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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艾瑞克・蘭姆並不難。

他總是在外面,不論天氣如何,他都在那邊挖洞翻土、澆水灌溉,把種子埋進柔軟的泥土裡。雨天的時候,可以看到他撐著超大的雨傘,守護著植株,或是在花園後頭的棚屋裡找到戴著絨毛球毛帽、手裡拿著保溫瓶的他。爸來問他堆肥的最佳方法、或是哪時候該修剪玫瑰的時候,我就站在棚屋下等,艾瑞克・蘭姆總是會很慢地思考答案,彷彿那些話都是嫩苗,需要慢慢長大一樣。

「所以妳們是在蒐集園藝徽章囉?」他說。

我跟緹莉站在同樣的棚屋下,這裡有泥土和木頭的味道,陰暗、安全,還有一點木餾油的刺鼻氣味。

對啊,我們說道,口氣非常刻意,因為慢慢講話這件事顯然是會傳染的。

他沒有看我們,而是望向小窗戶外頭,夏天在那扇窗戶上頭留下了污漬。

過了一會兒,他說,「為什麼?」

「因為女童軍就是要做這些事啊,」緹莉說,「她們要換取徽章。」

她望向我等我的肯定,而我點點頭。

「為什麼啊?」他又說了一次。

緹莉在艾瑞克・蘭姆的背後聳了聳肩,然後做了張荒唐的鬼臉。

「因為這樣就能證明妳做了一些事。」我一邊說一邊忍住不去看那張荒唐鬼臉。

「是這樣嗎?」他把保溫瓶的杯子放在流理台上。「妳們需要徽章來證明自己有能力做某些事嗎?」

「不用。」我有種覺得自己在學校集合的時候走錯隊伍的感覺。

「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做?」他一邊說,一邊又拿起保溫瓶。

「因為這樣會讓人覺得有歸屬?」緹莉說。

「這是一種象徵。」我說。

「是一種象徵。」緹莉重複我說的話,只是聽起來有點笨拙。

艾瑞克・蘭姆露出微笑,把保溫瓶的杯子旋回瓶子上頭。「好吧,那我們最好快點出去工作,給妳們兩個換個象徵吧。」







艾瑞克・蘭姆的花園好像比我們家的還大,雖然我心裡清楚花園都是一模一樣的尺寸。

也許是因為他把花園劃分成整齊、重要的區塊,我們家則只亂丟幾個舊箱子,在角落停了一台生鏽的除草機;雷明頓還苗條時會快速奔跑的那一區,草皮已東禿一塊西禿一塊。

我們站在因不明原因被用繩子和曬衣夾縱橫交錯劃分成區塊的地方邊緣。

艾瑞克・蘭姆雙臂交叉,朝著遠處點點頭。「一個花園裡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他說。

我們也把雙臂交叉,幫助思考。

「水嗎?」我說。

「陽光?」緹莉說。

艾瑞克・蘭姆微笑著搖搖頭。

「線?」我已經完全絕望開始亂猜了。

他大笑完之後放下雙臂說,「一座花園裡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園丁的影子。」

我認定艾瑞克・蘭姆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雖然我還沒弄清楚為什麼。他身上有種輕鬆的氛圍,一種不疾不徐的智慧,像泥土地上拉長的影子一樣。我看著花園,看見白色蝴蝶在大理花、鳶尾花和天竺葵之間飛舞。花園裡像是各種色彩組成的合唱團,悅耳歌聲吸引著我的注意,而且還讓我覺得彷彿是此生第一次聽見一樣。然後我想起去年我種的那排紅蘿蔔(全都沒活下來,因為我不斷把它們挖出來檢查是否還活著),突然覺得有點衝擊。

「你怎麼知道要在哪裡種東西?」我說,「你怎麼知道在哪裡才會長起來?」

艾瑞克・蘭姆雙手叉腰,跟我們一起望著花園,然後對著遠處點點頭。我看見泥土已經緊咬著他的手指,在皮膚的縫隙處永遠地住下來。

「相同的東西就種在一起,」他說,「比方整片田都是向日葵,沒必要在中間種銀蓮花吧?」

「沒必要。」緹莉和我同時說道。

「什麼是銀蓮花?」緹莉悄聲問。

「我也不知道。」我悄聲答道。

我想艾瑞克・蘭姆一定是注意到了。

「因為銀蓮花會死掉啊,」他說,「銀蓮花需要的東西不一樣。所有東西都有適合生長的地方,如果適得其所,那就會長得很好。」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緹莉說,「你怎麼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在適合生長的地方?」

「經驗。」他指著我們映照到水泥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寬闊、有智慧,像一顆橡樹,我和緹莉的影子則細長纖瘦,猶豫不決。「要繼續製造影子,」他說,「製造的影子夠多的話,總有一天妳們就能找到所有答案了。」

然後他給了我們鏟子和錫桶,派我們到花園另一頭去除草。我們也有手套(我戴右手,緹莉戴左手),可是手套又大又笨重,沒幾分鐘我們就把手套脫了。泥土在手指間感覺既柔軟又寧靜。

幾分鐘後,基斯的頭突然出現在圍牆另一端。把艾瑞克・蘭姆的花園跟席拉・戴金家分隔開來的就是這道圍牆。

「妳們在幹嘛?」他說。

「除草啊。」我移動了一下艾瑞克・蘭姆給我們墊膝蓋用的報紙。

「還有製造陰影。」緹莉說。

基斯皺皺鼻子。「為什麼要?」他說。

「因為有趣啊。」我看見基斯的視線望向已經裝了不少泥土和樹葉的桶子。

「有什麼意義?」他說。

「那整天踢足球有什麼意義?」我回他。

「我可能會被球探相中啊。我可能會被布萊恩・克拉夫 相中,簽下大約。」

基斯踢著足球來強調自己的說法。

「嗯,如果我看見布萊恩・克拉夫走在楓樹街,我一定會記得跟他說你在哪裡。」

我完全不知道布萊恩・克拉夫是誰,但我很肯定基斯沒發現這件事,他再次消失了身影。我望向花園另一頭的艾瑞克・蘭姆。雖然他背對著我們,我仍能看得出來他的肩膀在大笑。

我們繼續除草,緹莉戴著防風雨低簷帽,我則戴了一頂艾瑞克・蘭姆在他的棚屋深處找出來的短帽簷紳士帽。奇怪的是,除草這件事竟能讓人感到這麼平靜。我不再擔心上帝和克里西太太,以及每當爸走進一個房間,媽就會走出來這件事,我滿腦子就只想著搔著我指間的泥土。

「我喜歡這樣。」我說。

緹莉點點頭,我們繼續沉默地做事。過了一會兒,她指著一棵根部仍深植土中的植物。

「那也是雜草嗎?」她問。

我傾身向前盯著那棵植物看。它的葉子很大,邊緣是鋸齒狀的,可是跟桶子裡的其他雜草又長得不一樣。它的中間沒有蒲公英,也沒有真的散發出很強烈的雜草氣質。

「我不確定。」我又看了一會兒。「大概是吧。」

「但如果我把它拔起來,結果它不是雜草怎麼辦?如果我害死它了,結果它其實是其中一種花?」她說,「如果我搞錯了呢?」

艾瑞克・蘭姆從花園另一頭走了過來。

「怎麼了?」他蹲在我們身邊,我們一起盯著那棵植物看。

「我們無法決定這植物到底是不是雜草,」緹莉說,「我不想要拔了以後發現根本不是雜草。」

「原來是這樣。」他說,但他沒說其他的話了。

我們就這樣等著。我的雙腿開始出現麻的感覺,所以我在報紙上頭移動了一下。我低頭一看,發現上禮拜的頭條已經印在我的膝蓋上。

「那我們該怎麼辦?」緹莉說。

「嗯,首先,」艾瑞克・蘭姆說,「是誰來決定植物到底是不是雜草的?」

「人嗎?」我說。

他笑了。「什麼人?」

「有權力的人。他們會決定哪些植物是雜草,哪些不是。」我說。

「那現在誰是有權力的人?」他看著緹莉,她瞇起眼睛看著站在陽光下的艾瑞克・蘭姆。「是誰手上握有鏟子?」他說。

緹莉摳了摳鼻頭上的泥土,把眼睛瞇得更細了些。「我嗎?」她很小聲的說。

「就是妳。」艾瑞克・蘭姆說道,「所以就由妳來決定它是不是雜草吧。」

我們全都轉頭回去看那棵植物,只見那植物就這樣等候著命運的發落。

「雜草這種東西呢,」他說,「有一個特色,就是認定上是很主觀的。」

我們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他又試了一次。「決定於是誰來判斷。某種植物對一個人來說是雜草,對另一個人來說可能是美麗的花朵。所以很大因素取決於這植物是長在哪裡、是誰的眼睛在看它們。」

我們環顧大理花、鳶尾花和天竺葵。「所以說這整個花園在另一個人眼裡,可能全都是雜草嗎?」我說。

「沒錯。如果妳喜歡蒲公英,可能就會覺得這一切只是在浪費時間。」

「而且會把蒲公英留下來。」緹莉說。

他點點頭。

「那這到底是不是雜草呢?」他說,然後我們一起望向緹莉。

她的鏟子移到植物上方,然後看看我們倆,再看看那棵植物。我當下以為她要把它挖出來了,但最後她卻是放下鏟子,雙手往裙子上抹了抹。

「不是,」她說,「這不是雜草。」

「那我們就讓它繼續活下去吧。」艾瑞克・蘭姆說,「而且我們要進屋去喝杯檸檬水。」

我們從報紙上頭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然後跟著他穿過了花園。

「不知道妳有沒有猜對,」我們在踏腳墊上把鞋底刷乾淨時我說道,「不知道那植物是不是其實就是雜草。」

「我認為重點不是這個,葛蕾斯。我認為重點是,每個人都應該要能夠有不同的觀點。」

有時候緹莉真的就是需要人家逗逗她。「妳還是沒搞懂,對不對?」我說。

她皺著眉用力在踏腳墊上踏步。







艾瑞克・蘭姆從櫥櫃裡找了幾個杯子出來,緹莉和我利用這時間在廚房裡東張西望。

每個人家裡的廚房都不一樣,真的很奇怪。有些人的廚房雜亂無章,比方說戴金太太家的廚房,而有些人家的廚房則一絲不苟,像艾瑞克・蘭姆家。門框上方有個時鐘滴答地走著,角落那台冰箱運轉聲嗡嗡作響。除此之外,我們一邊盯著窗戶看、一邊開著水用洗碗精洗手的時候,就是一片靜默。爐子旁有兩張安樂椅,一張又鬆又舊,一張平滑如新。兩張椅子上都鋪了鉤織的毯子,用許多顏色的毛線織成,繽紛搶眼,碗櫥上則是放了一個女人的照片,她有一雙親切的眼睛。她看著我們擦乾手、接過艾瑞克・蘭姆手上的檸檬水,我心想不知道是否就是她耐心地編織毛線,做出毯子放在那張她再也無法坐的椅子。

我決定開門見山。

「你相信上帝嗎?」我問他。

我看見他瞥了照片一眼,但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安靜到我連空氣進出他的胸膛的聲音都聽得見。最後他終於再看了那張照片一眼,然後回過頭來看我,接著說道,「當然。」

「你相信祂讓我們每個人都適得其所嗎?」

「像銀蓮花嗎?」緹莉說。

艾瑞克・蘭姆望向窗外的花園。「我認為祂使我們能夠成長,」他說,「我們只要去找到最好的泥土。每一棵植物都能茁壯成長,只要能先找到正確的地方成長就行,而有時候那個正確的地方不見得是你以為的地方。」

「不知道山羊和綿羊能不能在一樣的土地裡成長。」緹莉說。

艾瑞克・蘭姆看著她,皺起了眉頭,所以我們把山羊和綿羊的故事告訴了他,以及上帝如何無所不在,我們一邊講,一邊揮舞雙臂、喝檸檬水。

「照片裡的這個小姐是誰啊?」緹莉說。

「那是我的太太,」他說,「我一直照顧她到她離世為止。」

「現在她走了,你就繼續照顧她的花園。」緹莉說道。

他接過她的空杯子。「我覺得妳們已經製造了比我預期還多的影子喔。」

然後他露出了微笑。







我們關上前門時,提莉抓了下我的手臂說:「我們沒有談到克里希太太。」

我打開艾瑞克・蘭姆給我們的袋子。袋子裡滿是小番茄,夏日的氣息從扭緊的牛皮紙袋中溜了出來。

「我們當然有啊,」我把一顆小番茄放進嘴裡,感受它在我的牙齒之間迸發,「我們幾乎沒聊什麼其他的。」

緹莉把手伸進袋子裡,「是這樣嗎?」

「緹莉・艾伯特,」我說,「妳要是沒有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咬破一顆小蕃茄,然後對我微笑。

下午才剛過一半,袋子就空了。小番茄甜得跟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