子嗎?

關於這一章,傳統的說法影響太大,雖然已經有學者指出更確切的涵義,卻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在那樣的時代,孔子是苦悶的,他多麼希望有人瞭解自己。在孔子所作的《易傳》中有「君子以朋友講習」的句子,什麼是朋友?後儒的解釋是:「同門曰朋,同志曰友。」孔子十分盼望有真正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人,能夠一齊談學論道,但真正認識孔子的人畢竟太少了,連他的弟子有時也未必瞭解他。

孔子周遊列國走到陳、蔡兩國之間時,曾斷糧七日。在困厄之中,孔子不畏艱難,仍保持樂觀態度,繼續講誦,絃歌不廢。子路生氣了,他對孔子的思想感到疑惑;子貢也不瞭解,他請求孔子將博大精深的學說稍微降低一下標準。

只有顏回瞭解孔子,他認為:「老師的學說博大精深,致使天下人都不能接受您。雖然這樣,您還是推廣並實踐之,世人不任用,是各國統治者們的恥辱。學說不被接受仍然堅定信念,方顯出君子的本色。」聽到顏回的話,孔子十分激動,也感到欣慰。孔子的理想與抱負只有顏回能夠瞭解,然而這樣一位弟子竟然先孔子而去世,難怪顏回的去世使孔子那麼傷感!

孔子臨終前七日的早晨,他背著手,拄著手杖,悠閒地在門口漫步。他口裡唱道:「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孔子唱完,回頭走進屋子,正對著門,安靜地坐下來。身為一位遲暮的老人,孔子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將不得不撒手許許多多的牽掛,他似乎再也沒有機會,更沒有能力去關注蒼生,他終於不用再遊說,不用再奔波了。

那麼,將要永別人世的孔子在想什麼?在孔子的心目中,將要坍塌的泰山何所指?哪個是將要折壞的樑木?誰又是將要病逝的哲人?子貢來到後,孔子說的話清楚地表明了他的自信,他說:「夫明王不興,則天下其孰能宗余?」孔子始終在考慮拯救世道人心,他對自己的學說竟然是那樣自信!

時隔世移,在不少人心目中,孔子的形象業已變得模糊。可是,當回首春秋末期的亂世時,看到的依稀是一位荒野中的趕路人,一位風雨中的狂歌者。在他幾十年的人生旅途中,孔子似乎總是癡心不改地追尋著、探索著,他給我們留下了智者的教誨、仁者的訓導……然而,直到他去世,人們仍然不能夠瞭解他,仍然沒有當政者能夠任用孔子,沒有人能夠為他提供施展政治抱負的舞台。

子思是孔子之孫,應當比我們更瞭解孔子。在《孔叢子》中,有關於子思與孔子對話的紀錄。孔子對孫子寄予希望,開始時他認為孫子小小的年紀怎麼能夠瞭解呢?但子思從孔子的歎息中知道,孔子擔心「子孫不修」,羨慕「堯、舜之道」,這令孔子感到欣慰,高興地說:「吾無憂矣。」《論語》出於子思,他一定會精心編輯,不會隨意堆砌。

經過選擇、編排,《論語》中的孔子言論缺少了具體語境,而且其中的語錄比較簡略,增加了人們認識的難度。後人考定《論語》有「竄亂」,有「續附」,各篇「各不相謀」,不出於一人之手,現在看來,都缺乏有力證據。

孔子的堅毅支撐著他的信念,使他變得更加堅毅。孔子當然希望學說用世,他為追求政治理想而矢志不渝。但孔子所處非「時」。儒家強調「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郭店楚墓竹簡》中有一篇〈窮達以時〉,《論語》首章中的「時」也是此意。

孔子曾說:「夫遇不遇者,時也。」他認為:「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矣。」孔子到處碰壁,是時勢使然,但孔子是堅強的,他有強烈的治世情懷,並「知其不可而為之」,甚至顯得有些「愚頑不化」,儘管世人不瞭解自己,但他仍然堅信自己的學說,堅守自己的政治主張,這也顯現了孔子對自己人生際遇的思考。

這樣,當我們回看《論語》時,發現含有內在的嚴密邏輯。《論語》首篇圍繞做人這一個中心主題展開,以下各篇分別談為政以德、守禮明禮、擇仁處仁等,層層剝離,依次展開。《論語》首篇十分重要,宋代有學者說:「今讀《論語》,且熟讀〈學而〉一篇。若明得一篇,其餘自然易曉。」這的確是通讀《論語》掌握其真諦的中肯之言。是的,我們現在不能正確認識其中的「善言嘉語」,正是因為將本來是一個整體的《論語》讀散了!

《論語》注重做人、修身,這正是曾子門派的特徵,這一特徵或許就是孔安國所謂的「切事」。子思學於曾子,從上博竹書〈從政〉等篇看,子思不僅談論心性問題,也十分關注為人、為政等社會的現實,他談論心性也是他深刻思考社會人生的表現。正因如此,子思纂輯《論語》,才首重做人。

梁人皇侃《論語義疏》說:「此篇論君子、孝悌、仁人、忠信、道國之法、主友之規,聞政在乎行德,由禮貴於用和,無求安飽以好學,能自切磋而樂道,皆人行之大者,故為諸篇之先。」子思這樣條次編輯,既符合乃祖孔子原意,又與其師曾子保持一致,還與子思自己的思想通貫。

在孔子的思想體系中,「仁」、「禮」、「中庸」、「道」、「義」、「和」等等,都是重要的組成部分。然而,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什麼,學術界有不同的認識。其實,孔子的思想雖然有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但也的確有一個始終不離的中心,這就是孔子對現實社會秩序的關切。由此,他的學說始終是圍繞「修己以安人」而展開,或者說,孔子的不同言論,都是他這一學說體系中的不同部分。

如果說孔子是一位思想家,那麼他首先是一位政治思想家。沒有當時「天下無道」、「禮壞樂崩」的歷史事實,就不會產生孔子的偉大思想。孔子思想產生的早期,他所關注最多的是「禮」,即周禮。孔子步入社會之初,聲名日隆,從學的弟子眾多,原因都在於他對周代禮樂的精深造詣。這一時期,孔子談論最多的也是周禮,他所念念不忘的,是怎樣以周代禮樂重整社會。

隨著時間的推移,孔子對社會的認識逐漸深化。他到處推行自己「禮」的政治主張,企圖用自己的學說改造社會,但事與願違,處處碰壁。他不得不進一步思考「禮」之不行的深層原因。

於是,他開始越來越多地提到「仁」,思考「仁」與「禮」之間的關係。這一時期,孔子「仁」的學說得到了充分的拓展和完善。進入「知命」之年以後,孔子的人生境界逐漸提升,以至於最後達到了「從心所欲,不逾矩」的佳境。

他晚而喜《易》,並作《易傳》,對自己的哲學思想做了具體的闡發,他「中庸」的方法論觀點也臻於成熟。如果把孔子的一生進行這樣整體的分析,或許會有助於對孔子思想核心問題的認識,也會更有利於讀懂《論語》,進而把握孔子思想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