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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1989年天安門大屠殺之後,四川詩人柳如是站在自家門口,舉頭眺望層出不窮的昏黃時空,突然口沫四濺地嚎叫:

劊子手製造血腥的現實!詩人製造血腥的文字!
請問撬動歷史的槓桿在誰的胯下?
毛澤東?鄧小平?柳如是?

幾名密探圍攏來,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逮捕並判決了他。空蕩蕩的大廳,看得見和看不見的觀眾都沒有,廳外赤日炎炎,法官向幾百張空椅子宣告:「歷史即國家,國家即審判,審判由我—審判長執行,被告,你要求誰迴避嗎?」

「我要求您迴避,因為我不認識您。」
「抬起頭來,被告,認識認識我頭上的國徽。」
「我是詩人,與國徽沒關係。」
「有單位證明嗎?比如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院,或省市級社科院的證明?」
「您手中的詩句不算證明?」
「這是證據,不是詩句。」
「多年前的布洛茨基說:『上帝能證明我是詩人。』因此被定寄生蟲罪。審判他的法官和您很像啊。」
「布洛茨基?漢族還是維族?」
「俄羅斯族。」
「提醒被告,俄羅斯族與本案無關。現在,我宣布,進入下一道程序⋯⋯」

天很高,雲很淡,人很多。這世界總得有人流亡,有人坐牢,有人國內外兩頭跑。詩人適合坐牢。

「謝謝審判長。」

莊子歸是柳如是的朋友,並多次成其作品中的主角,他得到消息時已是數月之後。他匆匆趕到法院,兩名膀大腰圓的法警正扭著一名瞪著死魚眼睛的犯人從庭上下來,法官和公訴人跟在後面攀談。

「今天的豬肉牌價?」
「五元一斤。」
「又漲了。」
犯人突然回首笑道:「人肉跌了。」
法官大喝:「放肆!」

警棍落在那死囚頭上,明晃晃的鮮血令莊子歸為柳如是的命運耽憂。他摸出職業作家的證件插上前去,得到的卻是詩人已被解送監獄的最新消息。審理此案的檢察官叫「丁劍」,丁噹響的丁,刀劍的劍;法官叫「錢鋼」,金錢的錢,鋼鐵的
鋼,只聽這種姓名就叫人起雞皮疙瘩。

莊子歸半年來奔走了大半個中國,終於弄得一份有七十七名作家簽字的保釋書,他恭恭敬敬地向監獄長呈上。監獄長匆匆瀏覽了一遍,回頭對獄政科長下令:「向上彙報,調查這批文人的來歷。」然後才對莊子歸道:「您是柳如是的什麼人?」

「他的表哥。」
「我正式通知您:您表弟一個月前因越獄逃跑被我方擊斃。」
「他被你們打死了?!」
「監獄是人民專政機關,為了維護正常的改造秩序,我們不惜一切手段。好了,把您表弟的遺物領回去吧。」

遺物是一本1987年2月的《人民文學》,上面登載著詩人的長詩,莊子歸在旅館細細閱讀,覺得與原稿大有出入,大概是善良的編輯為保護作者而有意為之吧。

原作被蒙上了一層遠古寓言色彩,凡是涉及到現實的時間、地點、事件、人物、方式都被改動了,但莊子歸依舊從中讀出如此預示:

可憐的逃犯!他們的血衣被同類扒光。當作圖騰的藝術掛入展覽大廳。看啊。先生們女士們來了。鞋跟咯咯,手杖的指點那空蕩蕩的袖口。我搭著玩具火車往返病院與墳墓。旅客永遠上上下下。面孔恍惚。辨不出人與屍首。我目睹他們的腦髓被製成治療囈症的良藥在每個車站出售。

莊子歸從窗口仰望夜色裏的高牆,感到詩魂不滅。只要世上還有不幸,詩人就活著,穿越在形體內外,活著,慘笑著。

第一章牛鬼蛇神

而莊子歸還是莊子歸。在《毛時代的愛情》中,他訣別女革命者楊東不久,就被知青大返城的滾滾洪流挾裹回城,分配到成都市中區環衛所當清潔工,負責清掃人民南路廣場毛主席塑像下的路段,這正是文革初期他爸爸被打成牛鬼蛇神時負責的地盤。第一天上班,父親慈愛地撫著他的頭道:「湊和著幹吧,孩子。」

他滿不在乎笑道:「掃一天算一天吧。」

國父毛崩駕了,國母江為首的「四人幫」粉碎了,他老人家臨終為億萬人民指定的英明領袖華主席上臺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改國歌,把「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換成「我們千秋萬代,高舉毛澤東旗幟前進」。並且鋪天蓋地濫印自己的標準像,給全國老百姓造成自己即毛化身的幻覺。可惜在新聞短片裏,華遠不如逝去的導師那麼偉岸,賊眉鼠眼雙下巴,笑起來像童話故事裏的熊家婆,出訪南斯拉夫連打底襯衣也不穿。莊子歸在凌晨空寂的廣場揮動掃帚時,老是聽見毛在頭上唉聲歎氣,他耽心老人家會懊悔得突然從大理石底座上一步跨下來,那第一個被當作臭蟲踩死的就是他。

然而世道變得很快,四‧五天安門事件被平反不久,華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四‧五鬥士們一批接一批出獄、出名;重見天日的還有眾多被毛親手打下十八層地獄的政治幽靈。1978年秋,三起三落的風雲人物鄧小平主持召開了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解放思想,實事求是」,此前還在全國開展「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這個在毛的鐵掌下對天起毒誓「永不翻案」的矮子,為塑今日的權威,終於公開向昨天的偶像挑戰了。

莊子歸對政局變化沒有特別的敏感,這個從警察手中拯救過革命同志的糊塗蟲隱瞞光榮歷史,同凡夫俗子們一樣熱衷於進電影院,翻來覆去看剛剛解凍的文革前老電影。《劉三姐》八場,《冰山上的來客》六場,《五朵金花》五場,《流浪者》九場,通宵達旦,搞得精神萎靡,想入NOno。他偷覷四周,出雙入對,昏暗的電影院竟成了情侶們天然的幽會之地,大夥兒學電影歌,模仿電影裏的摸摸捏捏。悲從中來,一想到自己年近三十一事無成,還同父母擠一塊,莊子歸就有點呼吸困難。有一次,大約被劇情所動,鄰座男青年的手竟神出鬼沒地撫摸他的大腿。「搞錯了!」他冷不防大吼一聲,站起來在一片噓聲中走出電影院。他在夏日的豔陽裏打了幾個冷顫,莫名的憤怒經久不息。

他死豬般睡了幾晝夜,連夢遺也沒有醒轉來,同代人多數已成家立業,在故鄉他已找不到可以交談的朋友了。知青大返城那陣兒,他在濱江公園碰見過成群結隊的同類,吹口琴、彈吉他,並在觀眾黑黝黝的環繞下旁若無人地唱歌、跳舞,他好不容易擠進去,卻無法加入他們的行列。跳舞的姑娘們近在咫尺,卻遠得像天邊的寒星,伴奏的知青弓腰低頭,右手彈拍吉他,左手握琴吹奏新疆民歌〈送你一朵玫瑰花〉,琴聲沙啞,熱鬧裏潛湧著一種無法交流的孤獨。莊子歸擠出人群,回家告訴母親,有人在街頭吹琴歌舞,母親歎息道:「他們沒有舞臺,這世界,除了政治家,誰也沒有舞臺。」

「我該怎麼辦?」
母親露出藏在大草帽下的癡笑:「結婚吧,小歸。」
「同誰結婚?」
「我不知道,」母親拖著歌吟般的聲調,「這是件傷腦筋的事兒。」

她又沉入漫無邊際的往事裡了,「母親的一生只有零星的瞬間是清醒的,」莊子歸想。牆上浮現出眾多門窗,門窗外星光翕動,發出悠揚的口琴聲,他不知選擇哪一扇門走出去。蜂巢般密集的琴齒裏,由小到大地飄出一些裸體姑娘,風箏似地,隨著他的手勢起落。這是一個幸福而永恆的夜晚,肉慾的爪子在紙糊的美人胴體裏逐漸淡化,縮進童年的軀殼,他不知不覺拿起筆,在遙遙的溫情中信馬由繮。他邊寫邊遺忘,但明白自己寫過不少好句子,那是用無形之筆留下的另一個世界的句子。

「小歸,醒醒。」有人喚他。為什麼要醒?我本來就沒睡。但那個聲音固執地喚他醒。他小心地睜開眼睛,卻見父親微笑道:「你四舅來了。」

床尾屹立著一個竹竿般挺拔的白髮老人,木雕似的面孔酷似母親。「你四舅已特赦,是最後一批。」

四舅的手堅如鷹爪,一舒出就拂去了他的殘夢:「這孩子像我。」

「鬼才像你。」他心裏道,魂兒卻不由自主被這個原國民黨少將勾去了。四舅坐姿筆挺,兩膝之間豎著一把看不見的長刀;四舅走路無聲無息,遠遠望去似一個影子。莊子歸跟他穿過一條條大街小巷,地窄天寬,喧鬧的都市突然間一派靜穆。莊子歸氣喘吁吁趕路之際,隱約聽見太陽在高空焚燃的嗶剝聲,行人是活動的火柴棒,焦著頭顱,被光線的觸手從房屋和車輛裏拿進拿出。四舅說他從來不坐車,今後也不坐。正午時分,他陪老頭子到人民南路附近的四川省文史館報了到,就繞向青羊宮。四舅領頭挺進,在文化公園內的十二橋革命烈士墓前佇立了幾分鐘。莊子歸小時候在這兒掃過無數次墓,獻過無數次花,宣過無數次誓,聽老師含淚講述,這幾十名英烈是在黎明前被國民黨反動派活埋的,卻不知道慘案的製造者正在自己身旁低頭憑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