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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蔡家愛女

大儒蔡邕眈擱了婚事

西漢中期,哲學家董仲舒把孔子創立的儒學思想,改造成「儒術」,寫成三篇文章,合稱《天人三策》,獻給漢武帝,建議「獨尊儒術,罷黜百家」。漢武帝採納了這一建議,儒學(實際上是「儒術」)便成為中國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儒學研究成為一門大學問,由此產生了眾多博學多才、造詣高深的大儒。東漢末年的蔡邕就是其中一位,集經學家、史學家、文學家、書法家、音樂家於一身,名滿天下。這位大儒,就是本書主人公蔡文姬的父親。蔡文姬之所以能成為傑出的女詩人、音樂家,各方面皆受到父親的深刻影響。

蔡邕字伯喈,兗州陳留郡陳留縣圉里(今河南開封杞縣圉鎮)人。父親蔡棱任新蔡(今河南新蔡)令,母親袁氏出身名門。叔父蔡質任陳留縣尉,主管社會治安;叔母衛氏,一個性格爽朗、爭強好勝的女人。蔡質和衛氏生有兩個兒子:蔡睦和蔡谷。圉里蔡家,把孝廉當作傳統家風,兄弟之間和睦友愛,絕不分家。這在當地傳為美談。

蔡邕三四歲時就學習認字,七八歲時就能讀寫兒童啟蒙識字課本《急就章》裡的一千三百多個字,並開始讀《孝經》和《詩經》。圉里庠序的老師不敢收這個學生,說:「這孩子,我不敢教,也教不了。」蔡棱因此只好自己當老師,教兒子讀書。他找來一本傳抄的《說文解字》,作為兒子讀書的工具書。蔡邕利用這本工具書,不僅讀懂了《孝經》和《詩經》,而且讀完了家中的大部分藏書,內容涉及天文、地理、歷史、文學、藝術、數術等各個方面。他喜愛歷史,喜愛文學,同時喜愛藝術,尤愛寫字和彈琴,因而一生中與書法與琴藝結下了無法割捨的特殊情緣。

蔡邕十六歲那年,父親突然病故,給他留下的遺囑是:「傳承家風,清白做人。」朝廷給蔡棱賜了個貞定公諡號,所以蔡棱的喪禮至為隆重。按照禮制,蔡邕為父親守喪三年,在老蔡家祖墳塋地搭個草棚居住,桉照《禮記》的規定,「斬衰(一級喪服),苴杖(藤木喪杖),居倚廬,食粥,寢苫(草鋪),枕塊(磚瓦)」,過著苦行僧一樣的生活。每天早、晚兩次祭祀父親,其他時間都用於讀書、寫字、練琴。三年除喪,他已從少年變成青年,學問、書法、琴藝水準遠遠超過了同齡人。

蔡邕除父喪時十九歲,正是娶妻成家的年齡。可他的心思全放在治學上。這期間,他的叔父蔡質由陳留縣尉升任陳留郡尉。陳留郡治所陳留,就是陳留縣縣城(今河南開封陳留鎮),那裡住著一位高人橋玄,繼承祖上巨額家產,富甲一方,特別崇尚儒學,開辦一所儒學庠序,聘請博士胡廣為老師,系統教授《五經》,培養高級儒學人才。庠序每五年招收一期學生,每期只招收六人,學生必須是品學兼優,有志於終生研究儒學者。蔡質徵得嫂子袁氏的同意,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帶著蔡邕去見橋玄、胡廣,請求讓侄兒上這所儒學庠序。胡廣見蔡邕個頭高高的,面龐圓圓的,眼睛大大的,挺討人喜歡;問了一些問題,發現他書讀很多,問一知二,又擅長書法和琴藝,不由大喜,說:「孺子可教也!」 蔡邕從此進了儒學庠序,師從知識淵博的胡廣,接受系統的正規的儒學教育。五年裡,他每天閱讀《五經》,背誦《五經》,聽老師講解《五經》,和同學討論《五經》,完全成了個《五經》迷,也就成了個《五經》通。在此基礎上,胡廣講解關於儒學的幾個基本理論問題,如孔子儒學思想的核心是仁,支撐仁的根基是孝,仁與孝的關係,孝與忠的關係等等。蔡邕及其同學,聽了胡廣的講課,都有一種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的感覺。

蔡邕在儒學庠序,每天的作息都是固定的:卯初起床,亥正睡覺,除上課、早讀、晚讀外,還要用半個時辰練書法,半個時辰練琴。練書法多在早晨,尋找一處地上鋪有青磚的街道,用大毛筆蘸水,在青磚上寫大字。若遇雨天,就在住處用小毛筆寫小字。輪流運用篆書、隸書兩種書體,寫來駕輕馭熟,得心應手。練琴多在下午飯後,所練曲子是當時流行的《鹿鳴》、《伐檀》、《鵲巢》、《白駒》等,琴藝日趨精湛。庠序六個學生,都練書法和練琴。其中四人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唯蔡邕、王允日復一日,堅持不懈,二人因此成為最好的朋友。王允字子師,太原郡祁縣(今山西祁縣)人。他和蔡邕同歲,同學五年,老師一樣,讀的書一樣,練的書法練的琴曲也一樣,但學業、書法、琴藝水準,都比不上蔡邕,這使他每每生出嫉妒之心。

蔡邕二十五歲時,在儒學庠序學習期滿,告別橋玄、胡廣,告別同學,回到圉里家中。這時,他還算不上大儒,但對儒學尤其是對《五經》已很有研究,講述起來頭頭是道,並往往有獨到的見解。叔父蔡質最為高興,拍著侄兒的肩膀說:「好小子,你比你爹和我強啊!」袁氏最關心兒子的婚姻大事,擬託媒人說媒,不想卻又病倒了,一病就是三年,蔡邕的婚事也就被耽擱了。

蔡邕把侍奉母親作為第一位大事。母親病重時,他曾七十天不解衣帶,孝名遠近傳揚。求醫問藥無效,袁氏還是病故了。蔡邕又搭個草棚居住,再守喪三年,一靜一動,皆遵禮制。這三年裡,蔡邕一面守喪,一面讀書、練字、練琴,學問、書法、琴藝水準又上了一個台階。

蔡邕除母喪時三十一歲,早已是四個侄兒的大伯了。他的堂弟蔡睦娶妻何芬,生了兩個兒子:蔡振、蔡興。蔡谷娶妻葛蘭,也生了兩個兒子:蔡飛、蔡翔。蔡棱死後,蔡質為一家之長。蔡質和衛氏非常操心蔡邕的婚事。可蔡邕還是說「不急,不急」。他的不急,使婚事又耽擱下來,一耽擱就又是四年。

天上掉下個老姑娘

圉里蔡家是個殷實之家,祖上傳下一百多畝土地,一個院落房屋,蔡質當官有俸祿,蔡睦、蔡谷經營土地收成不錯,所以一家人的生活足可以說是豐衣足食。蔡邕過了而立之年,也開始掙錢了。他的書法很有名氣。有孝子為亡父亡母立墓碑,往往請他書寫碑名,然後刻石。書寫一方碑名,孝子付潤筆費三千緡錢。蔡邕的文章寫得好。又有孝子請他代寫碑文,一併刻石,潤筆費合計八千緡錢。東漢流通貨幣是銅製的五銖錢,一枚銅錢為一緡,俗稱一文錢。黃金還不是流通貨幣,但可當作貨幣儲存,鑄成銅錢狀,但中央無方孔,像圓圓的餅,通稱金餅。一枚金餅重約半兩,合一萬緡錢。這樣,蔡邕每年靠書寫碑名、代寫碑文,就能掙數十萬緡錢,比蔡睦、蔡谷經營土地的收入多得多。他把掙得的錢全部交給叔母,再向叔母要回少許錢,用來購買書籍和古董。

蔡邕生性清高,不愛交往他心目中的俗人,收藏書籍、品玩古董成了一時的樂趣。尤愛古籍孤本,但凡見到,務要設法購買下來。他受東方朔、揚雄、班固、崔駰等人設疑自通的治學方法啟發,決心也走這條路子,斟酌百家之言,比較鑑別,肯定糾正是非,去偽存真。為此,他寫下一篇《釋誨》以自戒自勵,假託一個「務世公子」,向一位「華顛胡老」請教「安貧樂賤,與世無營」之道,「華顛胡老」引經據典,洋洋灑灑講出一番人生大道理來,中心意思是要加強自我修養,切莫戀貴貪財,還援琴而歌道:「練余心兮浸太清,滌穢濁兮存正靈。和液暢兮神氣寧,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無由生。踔宇宙而遺俗兮,眇翩翩而獨征。」「華顛胡老」的話與歌,實是蔡邕自己的話與歌,表達了他的思想和心態。他的志向和理想在於不斷充實和完善自己,做一個堂堂正正,能「舒」能「收」的大儒。為了表明心跡,他寫了一副條幅懸掛在書房裡:「耕耘心上地,涵養性中天」。他認為,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一塊土地,每個人的性情都是一片天空,需要永不停頓地「耕耘」和「涵養」,土地才會肥沃厚實,天空才會蔚藍純淨。

蔡邕的琴藝也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而且從別人彈的琴聲中,能聽出那人的所思所想和心情心境。一天,鄰村一位老者壽辰,兒孫宴請賓朋,為之祝壽,專門邀請了受人尊敬的蔡邕。蔡邕前往赴宴,將到那家門前,忽聽到有人彈琴,聽著聽著,覺得奇怪,說:「嘻!這家人請我赴宴,而琴聲裡卻有殺氣,何也?」他不敢貿然前往,掉轉頭回家。有人告訴老者說:「蔡君前來,將到門前,又回去了。」老者及其兒孫,包括那個彈琴的人,忙快步追上蔡邕,詢問緣由。蔡邕如實相告。眾人聽了,全都感到驚訝。彈琴人笑了,說:「我以前彈琴,曾想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一隻螳螂前面有一隻鳴叫的蟬,蟬將要飛去,但還沒有飛起。螳螂為了捕到蟬,全神貫注,一進一退。螳螂後面另有一隻黃雀,黃雀為了捕到螳螂,也全神貫注,一進一退。我的心懸著,生怕螳螂捕不到蟬,又生怕黃雀捕不到螳螂。剛才彈琴,想起這個故事,表現在琴聲裡,恐怕就是殺氣吧?」蔡邕點頭,也笑著說:「這就對了,琴聲傳達心聲哪!」

這件事流傳很廣,經人添油加醋,甚至傳到皇宮裡,連專斷朝政的「五侯」也聽說了。當時的皇帝叫劉志,史稱漢桓帝,依靠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五個宦官之力,剷除了梁氏外戚,所以極度寵信宦官。單超等五人均任中常侍,同日封侯,故合稱「五侯」。「五侯」為討好皇帝,建議召蔡邕進京,專為皇帝彈琴。漢桓帝喜愛音樂,自然同意,立命陳留郡太守徐況,派人護送蔡邕,趕赴京城洛陽。蔡邕上路,越想越覺得憋屈,自己的志向和理想是當一個大儒,而非琴師,此去若被皇帝留下,那麼「華顛胡老」的話和歌何以實現?他思來想去,陡生一計,暗暗咬破舌尖,口吐鮮血,聲稱患了急病。護送他的衙吏信以為真,慌忙又護送他原路返回,治病要緊,並將情況報告徐況。徐況據實轉奏皇上,蔡邕赴京彈琴一事遂不了了之。事後,他寫了一篇《述行賦》,記述這次中途夭折了的京城之行。

蔡質、衛氏埋怨侄兒,說他做了一件傻事,誤了大好前程。蔡邕說:「皇上召我彈琴,我彈好了,可任娛賓遣興的御用琴師,此非我所願。再則,皇上身邊,『五侯』驕恣,禍國殃民,和那夥閹豎為伍,亦非我所願。」蔡質、衛氏覺得侄兒的話不無道理,也就不再埋怨。他倆最著急的還是蔡邕的婚事,侄兒遲遲不婚,他倆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哥哥嫂嫂。直到蔡邕三十五歲那年,總算交上桃花運,天上突然掉下個老姑娘來。

蔡邕才華橫溢,創作的多篇賦文都是膾炙人口。其中有一篇《青衣賦》經人傳抄,流傳極廣:



金生沙礫,珠出蚌泥。歎茲窈窕,生於卑微。盼倩淑麗,皓齒蛾眉。玄髮光潤,領如螬蠐。縱橫接髮,葉如低葵。脩長冉冉,碩人其頎。綺繡丹裳,躡蹈絲扉。盤跚躞蹀,坐起昂低。和畼善笑,動揚朱脣。都冶嫵媚,卓礫多姿。精慧小心,趨事如飛。中饋裁割,莫能雙追。《關雎》之潔,不蹈邪非。察其所履,世之鮮希。宜作夫人,為眾女師。伊何爾命,在此賤微!……

該賦描寫一個出身低微、美貌賢淑的青衣婢女,作者讚賞她愛慕她又思念她,文筆優美,感情真摯。正是這篇賦,促使蔡邕走進了婚姻殿堂。

陽春三月,豔豔紅日,煦煦東風,天氣變暖,萬物清和。這天,蔡邕正在書房讀書,蔡谷領來一位客人,說是來求字的。客人四十多歲,衣飾齊整,拱手說:「準確地說,我是代我們家小姐,來求蔡君寫一幅字的。」接著自我介紹,說他姓鄔,是距圉里五十里外,考城縣(今河南開封蘭考)趙寨趙員外家的管家。趙員外是趙寨第一富戶,有個女兒叫趙玉玉,喜愛琴棋書畫,最愛讀蔡君的文章。她聽說蔡君的書法也是天下第一,所以讓趙員外派自己前來,求蔡君寫一幅字,就寫那篇《青衣賦》,奉上五兩黃金權作潤筆費。鄔管家說著,把十枚金餅放到桌上。

一幅字五兩黃金?蔡谷驚訝,嘴巴張得老大。蔡邕笑著說:「我的字,沒那麼值錢,五兩黃金太多了。」鄔管家說:「不多不多!在我們趙寨,人人都說蔡君是個大儒,墨寶堪稱極品,一字足值千金!」蔡邕大笑,說:「哦?我是大儒?一字千金?好啊,那我這輩子光寫字算了!」他停了停,又說:「鄔先生,這幅字我寫了,三天後來取就是。」

鄔管家告辭。蔡谷大喊大叫,全家人立刻都知道了這件事。一幅字五兩黃金,相當於一百多畝地全年的收入,真是不可思議!衛氏敏銳地捕捉到「趙家小姐」這一稱謂,忙找蔡邕,問:「趙家小姐求你寫字了?」蔡邕答:「是呀!鄔先生說,那小姐叫趙玉玉,考城縣趙寨趙員外家的千金。」

「趙玉玉多大?長相怎樣?結婚沒有?」

「鄔先生沒說,我哪知道?」

衛氏瞪了蔡邕一眼,說:「那你就不能問問?」蔡邕笑了,說:「我一個大男人,哪能問人家那樣的問題?」衛氏問明,鄔先生三天後將來取字,滿面笑容,關照蔡谷說:「鄔管家來取字,務要告訴我,我有話要問他。」

三天後,鄔管家取字來了。蔡谷出面,將客人請到堂屋落坐。衛氏大大方方,會見鄔管家,像拉家常似的,打聽起趙員外一家人,重點當然是趙家小姐,年齡,長相,性情,喜好,關鍵一點是結婚了沒有?鄔管家一一回答,頓使衛氏滿心歡喜,笑眼如花。

原來,趙員外家境富裕,妻子方氏生有一女一男,女兒就是趙玉玉。玉玉自小是個美人胚子,長大後更是雪膚花顏,美豔亮麗,而且識字,讀了很多書,喜愛琴棋書畫,前來說媒的媒婆踏爛門檻。玉玉心高氣傲,提出擇偶三條標準:相貌一流,品行一流,才藝一流。她十五歲那年,京城一位姓華的高官,帶領兒子登門求婚。華公子一表人才,正上太學,談吐文雅。玉玉見男方基本符合三個「一流」,答應求婚。華家立即下了聘禮,訂了婚約,並確定八月初娶玉玉過門。誰知就在婚期前十天,方氏突然患病身亡。玉玉悲痛,決意為母守喪,以盡孝道,要華家推延婚期。華家不許,說確定了的事哪能隨意更改?兩家於是發生爭執,最終不歡而散,婚約解除,趙家退還聘禮。玉玉為母守喪,遵循禮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是讀書,待三年除喪時,已經十八歲。求婚者仍絡繹不絕,但無一人符合三個「一流」的。趙員外著急,要女兒降低標準。玉玉說:「不!若無合適人選,我就終身不嫁!」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玉玉成了個「剩女」。她弟弟趙正小她五歲,都結了婚有了兒子,而她二十五歲,仍是個老姑娘。

衛氏打聽到大概情況,心中暗喜。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衛氏要對侄兒的婚事負責到底,第二天便讓蔡谷趕馬車,親自去考城趙寨進行了一次明查暗訪,果然如鄔管家所說,二十五歲,還是個老姑娘,美貌孝順,知書識禮。衛氏樂得一拍手說:「我的侄兒媳婦,就是她了!」蔡質休沐回家。衛氏跟丈夫一商量,決定聘請圉里最精明的馬媒婆,立即去趙寨為邕兒說媒提親。

從《青衣賦》到《協和婚賦》

鄔管家把取回的字交給趙員外,趙員外再交給女兒趙玉玉。那是一副條幅,隸書,豎寫。東漢蔡倫改進造紙術,造出了可以用於書寫的纖維紙,稱「蔡侯紙」。《青衣賦》正是寫在蔡侯紙上的,並裱褙在淡黃色帶暗花的絹上,上有細軸,下有粗軸,可捲可掛,古色古香。關鍵是字寫得漂亮,豐腴圓潤,雍容典雅,每筆每畫都精美絕倫。落款字體較小,寫的是:「書拙作《青衣賦》,玉玉小姐雅正。蔡邕伯喈丁未年(西元一六七年)於圉里。」其下鈐一方形印章,篆體「蔡邕伯喈」四字,印泥鮮紅,紅得耀眼。玉玉欣喜萬分,雙手放在胸前,激動地說:「啊!太美啦!」趙員外看字,也是讚不絕口,說:「五兩黃金,求得蔡邕一幅字,值!」玉玉問:「爹,蔡邕多大年齡?」趙員外說:「聽鄔管家說,約三十四五歲吧?」玉玉心中一動:人人都說蔡邕是個大儒,怎麼?才三十四五歲?

玉玉將條幅懸掛在閨房裡,直覺得滿房生輝。她站前站後欣賞條幅上的字,每個字都像飛舞的蝴蝶,盛開的花朵。夜間,這個老姑娘失眠了,所思所想都是蔡邕。她想,他的文章為何寫得那樣好?他的字為何寫得那樣好?聽說他的琴也彈得好,只可惜無緣欣賞,無法一飽耳福。他在《青衣賦》裡描寫的那個婢女是誰?他的初戀?他的妻子?蔡邕三十四五歲。玉玉既嫌這個年齡小,又嫌這個年齡大。嫌小,是因為堂堂一個大儒,至少也應有五六十歲呀!嫌大,是因為他肯定早結婚了,兒女都怕是一大群了。他若年輕些,沒有結婚,那麼自己和他倒是……玉玉想到這裡,不由面紅心跳,自己和他,怎麼可能呢?她長歎一聲,懊惱地化用屈原《離騷》裡的兩句詩,輕聲吟道:「長太息以掩涕兮,哀伊人之早婚。」

玉玉坐在梳粧檯前,托腮欣賞條幅,有點心不在焉,常常走神。這天,侍女小巧匆匆前來,沒頭沒腦地說:「小姐小姐,媒婆來了!」小巧也姓趙,十二歲,算來是玉玉的遠房堂妹,因家境貧窮,所以到趙員外家,當了玉玉的侍女。玉玉沒好氣地說:「什麼媒婆媒婆?咋咋呼呼的!」小巧一吐舌頭,說:「媒婆來給小姐說媒了,正和老爺說話呢!」「老爺」係指趙員外。

玉玉心中一喜,又有點緊張,緩和語氣,問:「媒婆從哪裡來的?」小巧撓頭,說:「那地方好像叫雨里,又好像是於里,反正有個魚字。」玉玉又是一喜:雨里?於里?魚里?莫不是圉里吧?她正欲命小巧再去打聽,她的爹領著媒婆進了閨房。媒婆正是蔡邕叔母衛氏聘請的馬媒婆。馬媒婆一見趙玉玉,那臉早笑成一朵花,說:「喲喲喲,好一個妙人兒!該不是嫦娥下凡,西施轉世吧?」

趙員外介紹馬媒婆。玉玉忙請馬媒婆坐。馬媒婆一落坐,立刻就說起男方來。大出玉玉意外又令她驚喜的是,男方正是大名鼎鼎,剛剛給她寫了一幅字的蔡邕!蔡邕本來就很優秀,經馬媒婆一張嘴一說,更是盡善盡美,無與倫比,比玉玉提出的三個「一流」還要「一流」。玉玉從馬媒婆口中,確知蔡邕今年三十五歲,生出一個疑問:這樣一個極品男人,為何至今未婚?馬媒婆好像覺察了她的疑問,直誇蔡邕是個大孝子,光為父守喪,侍奉母病,又為母守喪,就用了九年時間;其後全力治學,根本不考慮個人問題,所以遲遲未婚,他若想結婚,早就結了,哪會拖到今天?

玉玉的疑問消除了,面泛紅暈,心跳如鼓。趙員外笑瞇瞇地問:「玉兒,這個蔡邕,你看怎樣?」玉玉羞羞答答,說:「全憑爹作主。」馬媒婆撫掌大笑,說:「成了成了!老身說了大半輩子媒,從未見過這樣般配的金玉良緣!」

圉里方面,馬媒婆無須饒舌。因為女方的情況,衛氏盡知。蔡邕得知婚事已經說成,女方恰是求他寫字的趙玉玉,二十五歲,據說是才貌雙全。他雖然還沒見過趙玉玉,但總覺得自己和她離得很近很近,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繩子,一頭繫著自己,一頭繫著她,繩子拉緊,自己和她就會成為夫妻。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接下來的事順風順水。馬媒婆乘坐蔡谷趕的馬車,來去奔波,一一進行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六禮」程序。十月親迎之日,新郎蔡邕神采奕奕,去趙寨迎娶新娘。新娘趙玉玉紅衣紅裙紅面衣(蓋頭),登上披紅掛彩的馬車,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圉里。婚禮舉行。新郎新娘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入夜,新郎揭去新娘面衣。新郎見新娘,嬌嬌羞羞,美若天仙。新娘見新郎,偉岸帥氣,溫文爾雅。一切盡在不言中,急急領略枕席風光。鳳凰情,鴛鴦愛,巫山雲,高塘雨,翻覆顛倒,酣暢淋漓……

次日,蔡邕有感於已大婚,作了一篇《協和婚賦》,寫道:「惟情性之至好,歡莫備乎夫婦。受精靈於造化,固神明之所使。事深微以玄妙,實人倫之端始。考遂初之原本,覽陰陽之綱紀。乾坤和其剛柔,艮兌感其每腓。」進而用華麗辭藻描寫妻子之美:



其在近也,若神龍彩鱗翼將舉;其既遠也,若披雲緣漢見織女。立若碧山亭亭豎,動若翡翠奮其羽。眾色燎照,視之無主,面若明月,輝似朝日,色若蓮葩,肌如凝蜜……



玉玉讀賦,整個身心像浸糖裹蜜,甜美無比,幸福無比。

蔡邕娶了妻子成了家。蔡質、衛氏喜極而泣,他們可以告慰哥嫂的亡靈了。新郎陪伴新娘回門,蔡邕正式拜見岳父大人。趙員外見女婿,學富名高而又恭敬謙和,一百個滿意,一千個滿意。趙正和妻子范荃親熱地叫著姐夫,趙正還口口聲聲說,要跟姐夫學寫字學彈琴哩!

趙玉玉成了蔡邕的妻子,和丈夫朝夕相處,看他讀書、著文、寫字,又看他、聽他彈琴,如做夢一般,心滿意足。蔡家是禮儀之家、孝悌之家,家庭成員之間很和睦很友愛,也很寬容和包容。玉玉知書識禮,很快融入這個家庭。她知道怎樣孝敬叔父叔母,怎樣處理和蔡睦夫婦、蔡谷夫婦的關係,怎樣關愛侄兒蔡振、蔡興、蔡飛、蔡翔。因此全家人都很喜歡她,彼此誠信,親密無間。衛氏知道玉玉在娘家嬌生慣養,所以不讓她幹什麼重活粗活,只叫她幫助蔡邕抄抄寫寫,再就是趕快懷個寶寶,為老蔡家再添一口小人。誰知一晃三年,玉玉的肚子毫無動靜。衛氏著急,悄悄對蔡質說:「這兩口子,該不會有什麼毛病吧?」

這期間,東漢皇帝換人了。漢桓帝三十六歲駕崩,無子,十二歲的解犢侯劉宏被推上皇位,史稱漢靈帝。蔡邕視為恩師的橋玄、胡廣,應徵入朝,出任太傅、太尉、司徒等高官。新一代宦官曹節、王甫等任中常侍,取代「五侯」,扶搖直上,大紅大紫。橋玄改任司空,記起當年庠序的高才學生蔡邕,將其召為幕府成員,擬予重用。偏巧,河平縣長(東漢末縣令通稱縣長)出現空缺,橋玄於是推薦,讓蔡邕先出補河平長,去基層鍛鍊。蔡邕接到任命,頗為躊躇。叔父叔母高興,認為侄兒既然成家,就當立業,竭力鼓動接受任命。蔡質語重心長地說:「邕兒,你是通曉《孝經》的。《孝經》怎麼說來著?『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現在呀,是你事君、立身的時候了。古人常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齊家是為了治國平天下,治國平天下就得事君,而立身往往又是事君的必然結果。立身通常包括立德、立功、立言三個方面。你在立德、立言上已很有建樹,缺的是立功。如何立功?就得事君,報效朝廷,報效國家,建立功業。《孝經》又說:『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為我們老蔡家光宗耀祖,全靠你啊!」

叔父一番話,說得蔡邕心裡熱烘烘的。他說:「那我就去當這個縣長?」蔡質、衛氏同聲說:「當!老蔡家有當縣令的傳統,當,就要當好!」蔡質接著補充說:「當好縣長,就是立功,那樣就有可能晉升,爭取調進京城,到皇帝身邊做事!」

建寧三年(西元一七○年),蔡邕三十八歲,寫了一篇《辟司空橋玄府出補河平長》,對橋玄的推薦表示感謝,然後懷著立功的渴望,去河平縣走馬上任。妻子玉玉隨行。衛氏把玉玉拉到一邊,叮囑說:「你的任務,一是要照料好邕兒,再就是要趕快懷個寶寶,為老蔡家添一口小人!」玉玉含羞點頭,但心裡直犯嘀咕:我比誰都想懷個寶寶,可為何就懷不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