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文本、編輯以及註解要點紀錄

本書為穆罕莫杜•薩拉希於2005年夏秋時,在關塔那摩監獄的牢房中所撰寫的466頁手稿經過編輯後的作品。本書經過兩次編輯,首先經由美國政府的思想審查,並且在手稿中塗上了至少2500個黑槓,接著則是由我接手編輯。在這兩次的編輯過程中,穆罕莫杜都無法參與其中或做出任何回應。

然而,他一直都盼望自己的手稿能夠抵達普羅大眾的手中,這樣他才能夠直接對我們所有人,尤其是美國的讀者表達自己的想法。他也完全同意出版編輯後的版本,因為他由衷企盼,並且理解自己的著作經過編輯之後,能夠忠實地傳達他想要表達的內容,完成原稿想要達成的目標。他將此重任託付給我,而這也是我準備將他的手稿付印時一直努力確保能夠達成的目標。

穆罕莫杜•薩拉希以英文書寫回憶錄,這是他人生的第4語言,也是他在被美國拘留期間大量使用的語言,從他在本書中經常透過有趣的文筆所傳達的內容可見一斑。寫作此書本身即是個了不起的行為,也是個非凡的成就,這個選擇也造就了本書重要的文學意義。據我統計,他所使用的字彙不超過7千字,相當於荷馬史詩中所使用的字彙量。有時候他的書寫內容也與史詩形式相呼應,尤其是當他以公式化的方式記錄一再重複上演的現象與事件時。如同史詩的創作者一般,穆罕莫杜以這種方式傳達身心的巨大憤怒。在編輯的過程中,我也極力嘗試保留這種情緒,並且頌揚他的成就。

於此同時,2005年時穆罕莫杜在獄中所書寫的手稿通常都是未完成的狀態,有時候甚至只是片段紀錄的草稿。部分手稿看起來經過仔細雕琢,其他某些部分的字跡看起來比較小而清楚,都讓人推測或許他已經擬好過一份草稿,否則他的字裡行間應該會充滿草稿的雜亂與倉促感。他的敘事手法看得出明顯的不同,回憶近期之內發生的事情時比較不會出現線性的敘事方式,也因此增加了事件的強度,並且讓讀者得以更親近他所描述的角色。這整個作品都尚未定型,因為除了主要敘事之外,作者還在後面加上了一系列的事件回憶。

面對這些挑戰時,就像所有編輯都會想滿足每一位作者想把作品的錯誤之處降到最低,並且雕琢文字所傳的聲音與畫面的期望,我把本書的編輯過程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逐字編輯,這個過程主要是在確認動詞時態、文字順序、特別的慣用語正確,並且為了讓文字的表達更清楚,偶爾要闡述或重新排列文章內容。我也把附加的回憶融入主要敘事中,用流線型的方式將文稿以完整的樣貌呈現,過程中把原本共計12萬2千字的文稿濃縮為不到10萬字的版本。這些完全是由我做出的編輯決定,我只希望成品能夠獲得穆罕莫杜的認可。

在編輯過程中我面臨許多挑戰,尤其與手稿先前的編輯過程,也就是政府的思想審查息息相關。思想審查是由政府機關對手稿強制進行的審查與更動,也就是這個政府掌控了本書作者過去13年來的命運,並且用遮遮掩掩的方式達成目的。正因如此,書頁上的黑槓成了最鮮明的提醒,向讀者訴說作者的現況。同時無論是故意或無心,思想審查多少阻礙了文本的敘事感,讓人物的輪廓變得模糊,並且讓作者嘹亮而清晰的聲音變得晦澀不明。

編輯經過審查的文章需要非常仔細地閱讀與分析,所以需要投注許多心力透視黑槓與其遮蔽的內容,全書中出現在書頁下方的註解就是編輯投注心力的最佳見證。

這些註解都是與書中的思想審查相關的推測,以被黑槓遮蔽處的上下文、在手稿中其他地方出現的資訊,以及如今已大量公開的穆罕莫杜•薩拉希苦牢案紀錄文件,和他在書中所提及的意外與事件為基礎進行的推測。這些文件的來源包括因資訊自由法(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訴訟案所解密的政府文件、新聞報導與數名作家和調查記者所發表的作品,以及美國司法部和參議院為數繁多的調查報告。

我無意在註解中重新建構被刪去的原始文本,或是解讀機密資料。反之,我盡己所能的呈現最有可能與被刪文本相呼應的資訊,那些資訊都與公共紀錄有關,或是源自於我對手稿的深入解讀,我也相信這些資訊對文本整體的可讀性與影響都會產生重要的功效。倘若我的猜測有任何錯誤之處,我也願意承擔全責。無論是否對他們有幫助,穆罕莫杜•薩拉希那些擁有安全許可的律師,都不曾檢視過這些文件資料或是註腳,或是確認或否定我的猜測中與他們有關的訊息。無論是否對他們有幫助,有權審閱未經過思想審查文本的人,也不曾檢視過這些文本資料或是註腳,或是確認或否定我的猜測中與他們有關的訊息。

為了出版此書,我在編輯過程中遇到的許多挑戰,其實都源自於美國政府持續監禁本書作者,也無法針對何時能夠釋放他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解釋,因此在監禁狀態下讓作者無法參與編輯過程。我衷心期盼穆罕莫杜•薩拉希獲釋的那天早日來臨,待他同意本書出版之後我們就能夠一起閱讀整部作品。同時我也希望此版本能夠成功傳達原稿的訊息,即使書中幾乎每一頁都在提醒我們,我們無從看見的資訊其實多不勝數。



約旦-阿富汗-關塔那摩

2002年7月-2003年2月

美國團隊接管……抵達巴格拉姆………巴格拉姆到關塔那摩………關塔那摩,新家……前一天還身處天堂,隔天就宛如地獄



__________,7月__,2002年,下午10點。

音樂停了下來,警衛的交談聲逐漸遠去,車子裡空無一人。

我孤單的待在車子裡。

等待沒有持續太久,我感覺到有新的人出現,那是個沉默的團隊,在整個引渡過程中他們說的話我連一句都記不得。

有人正在解開綁在我手腕上的鎖鏈,他先幫我鬆開一隻手,另一個人抓著那隻手,讓第三個人幫我銬上更堅固也更重的新手銬,如今我的雙手都再次被上銬了。

有個人開始用像是剪刀的東西撕開我的衣服,我心裡想著這是怎麼回事?我開始對這趟被迫展開的旅途感到憂慮,別人決定了我的一切,但是除了做決定之外的任何事情我都必須擔心。我的腦袋中迅速掠過許多想法,樂觀的想法告訴我,或許你在美國人手中,但是別擔心,他們只是想要帶你回家,並且確保一切都是保密的。悲觀的想法卻告訴我,你死定了!美國人就是想要給你亂定罪,而且他們要把你帶去美國的監獄關一輩子。

我被扒個精光,那真的很羞辱人,但是我的眼睛被蒙住了,所以不用看到自己醜陋的裸體。在整個過程中我唯一能夠記住的禱告詞就是危難禱詞「阿拉是永生之主,他賜與所有人生命」(Ya hayyu! Ya kayyum!),我一直都喃喃念著禱詞。每當我遇到相似的情況時,我都只記得這個危難禱詞,那是我們的先知所教導的禱詞,願他安息。

團隊中有個人把尿布包在我的私密處,到了那一刻我才百分之百確定飛機要飛去美國了。現在我開始說服自己「一切都會安然無恙」,我唯一擔心的事情就是家人可能會在電視上看到我這副可恥的模樣。我瘦得不得了,我一直都很瘦,但是從來沒有這麼瘦過,身上穿著的街頭服飾變得鬆垮垮的,讓我看起來就像一隻被裝在大麻袋中的小貓一樣。

當美國人幫我穿上他們準備的衣服之後,有個人暫時揭開我的眼罩。我看不到太多東西,因為他直接用光照著我的眼睛。他全身上下穿著一身黑色的制服,張開嘴巴伸出舌頭,並且示意我照做,像某種發出「啊~」聲的檢查,我毫不抵抗地照做了。我看到他一部分十分蒼白的身體,手臂上有金色的手毛,也證實了我的理論,我落入山姆大叔手中了。

眼罩又被拉了下來,我一直聽到飛機吵雜的引擎聲,我十分確信有飛機降落了,也有飛機起飛。我感覺到我那架「專機」逐漸靠近,也或者是車子開到了飛機旁邊,我已經記不得了。但是我記得當警衛把我從車上拉下來的時候,車子和飛機的階梯之間毫無空隙,我當時整個人精疲力竭,又病又累,根本無法行走,所以警衛像在拖屍體一樣把我從階梯拖上去。

飛機裡非常寒冷,我被警衛銬著躺在沙發上,那就跟躺在地板上沒兩樣。我感覺身體被蓋上一條毯子,雖然很薄但是卻讓我感到些許慰藉。

我放鬆進入夢鄉,想著家裡一個個永遠都無法再見面的成員,他們會多麼難過啊!我沒留下眼淚靜靜地哭著,由於某些原因,我在引渡一開始的時候就哭乾了所有淚水,那就像是生與死的邊界一樣。我希望自己過去是個更好的人,希望過去能對家人更好一點,我後悔生命中對神、對家人、對任何人所犯的每個錯誤!

我想著待在美國監獄裡的生活,想著過去見過關於美國監獄的紀錄片,我希望自己是個瞎子,或者身體有某種程度的殘疾,這樣他們就會把我隔離,給予我一些人道待遇或是保護。我在想,第一次在法官面前聽審會是什麼情況?在一個對穆斯林如此充滿厭惡感的國家,我真的有機會得到公平的審判嗎?在我有機會能夠為自己辯護之前,我真的準備好認罪了嗎?

我在溫暖的毯子中被這些痛苦的夢給淹沒,每隔一下子想要尿尿的痛苦就會侵襲我。尿布對我來說是沒用的,我沒辦法說服我的大腦對膀胱下指令。我越是努力嘗試,我的腦袋就會更加頑強抵抗。我身邊的警衛不停把水灌進我的嘴巴裡,讓我的處境更加惡劣。我毫無反抗的餘地,如果不吞下去就等著嗆死。側著身子半躺簡直快要痛死我了,但是每次我想變換姿勢的企圖都是徒勞無功,因為都會有隻強壯的手再把我推回同一個位置。

我感覺得出來那是一輛大型噴射機,因此我相信飛機會直接飛到美國去。但是過了大約5小時之後,飛機開始降低高度並且順利降落在跑道上。我知道美國可不只這麼近,我們在哪裡?在德國的拉姆斯坦(Ramstein)嗎?沒錯!這裡就是拉姆斯坦,這裡有座美國的軍事基地,讓來自中東的飛機在此中轉,我們要停在這裡加油。但是飛機一降落之後,警衛就開始把我的金屬鐐銬換成塑膠的,在走到直升機的短短路程上就讓我的腳踝痛得要死。其中一個警衛在把我從飛機上推出去時拍拍我的肩膀,好像在對我說「你會沒事的」。雖然我當時十分憤怒,但是那個動作還是給了我一絲希望,在那些對付我的人之中,還是有些有人性的人。

當陽光照射在我身上時,那個問題又出現了:我在哪?沒錯,這裡是德國,當時是7月所以太陽很早就出來了。但是為什麼是德國?我在德國根本就沒有犯罪啊!他們栽贓了什麼罪名給我?但是德國的司法體系對我來說已經是更好的選擇了,我明白這裡的司法程序,也會說德文。不僅如此,德國的體制比較透明,不會有高達兩三百年的刑期。我不需要擔心什麼,德國的法官會看著我並且拿出政府準備好對付我的證據,然後我會被送到暫時拘留的監獄,直到案子塵埃落定。我不會遭到刑求,也不需要看到偵訊官邪惡的臉。

過了大概10分鐘之後直升機降落了,我被帶到一輛卡車上,兩邊各有一個警衛。駕駛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在用我從沒聽過的語言交談著。我心想,他們到底在說哪一國的話?或許是菲律賓話吧?我想到了菲律賓,因為我知道美國軍方在那裡有強大的勢力。噢沒錯,這裡就是菲律賓,他們和美國共謀栽贓了一些罪名在我頭上。他們的法官會問什麼問題?但是現在我只想趕快抵達,好好上個廁所,之後隨便他們愛怎麼做都無所謂。拜託快讓我下車吧!我心裡想著,你想殺了我也無所謂!

開了大約5分鐘之後,警衛把我從車上推下去,感覺好像他們把我丟在某個建築物的走廊上,強迫我低著頭跪下來,直到他們把我帶走之前都要維持相同的姿勢。他們大喊著「不要動」,在我能夠思考任何事情之前,我尿了出生之後最大攤的尿。那種感覺真舒暢,我覺得自己鬆了一口氣,好像回到家了一樣。忽然之間我的焦慮都消失了,我在心裡笑著,沒人注意到我做了什麼事。大概15分鐘之後,有個警衛推著我到一間房間裡,顯然他們已經在這裡「處理過」很多遭到拘留的人。我一走進那個房間,警衛就把我戴在我頭上的東西給脫下來,噢,我的耳朵痛得不得了,我的頭也一樣,其實我全身上下都不對勁,我幾乎連站都站不住。警衛開始脫我的衣服,很快地我就像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全身赤裸。我第一次站在美國的軍官面前,這可不是在看電視,一切都是真的。我做出了最自然的舉動,用手遮掩自己的私處。我也開始默唸危難禱詞「阿拉是永生之主,他賜與所有人生命」,沒有人阻止我禱告,但是其中一位軍方人員卻用充滿厭惡的眼神瞪著我看,後來他命令我不准在房間裡四處張望。

一位_______________醫護人員迅速地檢查了我的健康狀況,然後我就被套上阿富汗服裝,沒錯,我在菲律賓穿著阿富汗服裝!我當然被綁住了,手腳都被圍在腰際的鎖鏈綁著。不僅如此,我的手還被套上連指手套。現在我已經準備好要行動了,什麼行動?我毫無頭緒!

警衛蒙上我的眼睛把我帶到隔壁的偵訊室,我一進入那個房間之後,就有好幾個人開始大聲喊叫,並且對牆壁丟擲重物。在一片混亂中,我聽到了這些問題:

「毛拉奧瑪(Mullah Omar)人在哪?」

「奧薩瑪•賓拉登(Usama Bin Laden)人在哪?」

「賈拉勒丁•哈卡尼(Jalauddin Haqqani)人在哪?」

我腦中迅速分析當時的狀況,這些問題中提到的人都曾經是國家的領導人物,現在他們卻淪為亡命之徒了!偵訊官漏掉了幾件事情,首先,他們簡短的向我介紹了最新消息:阿富汗被攻佔了,但是這些高層卻還沒被抓到。其次,我自願接受調查的時候,也差不多就是反恐戰爭開始的時候,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待在約旦的監獄裡,可以說與外界斷了聯繫。所以我怎麼會知道美國攻佔了阿富汗,也不可能知道那些領導者逃走了,還有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低聲下氣地說。

「你在說謊!」其中一個人用不甚流利的阿拉伯文大喊著。

「不對,我沒有說謊,我一直以來都遭到監禁,我只認識哈福斯……」我迅速地總結了自己的過去。

「我們應該用以色列人的方式來偵訊這些混蛋。」

「他們用什麼方式?」另一個人問。

「把他們全身剝個精光再偵訊他們!」

「或許我們應該這麼做!」另一個人附議,椅子還是四處亂飛,砸到牆壁和地上。我知道那只是故意演戲,想要讓我感到恐懼與焦慮。我順勢而為,甚至誇張的開始發抖,雖然我一直都覺得不無可能,但是我還是不相信美國人會刑求。

其中一個人說「我等一下再來偵訊你。」再由阿拉伯翻譯告訴我。

偵訊官說「帶他去旅館。」這次翻譯就不說話了。

第一次偵訊就此結束,在警衛抓住我之前,我出於恐懼試著和翻譯交談。

「你這一口流利的阿拉伯文是在哪學的?」我問他。

「在美國!」他答道,聽起來似乎受寵若驚。其實他的阿拉伯文說得不好,我只是想要交個朋友罷了。

警衛把我帶出去,「你會說英文。」其中一個人用帶著濃濃亞洲腔的英文對我說。

「一點點。」我回答,他笑了,他的同事也一樣。我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在閒話家常,我對自己說,你看這些美國人多和善,他們會讓你住進旅館,偵訊你幾天,然後把你安全的送回家。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美國人只是想要好好確認一下,既然你是清白的,他們一定會查清楚的。拜託,你在菲律賓人的基地裡耶,雖然這裡已經接近化外之地了,但是這也只是暫時的。因為其中一個警衛說話有亞洲腔,所以我更加確定自己身在菲律賓的錯誤理論是正確的。

我很快就抵達目的地了,那才不是什麼旅館而是個沒有廁所,甚至連洗手檯都沒有的木製牢房。從整齊擺放的家具,也就是一塊斑駁的薄床墊和一條舊毯子可以看得出來之前有人住在這裡。我有點慶幸自己離開了毫無頭緒的約旦,但是也擔心在這裡沒辦法朝拜,我也想知道在這趟旅程中已經錯失了多少次朝拜。牢房警衛是個矮小瘦弱的白人_____,這件事讓我感到更欣慰,過去8個月來我都只能面對體格壯碩渾身肌肉的男人。

我問_____現在幾點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_____告訴我差不多11點了,我還有個問題。

「今天是幾月幾號?」

「我不知道,在這裡每一天都是一樣的。」_____答道,我知道我問太多了,_____甚至連現在幾點都不該告訴我,之後我就會明白這件事了。

我發現一些水瓶上放了一本可蘭經,我知道自己不是孤孤單單的待在這個監獄裡,但是這裡也絕對不是旅館。

結果原來是我被送錯牢房了,忽然之間我看到某個拘留犯一雙飽經風霜的腳,但是他的臉被套在黑袋裡,所以我看不見。我很快就會知道,每個人的頭都會被套上黑袋,這樣我們就看不見,沒辦法認出那些人。老實說,我不想看到那個拘留犯的臉,我怕看到他痛苦難受的表情,因為我不喜歡看到別人受苦,那會把我給逼瘋。我永遠都忘不了在約旦監獄中受到刑求的拘留犯呻吟哭叫的聲音,我當時用手摀住耳朵,不想讓自己聽見那些聲音,但是無論我多麼努力的嘗試,我還是會聽見。那真的很痛苦,甚至比刑求更讓人痛苦。

在我門邊看守的_____警衛叫押送小組的人停下來,安排把我轉送到另一個牢房。除了牆面以外,這個牢房和我剛才待過的都一樣,牢房裡有一瓶裝到半滿的水瓶,瓶上的標籤寫著俄文,我真希望自己學過俄文。我心裡想著,菲律賓的美國基地中會出現寫著俄文的水瓶?美國人不需要俄國人供應的物資,除此之外,就地理位置而言這也說不通。我在哪裡?或許是前蘇俄的領土,例如塔吉克?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牢房中沒有能讓人解放的地方,我沒辦法也被禁止洗手準備朝拜。我不知道麥加的方向在哪,只好盡力而為。住在我隔壁的鄰居精神有些問題,他用我不太熟悉的語言不停大聲喊叫著,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個塔利班的領導人。

2002年7月20日那天稍晚的時候,警衛帶我去完成一些例行公事,蓋指紋、量身高體重等等。_____是我的口譯員,很顯然阿拉伯語不是_____的母語,_____教了我一些規矩:不能說話、不能大聲朝拜禱告、不能為了朝拜洗手,還有許多相關的禁止事項。警衛問我想不想使用廁所,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可以洗澡的地方。我回答他:「想」。廁所就只是個裝滿尿液的桶子,那是我看過最噁心的廁所,在上廁所的時候警衛還會盯著你看。約旦的食物比我在巴格拉姆拿到的冰冷口糧餅乾還要好吃多了,但是我吃不下東西,所以我不太需要上廁所,要尿尿的話,我只要用牢房裡的瓶子就好。這裡的衛生條件不太好,有時候瓶子裝滿了,我就繼續尿在地上,並且確保尿液不會一路流到門邊去。

在隔離牢房的接下來幾天,有個有趣的警衛想要說服我改信基督教。我很享受和他對話的過程,雖然我只能使用基礎的英文單字。和我聊天的人是個信仰虔誠,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他喜歡布希(根據他的說法,布希是「真正有信仰的領導人」),他討厭比爾•柯林頓(所謂的「異教徒」),他喜歡美金討厭歐元。他身上一直都帶著影印的聖經,每當逮到機會他就會念故事給我聽,大部分都是舊約聖經中的故事。要不是我讀過阿拉伯文版的聖經好幾次的話,我根本就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更不用說這些故事都與可蘭經中的故事相去不遠。我在約旦監獄中研讀過聖經,我說我想要一本影印本,他們也願意給我。這有助於我更理解西方社會,雖然他們都會否認自己受到了聖經的影響。

我沒有試著和他爭辯,我很高興有人可以和我說說話。他和我一致認為,包含可蘭經的宗教經典源頭一定都是一樣的。事實證明這位熱血軍官對於自己信仰的宗教只有粗淺的認識,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他當我的警衛。他給我更多時間待在廁所裡,當我使用桶子的時候他甚至會把頭別開。

我向他打探我的情況,他告訴我「你不是罪犯,因為他們把罪犯關在另一邊」,邊說還邊用手比著。我想像著那些「罪犯」的樣子,腦中出現一群穆斯林。我也想像著他們的情況會有多艱辛,那讓我覺得很糟糕。後來我也被送到那些「罪犯」之中,而且我還成為了「頭號罪犯」。就在他說我很快就會被釋放之後最多不超過3天,當那個警衛看到我和其他「罪犯」待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有些羞愧。他表現得很自然,但是因為他還有許多同僚在場,所以沒辦法自由的和我討論宗教議題,其他拘留犯也告訴我那個警衛對他們還不錯。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