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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兵敗,敗得很徹底,六萬步軍幾乎全軍覆沒,他只帶了千餘殘兵倉惶逃走,餘者非死即降。作為失敗的典型,他的表現很成功,完美地向世人演示了什麼地步的失敗才叫真的失敗。

宜將剩勇追窮寇,對朱宸濠這種包藏禍心又沒什麼大本事的人,朝廷自然要追殺到底,敢造反就必須有敢死的心理準備,你敢死朝廷就敢埋,而且最後不論你想不想死,朝廷還是要埋,勝利者才有發言權。

王師追兵接二連三地派出去,錦衣衛和東西二廠也忙了起來,從安慶到南昌這一路,廠衛探子上天入地,搜林穿山,絕不錯過一絲反軍逃竄的消息。

作為勝利者的朱厚照本該大肆慶賀狂歡,但朱厚照卻在帥帳內大發雷霆,沒有任何勝利者該有的喜悅。

朱宸濠逃了,意味著這次的勝利並不徹底。對他來說,全殲敵軍活捉敵將才算真正的勝利。朱宸濠的逃走無疑給他的勝利事蹟抹了黑,朱厚照無法接受這樣的勝利。

皇帝龍顏大怒,下面軍出征的勳貴大臣們誠惶誠恐,而秦堪卻很聰明地暫避風頭。

秦堪很理解朱厚照的心情,身為皇帝,豁出性命,以萬乘之尊親自在戰場上衝陣殺敵,這是古往今來的皇帝絕少能做到的,朱厚照卻做到了。原本是一樁流傳千古的佳話美談,結果拼了半天老命卻讓敵人的主帥跑了,佳話美談顯然被大大打了個折扣,換了誰都會發脾氣。

理解歸理解,秦堪沒有往槍口上撞的犯賤愛好。大戰結束後,朱厚照擂鼓聚將,準備對下面的將領們開批判大會發洩心頭邪火時,秦堪找了個督促錦衣衛追緝反軍將領的藉口,在眾多勳貴和大臣們羡慕的目光裏匆匆離開大營,進了安慶城。

城外剛剛經過一場大戰,但安慶城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這座自古兵家必爭之城仍是那麼的繁華,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商賈們牽著馱貨的騾子馬兒,慢悠悠地在街上閒逛,舉著旗幡的貨郎們沿街扯著嗓子叫賣,偶爾也能看到小販們跟街邊大嬸們為了一文兩文錢爭得面紅耳赤,吵鬧中帶著幾分生活裏的祥和安寧。

穿著一襲寶藍色儒衫,手中把玩翻轉著一柄象牙骨摺扇,腰間的玉佩隨著步履有節奏地來回晃動,一身富公子打扮的秦堪負著手在街上閒逛,十餘名侍衛穿著便裝三三兩散佈在秦堪周圍。

抬眼看著城中的繁華景象,秦堪若有所思,欣然嘆道:「若天津有朝一日能有這般繁華,開海禁差不多就到火候了;可惜,要在天津看到這般景象,至少還得等三五年才行……」

一身家丁打扮的丁順湊上來笑道:「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又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天津目前一切都在按公爺的想法慢慢變好,公爺莫太心急。」

秦堪詫異地看了丁順一眼,笑道:「難得聽到從你嘴裏冒出兩句文雅句子,你是鬼上身了,還是腦袋剛被雷打到啦?」

丁順笑容一滯,委屈道:「公爺,屬下為了能多為公爺分憂,最近讀了不少書呢,公爺何必損屬下……」

秦堪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自己眾多老部下裏,唯丁順用得最順手,該拼命時拼命,該油滑時油滑,在秦堪面前進退有據,頗識分寸大體;更難得的是一番赤誠忠心,不摻一絲虛假,這也是秦堪不遺餘力提拔升賞他的最大原因。

「公爺,朱宸濠跑了,陛下此時正龍顏大怒,咱們錦衣衛消息眾多,若能搶在地方衛所的前面將朱宸濠活擒,獻于陛下階前,必是大功一件,陛下大喜之下,說不定二話不說給公爺封個郡王什麼的……」

秦堪腳步一頓,隨即沒好氣地踹了丁順一腳,斥道:「胡說八道什麼,你以為我大明的王爺是那麼容易封的?我這國公才剛當上幾天,陛下若再給我封王,你覺得滿朝文武會答應嗎?」

「公爺,封不封王且不說,若能活擒朱宸濠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功勞,足可記入史冊彪炳千秋了,這樁功勞不可不取啊。」丁順猶不死心地勸說。

秦堪腳步放慢,沉思道:「下面有消息了嗎?朱宸濠逃往哪裡了?」

「衛中探子來報,朱宸濠兵敗之後,領千餘殘兵往南昌方向而去了。」

秦堪想了想,「這樁功勞大抵跟我無緣了。」

丁順急道:「為什麼?誰敢搶咱們錦衣衛的功,屬下活劈了他!」

「朱宸濠兵敗只有兩個方向可逃,一是南昌,那裏是他的老巢,二是離南昌不遠的鄱陽湖,湖上還有朱宸濠數萬水軍,回鄱陽湖收攏舊部,他仍有一搏之力;照我估計,他多半會先回南昌城,但在回南昌城的半路上,他又會改道逃往鄱陽湖。」

「為何改道?」

秦堪悠悠道:「不出意外的話,此刻南昌城應該已在王守仁手裏了。朱宸濠逃亡半路得到消息,怎能不改道?」

丁順大驚:「錦衣衛尚無任何消息傳來,公爺怎會知道的?」

「因為我相信王守仁不會錯過這個天賜良機,他若錯過,便不是王守仁了。」

丁順聽得雲山霧罩,瞧秦堪一臉高深莫測很厲害的樣子,丁順撓著頭,接著凶相畢露:「姓王的跟公爺是知交好友,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搶公爺的功勞,這是趁火打劫呀!」

秦堪斜睨著他:「要不,你去把王守仁祖墳刨了,以洩心頭之恨?」

「他的祖籍在哪兒?」

秦堪氣得一腳將他踹了個趔趄,怒道:「不爭氣的東西,什麼功勞都往自己身上攬,你以為這是好事嗎?功勞越大越顯眼,就算皇上不猜忌我,滿朝文武能容得下我嗎?一兩件功勞是好事,功勞太多便是自取滅亡之道。」

丁順唯唯稱是,也不知真懂還是假懂。

秦堪想了想,道:「你以我的名義給追擊朱宸濠的追兵下令,讓他們現在馬上改道往鄱陽湖方向彙集,堵住朱宸濠與鄱陽湖水軍反賊會合的道路,逼朱宸濠只能在南昌城附近躲藏逃竄。」

秦堪望著天空,嘴角浮起了笑意:「這一次,我要送一樁潑天的功勞給王守仁,這個功勞也應該是他的。」



月朗星稀。

朱宸濠在打馬飛逃奔往鄱陽湖的路上,心情很絕望,前途很渺茫。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同樣絕望的數百殘兵,包括幕僚李士實;另一位得力幕僚劉養正早在安慶兵敗之時,便趁著混亂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夜風剛勁如刀鋒,狠狠割著朱宸濠的臉,從安慶一路逃竄,倉惶中根本不知到了何處,只認準了一個方向沒命地跑,路上遭遇好幾股追擊的衛所官兵,幾番掙扎幾番苦鬥,千餘殘兵一次次減員,如今只剩下數百人。

李士實一直在安慰朱宸濠,給朱宸濠灌輸信念和希望,安慶之敗不算什麼,王爺還有南昌城,還有鄱陽湖四萬水軍。逃亡路上,朱宸濠數次欲拔劍自刎,皆被李士實眼疾手快攔下。

逃亡整整一天後,朱宸濠得到一個更讓他絕望的消息,——南昌城被一個名叫王守仁的傢伙趁火打劫攻下了,南昌不僅改了姓,寧王府的王妃、側妃、世子也都被王守仁拿入大牢。

朱宸濠聽到消息後,當即仰天吐了一口血。

朱宸濠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只剩下鄱陽湖上的四萬水軍,於是數百殘兵跟隨朱宸濠中途改道往鄱陽湖逃去。



南昌城。

王守仁麾下四萬將士不費一兵一卒占了南昌後,城中很是混亂了一陣。不少將士成群結隊四處搶掠,以伍文定為首的執法隊伍迅速集結,對城中犯軍紀的將士們展開了血腥屠殺,這才硬生生將南昌城內的混亂局面控制住。

接下來大貼安民告示,指派官員維持城池運轉,接收清點南昌官倉和衙門帳簿,將朱宸濠的親眷正妃側妃子侄等相關人等拿入大獄嚴密看守,做完這些後,南昌城總算是穩住了。

南昌知府衙門成了王守仁臨時的帥帳,入駐以後,衙門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作為收復江西的第一個城池,王守仁以汀贛巡撫的身分行使著江西督撫的職權,無論軍務政務民事悉由王守仁一人而決,每日的忙碌可想而知。

衙門的大堂內略有些凌亂,一張破舊的案桌,方寸之地便成了王守仁的辦公之處。此時知府衙門內坐著的除了王守仁,還有一位老熟人,老熟人是秦堪的老部下,常鳳。

錢寧歷經生死回到安慶大營,稟報朱宸濠欲刺朱厚照之事,所言雖不虛,但他的經歷裏顯然摻有許多不實含糊之處,事關軍機,秦堪不敢再用錢寧,索姓派了自己的心腹部下負責安慶大營與南昌城之間的聯絡來往。

常鳳未穿公服,著了一身團花綢衫,頭戴四方帽,腰間掛著玉佩,手指上戴了三個金光燦燦的大戒指,看起來像一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的暴發戶。

王守仁很客氣,城中戰亂方歇,他居然不知從哪兒尋摸了一點茶葉,用來招待常鳳。

常鳳神情很恭謹,小心啜了一口,然後抱拳恭聲道:「奉秦公爺令,下官特來與王大人互通消息有無。九月廿三日,朱宸濠六萬步軍與我朝廷王師於安慶城外決戰,反軍大敗,幾近全軍覆沒,卻走脫了朱宸濠,朱宸濠領千餘殘軍丟盔棄甲往南昌逃來……」

王守仁目光閃動:「朱宸濠往南昌而來了?」

常鳳急忙道:「本是奔南昌來的,後來半路中大抵聽說了南昌被大人所破,朱宸濠領著數百殘軍往鄱陽湖而去。王大人,朱宸濠這些年暗中招攬山賊水匪,打造船艦,鄱陽湖上的水軍反賊已擁眾四萬,若朱宸濠與那四萬反賊會合,對朝廷不大不小又是一樁麻煩……」

王守仁沉吟半晌,道:「秦公爺怎麼說?」

「公爺什麼都沒說,只下令追擊的王師迅速改道鄱陽湖,於湖邊巡梭查緝。」

王守仁靜默許久,嘆道:「秦堪這是要送一份天大的功勞給我呀!」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過多解釋贅言,簡單一個動作彼此已然心照,王守仁瞬間被感動,他知道活捉朱宸濠是怎樣一份功勞,這份功勞秦堪原本可以親自來取,卻無私地送給了他。

常鳳笑道:「大人與我家公爺是知交好友,再說,自朱宸濠謀反以後,大人在江西用兵神鬼莫測,詭譎智變百出,大人早已名揚天下,就算我家公爺什麼都不做,這樁功勞十有八九也是大人的。」

王守仁笑了笑,接著臉色一整,肅然道:「回去告訴秦公爺,王某承情了,請秦公爺放心,有王某在南昌,朱宸濠絕不會與鄱陽湖的四萬反賊會合,他已是我甕中之鱉了。」



常鳳告辭出城之後不到一個時辰,王守仁點齊五千兵馬也跟著出了城。

秦堪大方將潑天功勞拱手相送,若王守仁沒抓住這份功勞,他會一頭撞死在秦堪面前。五千兵馬匆匆出城,由王守仁親自領軍,他要趕在朝廷王師追上朱宸濠之前,親手將朱宸濠拿下。

短短兩個月,朱宸濠從轟轟烈烈的造反藩王變成了群雄共逐的失鹿。當然,這是文藝的說法;通俗點說,也可以把他當成一隻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共逐這隻失鹿的不止是群雄,還有一位女子。

唐子禾騎馬在山林中穿行,黑色的秀髮被清晨的露水沾濕,與她黑色的夜行衣混為一色,狼狽的神態仍帶著絕美的另類風情。

安慶決戰之後,唐子禾追朱宸濠已一天一夜。皇朝興亡,朝代更替,這些與她無關,她追朱宸濠不僅僅因為他是秦堪的敵人,還有另一樁恩怨,這樁恩怨也是當初她無緣無故出現在凌十一大營外的原因。

馬兒疾馳,眼中的景色在飛快倒退,跑了多遠,唐子禾已不記得,她只知道自己已超過了朱宸濠,她要做的,便是在朱宸濠的必經之路上等著他,給他最後一擊。

一天之後,快到江西南康府地面時,唐子禾終於勒馬停下。帶著歉意溫柔地愛撫了幾下滿嘴白沫的馬兒,唐子禾輕輕拍著牠的臀,

馬兒虛弱地嘶了一聲,顛顛跑向路邊,迫不及待地啃草喝水。

唐子禾也盤腿坐在路邊的草地上,從行囊裏取出一塊乾癟的麵餅和一囊清水吃喝起來。

唐子禾吃了幾口便沒了食欲,微抬螓首仰望天空,怔怔發呆。

忽然好想見他,哪怕遠遠望他一眼,便已充足了整個人生。亂世的烽火、江湖的風波、一個人孤獨流浪的苦楚,都遠遠不及比鈍刀穿心更難熬的相思。

不知發了多久的呆,唐子禾幽幽嘆了口氣,終於站起身。

她選在這裏停下是有原因的,路邊正好有一汪無名清泉。清澈的泉水被附近村莊的百姓用石頭砌得更加美觀,佇立在路邊,非常顯眼。

唐子禾圍著泉水轉了一圈後,從懷裏掏出一包白色藥粉,然後將藥粉撒在泉中,藥粉無聲無味,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清泉中。

做完這些還不夠,唐子禾在離清泉數百丈之外的大道邊找了兩棵樹,從行囊裏掏出一根麻繩繫在樹底,繩上用枯葉和土石掩蓋,再灑上細沙黃土,一個簡易的絆馬索很快做好。

做完後,唐子禾嘴角嫣然一笑,找了個安全的地方隱藏好自己的形跡。

朱宸濠仍在策馬狂奔,拼死衝過一道封鎖線,轉眼又來了一道,從安慶到鄱陽湖這一段路,簡直比唐僧取經的八十一難還多,跟隨他的千餘殘兵,眼下只剩下不到一百名將士了。

朱宸濠越逃越恐懼,越來越倉惶,絕望的情緒也越來越深重,精神幾乎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策馬狂奔了一整天,進入南康府地面,此時人困馬乏,又饑又渴,但大家的速度並沒慢下來,馬蹄隆隆,如急促的鼓點,眾人耗盡一切心力企圖抓住自己的生機。

眼中搖晃顛簸的景色不斷後退,朱宸濠正在思量如何避過朝廷追兵,與鄱陽湖的水軍會合時,忽然前方傳來一聲驚叫,接著,一名開道的反軍軍士凌空飛起一丈多高,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重重跌落在地,喀嚓一聲脆響,軍士的頭顱以一種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奇異地扭曲著,著地的一剎那已然氣絕。

數十殘兵大驚,緊急勒馬止步,一連串的馬兒長嘶之後,隊伍安靜下來,荒無人煙的大道中央,只聽得到戰馬和將士們精疲力盡的粗重喘息聲,所有人的目光望向朱宸濠。

朱宸濠面色鐵青,怔怔看著道路正中,一條粗粗的麻繩綁在大道兩旁的樹上,顯然是一條絆馬索。

看清之後,朱宸濠大驚失色,急吼道:「前方有埋伏!」

四周頓時一片刀劍出鞘之聲,殘兵們迅速在道路中央結陣戒備,神情如臨大敵地四下張望。

「派十名斥候散開打探周圍!」朱宸濠語帶顫音下令。

十名斥候很快派出去,小心地以半圓散開,小心地在附近草叢和樹林中打探敵情。

耗費了半個時辰,十名斥候完好無損地回來,神情迷茫地搖著頭,附近不著村不著店,別說埋伏了,連條狗都看不到。

「王爺,前方不僅沒有埋伏,而且不遠處有一處清泉……」一名斥候語氣帶著幾分喜意稟道。

其餘的反軍聽到後,隊伍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逃了一整天的命,大家都已累到崩潰的邊緣,這處清泉無疑正是大家極度需要的。

朱宸濠渾然不理會周圍的歡呼聲,冷冷笑了:「前有絆馬索,後有清泉,前後僅隔數百丈,當本王是傻子麼?這泉水必有蹊蹺!」

朱宸濠總算聰明了一回。

一聽說泉水有蹊蹺,所有將士都愣了,面面相覷之後,大家的表情非常不以為然,這裏是荒郊野外,附近沒有一個伏兵;若有蹊蹺,朝廷早就調集重兵設伏包圍他們了,誰會做出在泉水裏動手腳這麼多此一舉的事?

「此地處處可疑,我等不可猶豫,速速上路!」朱宸濠重重揮手。說完率先上了馬,然後狠狠抽了馬臀一記。驀然回頭,卻發現所有將士都沒動彈,甚至連自己胯下的馬都沒動。人和畜生都對他很有意見。

整天奔波逃命,大家的精神和體力離崩潰只差一線,朱宸濠這道不近人情的命令,終於引發了所有人的反感。

朱宸濠見大家不動,臉色漸漸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