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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神經部/鄭建興教授
本書是前標緻-雪鐵龍汽車集團首席執行長,克里斯蒂安.斯泰夫(Christian Streiff)抒發中風後身心恢復的歷程與省思。斯泰夫在盛年之際突發中風,導致失語、失憶,也失去了執行長職位,歷經冗長的復健、沉思、反省,再次重新出發,三年後成為世界前三大航太集團監理會的副主席。以自身經驗說明雖然曾經失去健康也失去了職場的燦爛榮耀,仍能夠勇敢的面對疾病,面對自己,重新調整生活,知所取捨,相信對於讀者應具有相當說服力,特別是希望鼓勵腦中風的病友們。過去以自身中風經驗出書的還包括法國時尚雜誌《Elle》的總編輯鮑比的《潛水鐘與蝴蝶》、神經解剖學家泰勒博士的《奇蹟》等書,每個人的體驗差異很大,事實上中風的表現多樣,而每個人的病後態度也極其不同,如何有效正面、樂觀面對是需要鼓勵的,本書希望能達到此目的。
常聽到有人提到寧可心臟病發作,也不要得到中風。急性心肌梗塞雖然致死率高,但治療後多不會留下明顯後遺症。反觀中風可能會癱瘓臥床、失去自我、依靠他人,似乎生不如死、與世隔絕。雖然多數的中風不會太嚴重,而且現今醫療技術的進步,急性缺血中風接受血栓溶解或血栓移除會有相當高機會恢復得不錯。但中風改變的有時不只是肢體無力或麻木,也可能改變記憶、思考、空間感、言語溝通等。斯泰夫的中風,並未影響肢體力量,但有失語症,表達能力明顯受到影響,無法說出人名、物品等名詞,也無法連貫說出一句話,這對於常需要開會,與下屬或客戶溝通,是很大的打擊。語言是很複雜的功能,訓練恢復要花比其他症狀更長的時間。他的主治醫師山姆森教授說道:「能力不會自己回來的,必須鍛鍊。鍛鍊記憶力需要時間,如同所有配得上稱作鍛鍊的活動一樣。」「您能拿出多少時間和精力,以及要找回些什麼東西,然後針對這些進行復健。」斯泰夫在語言治療師的協助之下,一點一滴將過去的字彙撈回來,或重新學習,斯泰夫幸運的地方是它有專屬的語言治療師,可以長時間有耐心的教導,再加上他的毅力,才能恢復得不錯。國內語言治療師也很優秀,但人數太少,多數的中風病人罹患語言功能障礙無法得到足夠的治療,經常必須有勞家屬一起幫忙,努力自我練習,這部分的醫療協助需要持續改善。
中風常是分秒間發生,幾分鐘前你還是日常過去的你,一瞬間可能就變成另一個你所不認識的你,當下大多數人會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否認、沮喪、焦慮、憂鬱等各種情緒上身是很常見的,若一直困在這些情緒走不出來可能就失去經歷另一個人生的機會。中風後要承認真的中風發生了,接受中風的事實,當下要認知中風後我可能已經不完全是過去的我,未來也可能不會恢復到過去一樣。過了急性階段,開始中風後的復健,就是漫常旅程的開始,可能是半年、一年或更久,復健不只是肢體、語言的治療,也包括心靈的調適,這個過程對每一個中風存活者都是獨特而辛苦,充滿憂喜悲歡,「存活者」除了表示在這巨大兇惡的疾病下生存下來,也代表了克服了身體與心靈的障礙,重新審視另一個人生,用另一個角度看這個世界與自己。斯泰夫在第八章說出他自己中風後的省思體會,他說:「我充分利用生命給我的每一刻。我發現到存在的幸福。過去,活著對我只是一項生存的條件,而今天變成了一份生命的禮物。我心裡很明白,也常常提醒自己這一點,經常大聲或自言自語地說:『生命多麼美好!』這句話現在變成我的口頭禪。只是叫自己別忘記,要掌握每一個機會,也不要再回到以前那種瘋狂的生活節奏。」這種體會不可能在斯泰夫中風之前存在,中風後他改變了生活的態度,較會聆聽別人說話,聽得多說得少,生活上順勢而為,而非拚命逆流而上。另外,在書中也提到作者獨自一人走第五大健行路線,GR5,從荷蘭阿姆斯特丹到法國尼斯,總共一千五百公里,需要兩個月的時間穿過三個山區:孚日、汝拉、阿爾卑斯。這趟旅程帶給作者很多的省思,也證明了中風後努力恢復的決心和毅力,確實令人欽佩。
本書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過勞,日常輕忽健康,本書作者自承中風之前,睡眠不足、喝過多咖啡、工作不間停,不注意身體狀況,未規律運動游泳。事實上過勞死或職業病一直是一個嚴重而被輕忽的議題,日本NHK一名法律系畢業的三十一歲女記者,在二0一三年七月報導東京都選戰期間,被發現倒臥在家中床上,暴斃身亡,認定因為心臟衰竭而死亡。經過調查這名女記者在死前一個月,加班時間多達一百五十九個小時,休息時間只有兩天,長期疲勞累積和睡眠不足,最終被認定為「過勞死」。相較於日本,台灣對於過勞死或職業病的認定較為嚴格,認定的個案並不多,但以台灣的現狀,勞工普遍工時長,真實個案當不會太少。以我臨床經驗,中壯年中風病人並不少見,許多人有高血壓、高血脂等危險因子而不自知或忽略,加上工時長,未足夠休息而發生中風。
本書未提到的是作者為什麼會發生中風,中風另一個說法是腦血管意外(Cerebrovascular Accident),但多數的中風並非意外,而是其來有自,長期的血壓、血糖、血脂偏高不注意,或是抽菸、缺乏運動、有心臟疾病,這些都是中風的重要危險因子,若不能好好控制,中風後再發生的機會高達30%。美國心臟學會在二0一七年提出「生命簡單七法則」,這七法則不只是促進心血管健康,也能促進大腦健康,預防中風與失智。生命簡單七法則包括:(1)不吸煙;(2)足夠的運動量(中等程度運動量每週大於150分鐘);(3)控制體重(身體質量指數小於25 kg/m2;(4)遵循目前指引的健康飲食方式;(5)注意血壓(無藥物治療時血壓小於120/80毫米汞柱);(6)注意血脂(無藥物治療時總膽固醇小於200 mg/dL;(7)注意血糖(空腹血糖小於100 md/dL)。這些提供給讀者參考。


諮商心理師/劉心蕾

一隻倉鼠奮力地在滾輪上跑啊跑,牠是否記得其實自己大可以停下來休息?是否記得這世界上還有其他有趣的事?

積極進取、刻苦耐勞、認真負責的人們往往被人推崇,他們是人生勝利組的候選人,在他們心中,對自我的肯定與成就感餵養著他們。然而,成就感與肯定也可能化身為致命的誘惑,讓人像上了癮般無法自拔,這追求漸漸變得盲目,並持續付出著自己未曾察覺的代價。

中風前的克里斯蒂安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人物,頂尖成功的大老闆,所有時間精力當然都只能保留給工作,他可沒空跟朋友閒聊、花時間安排旅遊玩耍的行程,像這種沒產能又浪費時間的事沒有理由放進他爆滿的行程裡。直到中風找上他。這既創傷又洋溢生機的疾病狠狠地把他推下飛速的滾輪,終於讓他有時間重新看看自己的人生。

當然,克里斯蒂安非常幸運,不同於許多其他的中風患者,他的中風迅速得到治療,僅需面對認知與記憶功能的復健。但即使如此,這依然是個巨大的打擊與艱辛的歷程,還好,憑藉著他堅毅的特質與原有的聰明才智,復健成果令人驚豔地成功。然而,我覺得真正最動人的部分,其實是見證到他在病後反省學習的能力,突然空出的時間教導著他,無法加速的復原進度磨練著他,即使曾經是叱吒風雲的大老闆在病後也跟其他病人一樣,只能謙卑地上這堂課。而這位在學生時期表現良好的大老闆這次也成績優異。他漸漸學會了耐性等待成熟的時機、學會去看見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學會注意不讓自己被硬撐給磨損……是這樣的學習讓他可以好好堅持復健,不至灰心喪志;是這樣的學習讓他可以好好重建生活,不至重蹈覆轍。

兩年多前,我母親中風,不像書中主角克里斯蒂安那般幸運,我母親是嚴重的腦出血。原本健康狀況極佳的她因此一夕失能,所有的生活基本事務都得依賴他人,而對於這樣的巨變,她究竟理解到什麼程度,對我們而言至今仍是個謎。可以確定的是,中風對她的身心造成重大的創傷,而對整個家庭來說,同樣也是強大的衝擊。這段日子我們走得相當辛苦,不只是生活上的,在心理適應上,也是巨大的挑戰。同樣的一堂課,對我們而言也成了必修課。如何在一個字也吐不出的階段耐心等待、如何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裡重複練習翻身、如何相信另一個人的攙扶不會讓自己摔落在地上、如何知道她急著想上廁所卻說不出口、如何消化媽媽叫得出鄰居姓名卻叫不出自己名字的心情、如何在照顧家人與自己的生活之間找到平衡……,我們也只能扎扎實實的一堂一堂上,一課一課學;我們也只能跟我媽的大腦一起試著想辦法長出一些新細胞,想辦法面對這似曾相識卻又很陌生的世界。

即使不像克里斯蒂安一樣表現得那麼亮眼,我們的成績也確實在進步中。有一天,中文文法常常用錯的外籍看護對我媽說:「阿嬤,你是ㄍㄢ ㄇㄚˋ?」(她的意思是:「阿嬤,你要幹嘛?」),我媽回她:「我不是柑仔,我是柳丁啦!」,雖然還是詞彙有限,我媽卻學會靠聯想發揮她的幽默感了。而千頭萬緒的居家長照日常,曾讓我們如無頭蒼蠅般四處奔忙,現在總算也一點一滴地就位運作中。

人生從來不會缺少意外的驚喜(當然,很多時候其實是驚嚇!),然而面對各種挑戰、變故、衝擊、甚至創傷,人們卻常常有著讓人動容的學習、適應與自癒能力,而不僅僅是脆弱的受創而已,有時甚至能絕處逢生地進入人生的新天地。這讓人頗感安心與安慰,就如同腦科學發現了大腦的修復能力,讓中風的人在黑暗中看見了希望一般,人生路上的磨難或許我們也有機會超越,而不能忘記的是要有耐心,就像克里斯蒂安所說的,「凡事不能急,要把時間給時間,學會等待,興趣盎然地去一步步發現新到來的事情,不必多問有什麼用處,要去哪裡,對我的生活會有何種改變......。」
人者心之器(節錄)
譯者/楊年煕

斯泰夫一九五四年出生,中風時五十三歲,事業上日正中天。他不願就此加速衰老十年,退到社會邊緣上,他要回到之前的工作崗位,因為超大工業集團領導人是個令人陶醉的職位,能成就超大事業,他覺得自己「在改善社會,對人類有貢獻」。另一方面,理工專業頭腦又使他冷靜下來,退一步思考發病的原因,檢討過去高速節奏的生活,從而得到許多領悟,甚至慶幸能在有生之年回到得享權勢之前的平淡生活,體會到生命的真諦。書中記錄了他復健奮鬥的經過,以對艱苦戰鬥的描述凸顯今天的他,一個與過去不同,也許因生病的考驗而變得更好的自己。老闆們積勞成疾的例子很常見,但由於會影響公司營業,圈內諱言。斯泰夫勇敢地坦然陳述得病前後,也是希望現身說法,證明中風是可以復原的!讀者則透過他的敘述得以窺見法國大工業集團高層的一些內蘊。
法國每年有十三萬個中風病例,亦即每十人便有一人一生中會中風,這是造成肢體殘障的第一個原因,第二大死因;每年約有六萬法國人死於中風。二00八年五月這天,午前十一點左右,斯泰夫感到特別疲倦,無法集中精神,在個人辦公室裡預備小睡一下,卻過時不醒,原來在睡夢裡中風了。
斯泰夫雖然沒有顯赫的家世,自幼的成長和求學過程都是在將他送上人生的康莊大道。這位年年名列前茅的好學生,以第一名成績考入和畢業於巴黎高等礦業學院(l’E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Mines de Paris),畢業後投考法國政府主要技術大團體礦業(Corps des Mines),以一名之差落榜(僅錄取二人,他第三名)。不過礦業團當局並未讓這位人才流失,將他推薦給聖戈班集團(Saint-Gobain)董事長兼首席執行長貝法(Jean-Louis Beffa)。斯泰夫二十五歲進入名列世界百強的聖戈班,在其九個事業部門中任職過六個部門,直到成為其中三個的總經理。最後,貝法準備在二00七年離職之前,於二00四年指定他為繼任者,兩人聯合領導,四十九歲的斯泰夫成為執行總經理,聖戈班集團的二號人物。貝法當時心目中的接班候選人有四人,斯泰夫是其中學歷最淺的一位,他既不是畢業於為法國培養尖端人才的綜合理工學院,也非文官必經的高等行政學院,為何挑中了他?
貝法剛認識斯泰夫時,這個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以數學天分和勤奮用功著稱,對什麼都有濃厚的好奇心,在礦業學院唸書時並熱衷戲劇,以經營公司的手法帶領同學組織劇團,自編自導自演。投考礦業團時,考官覺得他的口試報告有點誇張,像在演戲。而這份勤奮苦讀之外的靈活,卻是得到貝法青睞的部分原因。聖戈班一位董事分析說,斯泰夫之獲任命,主要在於他精力充沛,擁有深厚的工業文化(百分之百的聖戈班人,能承先啟後),而且具備動員團隊的能力。
斯泰夫的興趣是多方面的,他喜歡說:「生命中最有趣的,就是換跑道,打開新邊界。」少年時的童子軍訓練使他喜歡野外生活,也養成鍛鍊身體的習慣,塑造出運動員的外型。他同時愛好繪畫、爵士樂和文學。從聖戈班、空中巴士到標緻汽車集團,在責任重大的領導人職位上,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開始一天的工作,但總留一些時間記錄心得,後來將這些筆記整理成小說。二000年出版的《Kriegspiel》(戰術)描述一位老闆如何面對東西德統一後經濟情勢的變遷。斯泰夫自我要求極高,是個完美主義者,加上工作壓力和碰到挫折時的焦慮,長期下來難免損害健康,若這些是導致中風的部分原因,他生活面向的多元化則無疑在艱辛的復健過程中帶進了救贖的力量,讓他別有寄情,看到許多新邊疆,而不致陷入沮喪。
斯泰夫成為聖戈班的二號領導人之後,和首席執行長貝法之間的磨合卻並不順利,貝法覺得他有時過於急躁,曾勸他說:「你確實有移動一座山的精力,但是如果能夠繞過去,不是簡單得多……」二00五年五月,斯泰夫因與貝法在策略上意見不合,離開成就了他事業的聖戈班。
五十歲的斯泰夫因其豐富的德國經驗,於二00六年七月獲任命為空中巴士總裁。他首先要解決旗艦產品A380超大型客機趕不上交付日期的危機,為了以較大的自主權施展振興計畫,他希望減少德─法合資的母公司「歐洲航太公司」的直接控制,卻正好與後者要進一步收編空中巴士的大方向抵觸。空巴董事會亦不支持斯泰夫的振興方案,他只有辭職,在總裁任上前後僅一百天。
二00七年二月,標緻家族任命斯泰夫為標緻-雪鐵龍汽車集團總裁。
當時全球汽車工業普遍不景氣,斯泰夫定下了目標:在二00七年和二00八年中,壓低標緻的生產成本,裁員八千人,並預備在二00九年底整頓工廠,全面提升產品品質。他的大刀闊斧和不善外交在公司裡有點給人倔強倨傲的印象,數位高層領導人因與他相處不下去而離職,他自己則在二00八年五月中風,病假後繼續領導。標緻二00八年底有三百四十萬歐元的虧損額,除了健康問題,斯泰夫和標緻家族成員之間的關係也變得緊張,終於在二00九年三月底被解職;他強調,自他二00七年二月就任以來推動的三年計畫,已替集團節省了二十四億歐元。
聖戈班是斯泰夫發跡和鍛煉身手的地方,其首席執行長貝法對他愛護有加,常委以重任,每三年調動一次,製造升遷的機會。斯泰夫在被選為繼任者,即將接替貝法職務之時,與這位前輩發生摩擦,乃至離職,對他的打擊不小,心理上開始有了壓力。在空中巴士總裁任上僅三個月,是接下來的又一個挫折。到了標緻集團,斯泰夫更加忙碌,他妻子芙蘭莎說,連孩子們要和爸爸見面談問題,都得先訂約會。再者,標緻各個階層的人事關係特別複雜,斯泰夫自己也說:「和我之前的職位不同,在這裡我掌握不了所有情況。」芙蘭莎說得更直率:「他這根本是在撞牆,做不長的!」
醫生說,復健要成功,必須堅忍不拔,斯泰夫很高興,因為他平時就是這樣的人,從求學到就業,無比的耐心和毅力是他最大的長處。他認為,「毅力」是後天自己養成的,比天生的「聰明」更加可貴。離開標緻後,他專心復健,也在搜索記憶力的同時做了許多生活哲學上的思考。他了解到,任何人均非必不可少,平時要懂得委任工作,大權獨攬只有給自己過度增加壓力,累過了頭,失去健康就什麼都失去了。也發現和人相處必有收穫,而不僅限於生意上的價值。他的勇猛精進是一位大老闆特有的資質,用到了復健上,終於使他得以突破難關,恢復健康。今天他是賽峰集團監理會副主席,並應聘在其他四個監理會擔任顧問。賽峰(Safran)是法國跨國航空器與火箭發動機、防務設備製造商,在全球五十多個國家擁有相關業務。
第一章 小睡 

二00八年五月十一日。
早上六點十五分,我出門「試車」。開著對手廠商的新款車在清晨的巴黎市區繞十五、二十分鐘。天氣晴朗,街頭車輛還很少,只有貨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我先很快直接到了塞納河岸,正碰上日出,然後轉向香榭麗舍大道,在星形廣場的圓環上繞兩圈,故意稍微加速:這樣測試新車在石板路上的行駛功能很有效。我駕駛的是輛古柏迷你車(Mini Cooper),標緻集團即將生產的DS3的市場競爭對手。DS3是將上一型莫里斯古柏(Morris Cooper)重新設計改裝而成,我們寄予重望,預備在以女性顧客為對象的城市小型高檔車上,拿回BMW搶先一步佔去的市場。標緻在這上面已工作了兩年,到了最後選擇顏色,決定產品配置、再投資融資比例、零件供應商以及廣告公司的重大階段,希望以此車收復失土,同時提高定價,開創一個DS車型高檔新品牌……
到了辦公室,我簡短記下試車印象,用電子郵件傳給新車專案的負責人—標緻集團總工程師。對新車性能的判斷自然以總工程師的意見為主,我只是和他分享我的一點看法,但這樣可以讓他感覺工作受到老闆重視。我和他通郵件也等於表示,在整個龐大的標緻-雪鐵龍集團中,他有他的地位,他的職務非常關鍵。我剛涉入汽車製造業三年,還有很多事務需要了解,包括企業內部各個相互競爭的行業、新產品誕生的過程,及其銷售訣竅,這類郵件能幫助我加深了解。
之後一個鐘頭是我自由獨處的時間,用來審閱優先檔案、安靜思考。思考DS3的上市和推銷、標緻與日本三菱汽車正在進行中的協議,以及和他們在俄羅斯合作設置設計研發工作坊,並在上海設置服務中心的計畫。尤其是,研究開始走下坡的銷售量:目前顯然出現了危機。
最後的寧靜,此時周遭悄然無聲,彷彿一切都停止了,聽得到整座城市正在甦醒,以及公司裡的第一陣騷動。大量工作已在等著我。
接著是咖啡時間,我約了三位跟我同樣早起的幕僚,在拿破崙皇軍大道七十五號的九樓上,我們圍著咖啡機邊喝邊談。這個短暫的聚會介於工作和休閒之間;我們聊了一下週末橄欖球賽最後幾分鐘的結果,然後談到汽車市場的競爭現狀,工廠的運作情形,發展中的車型。這段時間很特別,我還不是「老闆」,至少不僅僅是「老闆」而已。晨間的第一杯咖啡之後,和一位有重大個人問題──也可能關係公司整體──要呈報的幕僚很快交換了意見。這是老闆最愉快的時刻:我幾個建議便幫他化解了疑難,又不至於「將他肩膀上的猴子牽過來」,也就是說,沒有替他去解決他自己的問題,去做他分內的工作。
女祕書蘿莉安抵達之後,我的一天開始了。約會一個接一個,電話不斷進來,一刻也不停,中間我偶爾抽身出來,到幕僚們的辦公室去問幾個問題,這樣可以保障我對外回答的正確性,也省得去看一份冗長的報告。同時趁機喘口氣。
總之,和平常一樣的上午。不過是很難得的一次我留在辦公室裡,感覺做了很多事,和蘿莉安看了我接下去幾天的行程表,解決了一些比較緊急的問題,找出了幾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的答案,擬定了幾個重大方針。這個上午我和公司同仁一起度過,很腳踏實地的感覺。在外面的時候總是馬不停蹄地東奔西走,介紹產品,遊說顧客、股東、投資人,以及材料供應商;見媒體記者。
這真是一個美好的上午。
但是,十一點前後,我覺得非常疲乏……
儘管我喝了四杯咖啡。
我囑咐蘿莉安暫停接電話:「我需要清靜一下,想想事情。」我在個人辦公室裡走了一陣,沿著窗子來回。俯視著窗外公司的樓房,大樓建成於一九六0年,算是新樓,但大樓立面被汽車排出的廢氣染黑,早已看不到奧斯曼建築高貴的風格。
這麼走了一會兒,仍然不舒服。感到整個人很重、很累。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在一樣東西上。總之,無法工作。
我想最好還是「小睡」一下。
「小睡」是我長久以來養成的一個習慣:我就著地毯躺下來,閉上眼睛,深呼吸兩次,沈睡幾分鐘。一覺醒來,精神抖擻,又可以繼續「出擊」了。
不過,這種「小睡」,我上午從來不需要的。
我的生活就隨著這次「小睡」徹底改變。有人在叫我,我醒了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除了祕書蘿莉安,公司的女護士也在旁邊,還有我的司機菲利普,為什麼菲利普說,不能等救護車了,為什麼他急切地把我揹進汽車裡,朝美國醫院 急駛而去,然後,車子剛開動,他接到公司財務主任約翰保羅的電話,囑咐他改道去薩貝逖耶醫院 。菲利普當即調轉車頭,駛向皇軍大道。交通十分擁擠。我清楚記得那天中午巴黎的陽光,美好的一天。幾分鐘後,我們抵達薩貝逖耶醫院……其餘,就是一片空白。
我這條命就是我這三個人救下來的。
當我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在醫院的床上,周圍都是醫生,妻子芙蘭莎也在旁邊。
我的一位工作組員丹尼爾開車去接芙蘭莎過來,她得以儘快趕到醫院。我和芙蘭莎說了一下話,當時我說話「完全正常」,我說我在醫院不會留很久,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許多重要問題需要緊急解決,就等著我的一句答覆。芙蘭莎覺得我高度亢奮。我說,那樣多的事情等我決定,我卻躺在這裡!我必須儘快出去,醫生們得立刻放我走。就這麼定了,沒什麼好商量的,我說得斬釘截鐵,氣急敗壞地。
到了下午,我說話開始發生奇怪的變化,訪客們往往聽不懂我說些什麼。我說話時而正常,時而冒出些古怪的句子,間雜著許多我自己發明的,根本不存在、連字典裡都查不到的字。女兒露西特別記得其中兩個字,都是將字母的排列隨意安排調換。那裡來的想像力?來自一個被中風破壞了的頭腦,可是,這個,我當時還不知道。
醫生們說,這種創造文字的想像力,在中風病人身上「很常見」,等它慢慢消失「就是了」……對,但也要它能夠消失!
第二天上午,我沒有一句話講得清楚了,而且「創新句」越說越長。但是我精神好多了,坐在床上,我大發議論,但是說了些什麼,沒人聽得懂。我語氣堅定,毫不遲疑,問題是別人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們之無反應,也不動作讓我生氣。我覺得自己很好,很不滿意還讓我留在醫院裡。我大叫:「我什麼毛病都沒有!我好得很!」連叫好幾次,這些人都聾了嗎?
我根本無法想像,看到我這情況,芙蘭莎,以及所有我周圍的人,是什麼感覺。那時的我很難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在這種狀態下,我見了姊姊、朋友、幾位親近幕僚,以及小女兒露西。兒子史爾文在波士頓,大女兒瑪麗蓉在柏林,芙蘭莎對我的情況多了些瞭解後,暫時不想把我得病的消息告訴他們。
醫生們對我說話能力的演變沒有看錯。第二天早上,我漸漸回到「正常」,或者「差不多」正常:我的詞彙裡許多字依舊開空窗。多數是日常用品名詞,我全認得,但是叫不出名字來。
這點問題不是很大,因為我開始能讓人聽懂我的意思了。這是我當時對這個奇怪現象唯一的想法。
我躺在一個隔間裡,和鄰床隔著一道白色布簾,前面的走廊上好像有位護士坐在那裡:我聽見她的聲音,但是看不見她。我的後面,有個窗戶。我穿著件背後開口、剪裁非常簡單的白袍,手臂上吊著點滴,連上廁所都不方便。去上廁所時,我經過值班護理員的辦公室,對著十幾張用布簾隔開的床。我因此看到鄰床病人的狀況。許多很嚴重,大部分無法說話,甚至不能動。
醫生護士沒有給我做什麼,我不是躺在床上,就是來回各種「檢查室」。他們把我推進機器內檢查,一句說明也沒有,我也不問。因為我滿腦子想的是標緻-雪鐵龍的車型DS3,3008,以及俄羅斯,三菱汽車,業績……我覺得薩貝逖耶醫院整個是橫著的,天花板接著天花板,灰黃色或者灰綠色,新粉刷的部分比較亮,顏色比較淺,天花板中間的燈好像一個個刺眼的車燈,有的地方燈光比較柔和,對躺在床上,被推來推去的人,這要舒服得多。在燈光黯淡的走廊上、電梯裡,這麼上下來回,被圍在無數身穿白衣的護士和醫生中間,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是接受了我的現狀,告訴自己說,這只是因為顧及我在工作上責任重大,而特別替我做的深入檢查。對山姆森教授和醫院裡幾位醫生來看我,我也是這麼想。
我也記得一位男護士不時來看我,他招呼了我一聲,然後脫下眼鏡給我看,問我是什麼。起初,我不答,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他問了又問,我只好試探性地問:「您的眼鏡?」他聽了沒反應,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支原子筆給我看,再問我是什麼。「原子筆!」我答,他依舊面無表情。我心想,他這是在開玩笑吧。但最後還是順著他。他將筆收了起來,撈起袖口,給我看他的手錶。「這是您的手錶!」我幾乎有點高興地回答,進入了他的遊戲。不對!他說,再指指手腕,「時針?」也不是,他說,這叫「智能錶」。
好吧,就這麼叫,既然他堅持,我和他說,記住了,下次不會答錯。
但是到了下一次,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智能錶」這個詞⋯⋯什麼怪字!我有點生氣了!而他來了又來,老問我同一個問題。我便努力讓自己記住這個詞。經過高度集中注意力,我預備在他開口之前,便搶先把答案告訴他!
然而,儘管經過這番努力,當他再來問的時候,這個字又無影無蹤了,完全從我記憶中消失。
這種現象在幾天中連續出現了數十次。這位護士除了跟我說聲「好嗎?」以及提這些問題,從來沒有任何別的話。我也從不問他為什麼每次這樣來看我,確切的目的是什麼。他也不覺得有跟我說明的必要。我們就這麼心照不宣地,不碰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在薩貝逖耶醫院住了多久,總之久到讓我明白,雖然隔絕在布簾拉起的小隔間裡,我周圍有許多其他同病病人,情況比我嚴重得多。很多不能說話,也無法有任何動作。而我,我可以拖著我打點滴的懸掛架到處走。
但是醫生禁止我下床。這個奇怪的決定,我後來也開始接受了。為什麼?因為我感覺出自己可能有危險,變得和鄰床病人一樣嚴重,與世隔絕,臥床不起?還是我暗中喜歡躲在這種安靜日子裡,遠離長年以來日日的煩惱和緊張?我是否明白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事實上,所有這些疑問,我當時根本沒去思考,只是陳述狀況而已。
監理會主席蒂埃里-標緻 到醫院來看我之後感到放心:他表示願意等我復原,回到工作崗位。我謝謝他,但沒有完全弄懂他是什麼意思。當然我必須繼續主持PSA (標緻-雪鐵龍汽車集團),我必須回到我的職位上!而且刻不容緩!這是理所當然的!何況我已經好多了,甚至可以說痊癒了。這個意外應該只是幾天、或幾個小時的事情。
次日,我三度中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