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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私家執法者瓦希黎恩.拉德利安(Waxillium Ladrian)飛身下馬,轉身面對那家酒館。

「喲,」另一個年輕小子一邊躍離胯下的馬,一邊說:「這次你的靴刺終於沒有卡到馬蹬,害你直接摔下來了。」

「我也就摔過那麼一次。」瓦希黎恩說。

「是啊,但那次實在笑死人了。」

「留下看馬。」瓦希黎恩把韁繩丟給年輕人。「別把毀滅拴起來,我隨時可能需要牠。」

「遵命。」

「還有,別偷東西。」

現年十七歲的年輕小伙子,嬰兒肥的臉龐儘管留了好幾個星期的鬍子,仍然連個鬍渣也沒有,他認真地點點頭說:「瓦,我保證絕不碰你的東西。」

瓦希黎恩嘆口氣,「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

「算了,你乖乖待在這裡看馬就行了。別跟任何人說話。」瓦希黎恩搖搖頭,推門走進酒館,腳下突然一陣輕盈。他少量填補了金屬意識(metalmind),將體重減輕了一成。幾個月前,他在第一次高額賞金獵捕行動中,把儲存的重量都消耗殆盡,所以最近養成了稍稍減輕體重的習慣。

酒館裡想當然耳地遍地骯髒。蠻橫區(Roughs)基本上到處都是灰塵,舉目所見不是破舊不堪,就是毀損報廢的器物。出城來這裡五年了,他仍然無法習慣這樣的髒亂。沒錯,這五年來,他大部分時間都省吃儉用,依靠辦事員的薪資糊口,甚至為了避免被認出來,一次次地搬家,離人群密集區越搬越遠。但在蠻橫區,就算是人口較多的中心地帶,依然比家鄉依藍戴城(Elendel)的鬧區還汙濁。

而在這個人口密集地帶的邊緣,更非髒亂兩個字足以形容。他往裡面走去,客人一個個都跟沒了骨頭似地癱坐著,看也不看他一眼。這是蠻橫區的另一大特色,無論是人或植物,都更加難搞且多刺,還都往地上長去,越長越低,甚至連偶爾拔高的扇形洋槐也是一副苦哈哈的模樣。

他的雙手撐在臀上,眼神看過去又看過來,希望能引起注意,結果徒勞無功。這情況實在令人頭疼。他還特地穿了剪裁合身的高級西裝,打上淡紫色的領結,竟然沒人注意,真是畫蛇添足!不過,至少這家酒館的客人不像前一家那樣低聲竊笑。

他一手按著手槍,緩步朝吧檯而去。酒保有副高個子,從修長的身形看來,他絕對有泰瑞司人血統。若是讓他那些在盆地區的高尚親族們看到他一手拿著油膩膩的雞腿啃食,另一手拿馬克杯為客人上酒,肯定驚嚇掉半條命。瓦希黎恩壓下反胃噁心的感覺,此地居民的衛生習慣是另一項他到現在都無法適應的事。在這裡,所謂的講究禮貌也只是記得先用手擦擦褲子,再和你握手而已——但總是比不擦、直接拿挖過鼻孔的手來得衛生許多。

瓦希黎恩等了又等,才清清喉嚨,出聲示意。酒保終於漫不經心地走了過來。

「怎麼?」

「我在找一個男人,」瓦希黎恩低聲說,「人們叫他冷血喬(Granite Joe)。」

「不認識。」酒保說。

「他是這一帶無人可及的大惡人。」

「不認識。」

「可是——」

「為了活命,最好別認識喬那種人,」酒保撕咬一口雞腿肉,「不過我倒是有個朋友。」

「哦?還真令人意外啊。」

酒保瞪了他一眼。

「呃,抱歉,請繼續。」瓦希黎恩說。

「我這位朋友有可能結交了別人不敢結交的麻煩人物。不過要聯絡上他,得花點工夫,需要一些跑腿費。」

「我是個執法者,」瓦希黎恩說,「一切依法行事。」

酒保眨眨眼,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想搞懂這句話的意思,「所以……你會給我跑腿費?」

「是的,我會付你錢。」瓦希黎恩嘆口氣,默默心算自己在獵捕冷血喬這個任務上已經投了多少金錢。都到了這個地步,不能再撲空。毀滅需要換一副新馬鞍,還有他的西裝在蠻橫區這裡的磨損速度要命得快。

「好。」酒保打個手勢示意瓦希黎恩跟著他走。兩人從餐桌之間穿行,經過兩張桌子與柱子中間的鋼琴。那架鋼琴似乎閒置了多年,琴蓋上放了一排髒兮兮的馬克杯。瓦希黎恩跟著酒保走進樓梯旁邊的小房間,鼻子裡聞到的全是塵土味。

「等著。」酒保示意後,走出去關上門。

瓦希黎恩雙手交抱,直盯著房裡唯一一張椅子瞧。那上頭的白漆或翻起或剝落,他確定只要一坐上去,半數的白漆必會沾黏在褲子上。

若不是這些特別的生活習慣,他早就能自在地跟蠻橫區的居民相處。幾個月追逐賞金的生涯下來,他在此區認識了一些好人,可是他們都固守著宿命論,相當地認命。他們不信任官方,看到執法者就躲得遠遠的,卻願意忍受冷血喬這種人的恣意蹂躪。若不是鐵道公司和礦產公司出資懸賞,事情不會出現轉圜空間——

窗戶突然一陣顫動,瓦希黎恩一僵,立刻拔出腰側上的手槍,燃燒鋼,體內湧起一股強烈的暖流,彷彿剛喝下滾燙的熱水。從胸口冒出的藍色線條朝附近的金屬物激射而去,其中數條藍線指向百葉窗外,其餘的則朝下而去。原來這家酒館有地下室,這在蠻橫區相當罕見。

若遇到緊急狀況,他可以在藍線上使勁一推,利用藍線盡頭的金屬物借力移動。不過現在,他只是盯著那根從窗縫插進來的細枝條往上挑起了窗閂,窗扇喀嗒一聲,彈開了。

一名穿著黑褲的年輕女子跳了進來,一隻手上拿著步槍。她的身材修長,國字型臉,還咬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瓦希黎恩覺得她似曾相識。她站起來,一副志得意滿地關上窗扇,然後才注意到瓦希黎恩的存在。

「要命!」她嚇得倒退幾步,雪茄也掉下來,瞬間舉槍就位。



瓦希黎恩也舉起槍,預備施展鎔金術(Allomancy),設法避開子彈。他可以鋼推子彈,沒錯,可是那樣仍然不夠快,絕對來不及阻止對方開槍,除非他能在女子扣下扳機前鋼推掉她的步槍。

「喂,」女子透過步槍的瞄準器覷著他,「你是那個幹掉黑手派瑞特(Peret the Black)的傢伙?」

「在下是瓦希黎恩.拉德利安,私家執法者。」

「你都是這樣自我介紹的?」

「是的,有問題嗎?」

女子沒有回應,視線仍然沒離開瞄準器,繼續打量著他。一會兒後,她才說:「領結?不會吧?」

「這算是我的個人標誌,」瓦希黎恩解釋,「紳士賞金獵人。」

「一個賞金獵人要『個人標誌』做什麼?」

「名號很重要。」瓦希黎恩抬高下巴,「歹徒們也都有,像冷血喬這種人的名頭響遍蠻橫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為什麼我不能有?」

「因為樹大招風,容易成為標靶。」

「值得冒險一試。」瓦希黎恩說,「不過說到標靶……」他揮揮手槍,下巴朝女子的步槍一揚。

「你想緝捕喬,拿賞金?」女子說。

「當然。妳也是?」

女子點點頭。

「妳我聯手,賞金一人一半,如何?」瓦希黎恩說。

女子嘆口氣,放低了步槍。「可以,不過殺掉喬的那個人拿兩份。」

「我打算活捉他……」

「好啊,這樣我就有更大的勝算先殺掉他。」女子朝他嘻嘻一笑,然後悄悄朝門走去。「我叫蕾希(Lessie)。所以冷血在這裡?你看到他了?」

「不,還沒有。」瓦希黎恩一邊說,一邊也朝門走去,「我向酒保打聽喬的消息,結果酒保把我帶到這裡。」

女子轉過去看著他,「你向酒保打聽他?」

「是啊,」瓦希黎恩說,「小說裡不都這麼寫,酒館無所不知,還……妳怎麼在搖頭?」

「這家酒館裡的人全是喬的手下,領結先生。」蕾希說,「見鬼了,這座城半數以上的人都是他的。你向酒保打聽他?」

「我剛才已經回答過妳了。」

「鐵鏽啊!」她砰的一聲打開門,朝外一瞥,「你到底是如何幹掉黑手派瑞特?」

「事情沒那麼糟吧,酒館裡不會每個人都……」

他朝門外一瞥,上句話的尾音拖得長長的。高個兒酒保並未去找人,他就站在吧檯那兒,一邊指著側間的門,一邊催促流氓們起身做好武裝準備。流氓們看起來一臉遲疑,有些還氣憤地比手畫腳,不過有更多人已拔出手槍。

「可惡。」蕾希暗罵。

「跳回窗外去?」瓦希黎恩問。

女子的回應是極其謹慎地關上門,然後推開他,朝窗戶匆匆跑去。她抓住窗臺,正要爬出去的時候,槍聲響起,窗臺木屑霎時飛濺開來。

蕾希低聲咒罵一句,朝地上撲去。瓦希黎恩也在她身旁蹲了下來。

「狙擊手!」他嘶聲說。

「你的眼力一直都這麼好嗎,領結先生?」

「也不是,只有在我變成槍靶的時候。」他抬眼從窗臺邊緣瞥出去,附近有數十處可供槍手藏身的地方。「這是個問題。」

「好個剃刀般銳利的眼力。」蕾希朝門口爬去。

「不是,我說狙擊手是指兩個意思。」瓦希黎恩蹲著身子潛行。「對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安排了一位狙擊手?他們早就知道我今天會來,整間酒館是個陷阱。」

蕾希輕輕咒罵一聲,瓦希黎恩已到了房門前,悄悄地打開了門。流氓們正指著這扇門,低聲爭執著。

「他們滿看重我的,」瓦希黎恩說,「噢!他們被我的名聲震懾了,妳看看?他們很害怕呢!」

「恭喜。」女子說,「你想,如果我開槍殺了你,他們會給我賞金嗎?」

「我們得上樓去。」瓦希黎恩一邊說,一邊望著門外的樓梯。

「為什麼?」

「首先,拿著武器想殺我們的人全都在樓下,我可不想待在這裡。那些階梯比這個房間更容易防身,更何況,我們很有可能在屋子的另一側找到窗戶溜出去。」

「是啊,除非你想直接跳下二樓。」

跳樓對一位射幣(Coinshot)鎔金術師來說不是問題。瓦希黎恩可以反推某個掉落的金屬,以減緩下墜的速度,平安落地。同時他也是個掠影(Skimmer)藏金術師,可以運用金屬意識大大地減輕體重,讓自己飄在空中。

然而很少人知道瓦希黎恩會使用這些技藝,他也希望繼續保持低調下去。他聽過關於自己奇蹟存活下來的故事,很喜歡其中的神祕意味。有人推測他是金屬之子(Metalborn),是沒錯,但只要人們不知道他真正的能耐,他就佔了上風。

「聽著,我現在要朝樓梯衝去了,」他對女子說,「如果妳想自行殺出一條生路,很好,這樣剛好可以掩護我。」

女子看著他,笑著說:「好,就照你說的做。不過如果我們被子彈射傷,你就要請我喝酒。」



她怎麼有點似曾相識,瓦希黎恩心想。他點了點頭,輕輕數到三,迅速起身朝門外衝去,舉槍瞄準最靠近他們的流氓。流氓往後跳開,瓦希黎恩連開三槍,全沒射中,子彈全命中鋼琴,奏起了三聲刺耳的琴聲。

蕾希匆匆跟著他朝樓梯而去。烏合之眾驚叫出聲,舉槍反擊。瓦希黎恩把手槍往背後一丟,以免干擾他施展鎔金術,再輕輕在射向流氓槍枝的藍線上一推。流氓們紛紛開槍,但在瓦希黎恩的輕推之下,子彈全都飛偏了。

瓦希黎恩跟著蕾希爬上樓梯,逃離一樓的槍林彈雨。

「見鬼的要命,」蕾希說著,兩人上到了樓梯的中間平臺,「我們還活著。」她回頭看瓦希黎恩一眼,雙頰通紅。

瓦希黎恩的回憶像門鎖被打開那般喀嚓一聲,「我以前見過妳。」

「才沒有,」女子移開了視線,「我們繼——」

「在哭泣公牛酒吧!那個跳舞的女孩!」瓦希黎恩說。

「噢,未知神啊,」女子一邊說,一邊帶頭往上跑,「你想起來了。」

「我就知道妳是假扮的。就算是魯斯柯也不會請個手腳不協調的人,妳的腿再美也沒用。」

「我們趕快找扇窗戶跳吧,拜託?」女子偷瞄一眼二樓,查看有無敵人。

「妳為什麼去那裡?追捕犯人領賞?」

「差不多。」

「妳真的不知道他們打算要妳——」

「換個話題吧。」

他們踏上二樓,瓦希黎恩等了一會兒後,牆上出現一道人影,宣告有人跟上來了。他朝現身的人開了一槍,結果又沒射中,只逼得對方退下樓去。樓下的人粗口飆罵,還吵了起來。冷血喬或許收攏了這間酒館的人,但他們並不會為他賣命。領頭上樓的人九成會先被射殺,所以沒人願意冒險。

敵人互踢皮球給了瓦希黎恩機會。蕾希推門走進一個房間,跑過一張空床和床邊的一雙靴子。她推開窗戶,發現被狙擊手守住的窗口已遠在酒館的另一側。

耐抗鎮(Weathering)的景色在視線所及之處展開,荒涼的店舖和住家蹲踞在下,期盼著遙遙無期的鐵路有一天能延展到小鎮來。遠處,簡陋房屋之外,幾隻長頸鹿慵懶地遊蕩,牠們是那片遼闊草原上唯一的動物跡象。

窗外沒有其他的屋簷,一跳出去,必定筆直墜落。蕾希警覺地看著地面,瓦希黎恩屈起手指往嘴裡一放,發出尖聲口哨。

沒有任何動靜。

他又吹了一聲口哨。

「你幹麼?」蕾希問。

「叫馬過來,」瓦希黎恩又吹了一聲,「我們跳上馬鞍,逃離此地。」

蕾希看著他,「你不是開玩笑吧?」

「誰開玩笑。我們練習很多次了。」

底下的街道走出來一個人影,是瓦希黎恩的跟班。「呃,瓦(Wax)?」少年抬頭嚷嚷,「毀滅動也沒動,只是低頭喝牠的水。」

「可惡。」瓦希黎恩低咒一聲。

蕾希看著他,「你為你的馬取名——」

「牠的個性太溫和了,可以吧?」瓦希黎恩怒氣沖沖地爬上了窗臺,「我想幫牠取個能激勵牠的名字。」他圈起雙手放到嘴前,對著下面的男孩大叫,「偉恩(Wayne)!拉牠過來這裡,我們兩個要跳下去!」

「誰要跟你跳下去,」蕾希說,「難道你以為馬鞍有神力,能撐住我們兩個的重量,不壓斷你的馬背?」

瓦希黎恩遲疑了一下,「我在書上讀到有人這麼做……」

「是、是。我有個點子,」蕾希說,「你乾脆把冷血喬叫出來,你們兩個就在馬路上來個傳統的決鬥,如何?」

「妳覺得行得通?我——」

「鬼才行得通,」她輕斥一聲,「誰會笨到去找他決鬥?腦袋鏽掉!你到底是怎麼幹掉黑手派瑞特的?」

兩人互望一眼。

「哎呀……」瓦希黎恩張口說。

「噢,見鬼,你趁他上廁所的時候逮到他的,對吧?」

瓦希黎恩一笑,「沒錯。」

「那你是從背後射殺他的?」

「和別人一樣勇敢地從背後暗殺。」

「呵呵,你的潛力無窮啊。」

瓦希黎恩的下巴朝窗子一揚,「跳不跳?」

「跳啊,寧可摔斷雙腿,總比在這裡等著吃子彈好?或許還會是全餐,領結先生。」

「我們不會有事的,粉紅吊帶襪小姐。」

女子挑眉。

「既然妳用我的服飾稱呼我,我也只能有樣學樣。」他說。

「我以後不會再那樣叫你了,」女子深吸了一口氣,「如何?」

瓦希黎恩點點頭,驟燒起鋼準備拉著她減緩墜地的速度,只要裝成他們是奇蹟地安全落地即可——然而就在他驟燒時,注意到其中一條藍線移動了,光線微弱但很粗,直直指向對街。

磨坊的窗戶。窗裡有某件事物在陽光下閃耀。

瓦希黎恩立刻拉著蕾希蹲下。眨眼間,一顆子彈從頭上飛過,射中房間另一頭的房門。

「又一個狙擊手。」女子低聲說。

「妳的眼力真是——」

「閉嘴,」女子說,「現在怎麼辦?」

瓦希黎恩皺起眉頭思考。他瞥了門上的子彈一眼,計算著彈道。狙擊手瞄準得太高了,就算他沒蹲下,也不會被射中。

為什麼瞄得那麼高?從那把槍射出來的藍線顯示狙擊手是一邊跑,一邊開槍的。只是因為瞄準得太匆忙?或者,有詭計?想等我跳出窗外,在半空中射殺我?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但沒看到藍線。他咒罵一聲,爬過去,往外偷瞄。一群男人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已非樓下那些尋常流氓。這些人穿著緊身白上衣,留著一字鬍,拿著十字弓,身上沒有任何一絲金屬。

鐵鏽啊!他們知道他是射幣,冷血喬安排了暗殺小組,等他上鉤。



他潛回房間裡,抓著蕾希手臂問:「妳的線報提到冷血喬就在這棟樓裡?」

「對,」蕾希回答,「他絕對在。人馬聚集時,他喜歡就近指揮、監控手下。」

「這棟樓房有地下室。」

「……所以?」

「所以抓好。」

他抓住女子的雙手,往地上一滾,女子嚇得尖叫,跟著又咒罵一聲。他把女子翻到他身上,然後增加身體的重量。

經過幾個星期的儲存,現在他體內的金屬意識已經有相當的存量,此刻全數汲取出來,瞬間增加數倍體重。木頭地板負重的嘎吱響起,隨後猛地在他們身下炸開。

瓦希黎恩掉了下去,高級西裝啪地裂開,蕾希被他拉著也往下墜落。瓦緊閉雙眼,鋼推背部下方地板上的鐵釘所發散出來的幾百條藍線,引導它們往下把地板炸開,炸出通往地下室的破口。

兩人轟然撞進地板開口,激起一陣塵煙和碎屑。雖然瓦希黎恩已鋼推減緩下墜速度,但仍然重重撞上了地下室的桌子。

瓦希黎恩痛哼一聲,忍痛強迫自己翻身,抖掉身上的木屑。沒想到地下室是由高級硬木鑲嵌而成,四處布置亮晃晃的曼妙女體油燈。兩人撞上的桌子原本鋪著潔白的桌布,現在皺成了一團,桌腳也顫巍巍的,桌面傾斜。

一個男人坐在桌子的主位。瓦希黎恩手撐著地從碎屑堆裡站了起來,立刻舉槍瞄準那傢伙。對方的五官厚實,深藍灰色的肌膚顯示他擁有克羅司(Koloss)血統。正是冷血喬。瓦顯然打斷了他的晚餐,只見他的領口還塞著餐巾,面前歪掉的桌子上,湯汁灑得到處都是。

蕾希呻吟一聲,翻過身去,拍掉衣服上的木屑。她的步槍似乎掉在樓上了。瓦希黎恩緊握著手槍,兩眼緊盯著冷血喬身後穿著長風衣的一男一女保鑣,早就聽說他們是手足同胞,也都是狙擊手。男女保鑣肯定是被他們的從天而降嚇到,因為他們的手雖然放在武器上,卻沒有拔出來。

瓦的槍口直指喬,看似占了優勢——但如果他開槍,那對保鑣絕對在眨眼間就會要了他的命。看來這次他的攻擊策略想得不夠清楚。

喬拿著湯匙刮舀破碗裡的殘肴,灑在桌布上的紅色湯汁暈開來,像畫框一樣環繞著喬。他總算舀起了一些,送到嘴邊說:「你,」他啜了口湯,「該死。」

「你樓上那些手下太差,」瓦希黎恩說,「該另請高明了。」

「與他們無關,」喬說,「你到蠻橫區這裡來撒野多久了?兩年?」

「一年。」瓦希黎恩說。他來這裡不只一年,但是最近才開始如喬所說的「撒野」。

冷血喬咂舌,「你以為這裡是最近才出現你們這種人的,小伙子?你們來蠻橫區改造我們的不文明,每年還來幾十個,最後不是識時務被收買,就是成氣候前被宰了,獨獨漏掉了你。」

他在拖延時間,瓦希黎恩想,他在等著樓上的手下過來。

「放下武器!」瓦希黎恩用槍指著喬,「放下,否則我開槍了!」

兩位保鑣一動也不動。右邊那個沒有放射出藍色金屬線,喬也沒有,瓦希黎恩研判情勢。左邊那個有手槍,也許會自以為拔槍速度能快過射幣。瓦確定另外兩個人的槍套裡,必定有精妙的手動十字弓,由木頭和陶土打造的單發武器,專門設計用來刺殺射幣。

就算施展鎔金術,他也不可能殺了那三人,還可以全身而退。汗水滑下瓦的太陽穴。他很想扣下扳機,但那樣自己必死無疑。對手也知道情勢僵持,而且他們的援兵就要到了。

「你不屬於這裡,」喬傾身向前,雙肘撐在歪掉的餐桌上,「我們會來這個地方安身,就是為了躲避你們這種人,躲避你們的規距和自以為是。我們不要你在這裡。」

「如果是那樣,」瓦希黎恩沒想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平穩,「就不會有人跑來找我哭訴你殺了他們的兒子。你們也許不需要依藍戴的律法,但不表示你們完全不需要法治,也不表示你這種人可以為所欲為。」

冷血喬搖搖頭,站了起來,一隻手按在槍套上。「這兒不是你的地盤,小伙子。這裡每個人都有一個身價,沒有的人,就表示他們不適合待在這裡。把一頭獅子丟到你的城巿,牠會慢慢地、痛苦地斷氣。我會讓你像獅子那般死亡,這是今天我對你的慈悲。」

喬抽出十字弓。

瓦希黎恩連忙鋼推右手邊牆上的燈臺。那幾盞燈臺牢牢地固定在牆上,於是鎔金術將瓦往左推去,他一轉身,開槍反擊。

喬射出一枝弩箭,但射空了,箭朝瓦希黎恩原本站立的地方而去。瓦的一顆子彈實實在在地擊中了剛抽出十字弓的女保鑣。女子倒地,瓦希黎恩撞上了牆壁,再次鋼推——在男保鑣開槍時打掉他手裡的槍。

這次鋼推讓手槍滑了出去,朝男保鑣直直翻飛而去,擊中了他的右臉,將他擊倒在地。

瓦希黎恩穩住身子,抬眼望著對面的喬,喬不可置信地瞪著倒下的保鑣。瓦見機不可失,立刻朝人高馬大的克羅司人衝去。若能拿到合適的金屬做武器,或許能——

身後一樣武器喀嚓一響。瓦希黎恩停止動作,回頭一望,看到蕾希舉著一支小型手動十字弓瞄準他。

冷血喬說:「在這裡,每個人都有一個身價。」



瓦瞪著弩箭的黑曜石箭尖。她把十字弓藏在哪裡?他緩緩地用力吞嚥口水。

這是苦肉計,她讓自己身陷險境,跟著我爬上樓梯!她怎麼可能……

喬知道他有鎔金術,所以蕾希也知道。蕾希在跟著他上樓逃生之前,就知道他能干擾樓下那群流氓的射擊。

喬說:「終於啊。妳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沒在那間房裡就殺了他嗎?酒保到底是把他引到哪裡?」

蕾希沒回應,只是打量著瓦希黎恩。「我警告過你了,酒館裡的人全是喬的手下。」她說。

「我……」瓦希黎恩再次用力吞嚥,「我仍然覺得妳的腿很美。」

蕾希直視他的眼睛,嘆了一口氣,微微移動十字弓,弩箭接著射穿了冷血喬的脖子。

瓦希黎恩眨眨眼,看著那位高壯的男人摔倒在地,發出咯咯的喉音,鮮血汩汩流了一地。

蕾希火大地瞪著他,「『妳的腿很美』?你只能想得到這句話來跟我求饒?不會吧?你在這裡是活不下去的,領結先生。」

瓦希黎恩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噢,和諧啊(Harmony)。我真的以為妳要殺了我。」

「我真應該斃了你,」蕾希咕噥說,「真不敢相信——」

樓梯響起腳步聲,樓上的流氓終於鼓起勇氣衝下來。足足有六個武裝流氓湧進了地下室。

蕾希朝倒下保鑣的手槍撲去。

瓦希黎恩的腦筋飛轉,採取了最理所當然的行動。他在一片狼籍中擺了一個誇張的姿勢,抬起一隻腳,冷血喬的屍體以及兩個倒地的保鑣就躺在他身後。粉塵依然從天花板的破洞飄落,在樓上窗戶灑下來的陽光中閃爍飛旋。

幾個流氓猛地打住,瞧著下方倒地的老闆屍體,又目瞪口呆地望望瓦希黎恩。

最後,他們一個一個像是在廚房偷餅乾被逮個正著的孩子,放低了武器。帶頭的流氓往後退,想擠出一條路逃之夭夭,一群人瞬間士氣潰敗,慌忙逃回樓上。反應最慢的酒保孤伶伶地落了單,連忙拔腿跟上去。

瓦希黎恩轉身朝蕾希伸出一隻手,蕾希握住他的手,讓瓦希黎恩把她拉起來。她望著敗退的流氓們,耳裡全是靴子慌張踩踏木板的逃亡聲。沒一會兒,整棟樓房就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響。

蕾希說:「哈,你真是跟一頭會跳舞的驢子般令人刮目相看,領結先生。」

瓦希黎恩回應:「跳舞有助於打響江湖名號。」

「是嗎,那你覺得我也應該來個江湖名號?」

「江湖名號,是我決定來蠻橫區很重要的理由之一。」

蕾希緩緩地點點頭,「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但感覺有些下流。」她的目光越過瓦希黎恩,望著兩眼無神、躺在自己血泊之中的冷血喬。

瓦希黎恩說:「謝謝妳手下留情。」

「呃,反正我終究是要斃了他,拿他去領賞。」

「沒錯,但如果不是情況危急,妳應該不會在這個封閉的地下室,當著他手下的面斃了他。」

「真的。我的確太笨了。」

「那為什麼還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蕾希看著屍體,「我在喬的手下做了很多違背良心的壞事,但我很清楚,我殺的人全都是死有餘辜。至於你……殺了你,就好像也毀掉你所堅持的理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能理解。」

蕾希搓揉脖子上流著血的傷口,那是墜落時被木片劃傷的。「不過,下次千萬別再搞得這麼翻天覆地。我喜歡這間酒館。」

「我盡力而為。」瓦說,「我想改變這裡,就算不能影響整個蠻橫區,至少也要改變這座小鎮。」

「噢,」蕾希一邊說,一邊朝冷血喬的屍體走去,「我確定如果有邪惡的鋼琴膽敢攻擊這座城巿,最好先想一想,因為你的槍法實在是太高超了。」

瓦希黎恩難堪得臉部扭曲,「妳……都看到了?」

「如此精采的槍法,難得一見。」蕾希在屍體旁邊跪了下來,一一翻找喬的口袋。「射擊三發,擊中三個不同的琴鍵,卻一個流氓也沒射中,真是了不起,普通人還做不到呢。你可能要少花點時間想你的江湖名號,多花點時間玩你的槍。」

「妳這句話聽起來就有些下流了。」

「很好。我討厭粗俗的黃色雙關語。」她抽出喬的皮夾,微微一笑,往上一拋,再接住。

頭頂上,瓦希黎恩壓出來的破洞中,探出一顆馬頭,跟著又探出一個少年小小的臉蛋,他還戴了一頂過大的圓頂禮帽。他是從哪兒找來的大帽子?

毀滅高聲嘶鳴,跟瓦希黎恩打招呼。

「你現在才來,」瓦希黎恩說,「笨馬。」

「我倒覺得牠很聰明,」蕾希說,「知道在槍戰中,要離你遠一點。」

瓦希黎恩微微一笑,朝蕾希伸出手。蕾希握住他的手,瓦希黎恩一把拉她過來,抓著一條藍線往上升去,帶著兩人離開這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