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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人照護



◆ 五十二歲,記憶逐漸衰退



二○一三年十一月一日,當三橋芳枝女士(61)睽違五個月重返家中時,丈夫良博先生(60)拿出幾張照片給她看。讓芳枝女士反應最大的,是一位女性身穿鮮紅色日式罩衫、面露微笑的照片。



「這是誰的照片啊?」良博把臉湊過去問。「我的。」芳枝掩飾害羞似地大笑。照片裡記錄了兩人二十三歲結縭以來共度的時光。



房間內撥放著小田和正的歌曲。「每次聽到這些歌時,內人心情都很平靜。她喜歡小田和正和槙原敬之溫柔的旋律。」良博說。長男與兒媳為兩人慶祝六十大壽時致贈的肖像畫,如今正裝飾在牆上。



安詳的時光持續不久。兩個小時後,良博抱著大叫的妻子返回醫院。



三橋夫妻與一樓良博的雙親共同住在橫濱市旭區的二世代住宅裡。直到這年九月、九十六歲的父親過世為止,良博一直同時照顧著妻子芳枝及雙親三人。



良博大約從二十五年前開始與雙親同住。以前良博曾偷偷對芳枝說:「要是老爸老媽臥病在床了,我可沒辦法照顧他們大小便啊。」芳枝回答:「沒關係,我不怕。我幫你處理。」沒想到先接受照護的人竟是芳枝。



良博與父親在自家從事文具開發及販售事業,外出跑業務的機會不少。雖然芳枝也會幫忙工作,卻在四十多歲時被診斷出罹患憂鬱症及恐慌症,在家中休息的時間越來越長。家事由良博一肩挑起。當跑完業務精疲力竭地回家時,看到家中漆黑一片,良博忍不住癱坐在冰箱前,哭了起來。



二○○五年三月,良博問主治醫生:「內人真的是得憂鬱症嗎?」這是因為芳枝身上出現了疑似某種疾病的徵兆。打開壁櫥時,會發現裡頭塞滿了毛巾、衛生紙、桌巾等儲備物品。此外,雖然芳枝仍會下廚,但她拿手的青椒釀肉卻只是把肉填進去,根本沒調味過。而且這道菜每週會出現在餐桌上三、四次。



來到主治醫生介紹的醫院後,芳枝被診斷出罹患「阿茲海默症」。當時芳枝五十二歲。醫生解釋芳枝的腦部出現萎縮現象,也開了能夠延緩病情惡化的藥物,可是陪診的良博完全聽不進去。



阿茲海默症在失智症當中尤具代表性,症狀是會開始忘東忘西、判斷力低落、言語及行動異常,最後連正常生活都有困難。雖然多好發於六十五歲以上的年齡層,但也有在壯年期發病的例子。



「今後會變成怎樣呢?」離開醫院後,良博獨自前往區公所。「內人被診斷出罹患了失智症,請問我該怎麼辦呢?」良博找窗口人員洽詢,於是對方向他解釋了照顧保險制度。



之後短期間內,芳枝還能做些洗衣洗碗等簡單的家事。不過由於記憶會突然中斷,因此像是煮菜這種需要程序的作業就做不來了。而且芳枝常忘記已經買過什麼,所以會重複購買大量相同的物品。



◆ 深夜突然醒來大吵大鬧



早上起床後,良博便幫妻子芳枝更衣,並準備早餐。要外出跑業務的時候,良博會先打開電視,免得芳枝覺得孤單。屋內的燈會一直開著,就算晚歸也不要緊。菜刀已經藏在看不見的地方。芳枝怕火,所以不用瓦斯。但水開了沒關就沒辦法了,只能任由它去。



良博必須代替高齡的父親掌管公司,還得在家照顧二○○五年被診斷出罹患早發性失智症的芳枝。到大阪府或栃木縣出差時,手機一小時會接到芳枝二十多次來電。如果不接的話,語音信箱裡就會塞滿芳枝的電話留言。不過打回去聽時,內容卻都是無聲留言。有時其中還會穿插工作上的重要訊息,一不小心就忽略了。



過去愛笑的芳枝變得易怒煩躁。除了記憶力低落,以及無法正確認知時間地點等主要症狀外,失智症還會出現不安、暴力、徘徊等「周邊症狀」。周邊症狀也是難以進行在宅照護的原因之一。



有時芳枝會在深夜突然醒來,漫無目的地在屋內轉來轉去,一邊大吼大叫,一邊亂扔拖鞋及面紙盒,還會拿坐墊和枕頭砸良博。良博也氣得回罵:「妳在搞什麼啊?」這種情況常常持續到清晨,導致良博腦袋昏沉,身體疲憊遲鈍。他每天都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外出跑業務。



未滿六十五歲即發病的阿茲海默症,以及腦血管性失智症等等,總稱早發性失智症。根據厚生勞動省研究小組調查,全國患者總數估計約有三萬七千八百人。此外,這些患者帶來的問題也跟高齡者不同。由於患者既年輕又有體力,一旦出現暴力或徘徊等症狀,便會對負責照顧的家人造成沉重的負擔。壯年期發病也讓本人及家屬在經濟上蒙受龐大的損失。



◆ 向街坊鄰居坦承妻子罹患失智症



每當電視上出現「失智症」一詞,芳枝總是不悅地關掉電視,低聲呢喃著:「感覺好像變成白痴一樣。」當區公所職員和制定照護計畫的照顧管理專員到府訪視時,芳枝往往一溜煙地躲進房裡不出來。良博認為,被診斷出罹患早發性失智症的芳枝本人,也覺得無所適從。



為了兼顧工作與照護,良博利用長照保險服務,帶芳枝去參觀白天需要照護的人所使用的日間照護機構,不過芳枝卻抗拒地表示想要回家。而且良博不依賴同住的雙親,也拒絕當時還是學生的長男幫忙。「以前有種奇怪的責任感,認為自己要盡力包辦一切。當時是把照護當工作來做。」



二○○九年,良博向街坊鄰居坦承妻子罹患失智症。



「我有話想對大家說。」在某次運動會的慶功宴上,十幾位年齡相仿的夫妻正舉杯暢飲時,良博開啟了話題。「四年前內人被診斷出患有阿茲海默症。今後她可能會四處遊蕩大吼大叫,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那麼可愛的芳枝竟然得了阿茲海默症。」感到驚訝的同時,大家也紛紛出言安慰良博。「多虧你有勇氣說出來。」「辛苦你了。」



不久,芳枝開始到處亂跑。住在附近的女性來電通知良博:「外子說在商店街看到芳枝,她不要緊吧?」還有人發現芳枝坐在附近的公園裡,便手牽著手把她帶回家中。



「就算不說,大家也都隱約知道。當事人不主動開口,其他人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坦承以對,反而能獲得很多幫助。」良博說。



◆ 不知不覺走上高速公路



芳枝被診斷出罹患早發性失智症後五年,到了二○一○年一月,她已經不會用洗衣機了。曾在一天內用洗衣機洗一條手帕好幾次、浪費了不少水費的芳枝,如今卻連使用方式都不曉得。



該年六月,當丈夫良博在自家一樓工作時,本應在二樓的芳枝突然不見蹤影。良博找遍了周遭及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兩個小時後,警察來電:「我們找到芳枝女士了。」



警官接獲通知趕赴現場,找到了走在高速公路上的芳枝,隨後循錢包裡的便條紙聯絡良博。便條紙是良博偷偷放進去的,目的是為了預防購物途中發生的糾紛。



「要是出車禍的話,就不只是自己的問題了,連肇事駕駛的人生都會被打亂。」良博臉色慘白地想。於是他決定在「旭區徘徊SOS網路系統」上註冊。「旭區徘徊SOS網路系統」動員全區的力量,照看保護著四處遊蕩的失智症患者。系統運作模式如下:首先向社區護理廣場等「聯絡機關」登錄失智症患者的照片,一旦發現患者走失,家屬即可通知聯絡機關。當公車、鐵路、計程車隊,商店或當地居民察覺有人四處遊蕩時,便會通報最近的聯絡機關。



同時也把家裡的鎖換掉,即使從裡面也要用鑰匙才打得開。雖然業者說這樣發生火災會無法逃生,但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做為無法自由外出的補償,芳枝從夏天起開始在陽台上生活。L型的陽台有兩處四疊半榻榻米大的空間。每天吃完早餐,芳枝報備一聲後,就在陽台上走來走去。走累了就一屁股坐下,排泄也在原地解決。良博總是在陽台上放著寶特瓶裝水,預防芳枝出現脫水症狀。



◆ 體悟到在宅照護的極限,決定住院



據說,負責照護的家屬偶爾會聽見「惡魔的耳語」。



每次和丈夫良博一起帶狗出門散步時,芳枝總是不願回家。只要一放開手,芳枝就會立刻全速逃走。良博吆喝著把人追回來後,過沒多久芳枝又溜掉了。



良博雙手遍布著芳枝留下的抓傷。最後,他終於放棄追趕逃跑的芳枝。「又來了,隨便啦──啊,這樣不行。」雖然只過了幾十秒就繼續追逐芳枝,但這段時間感覺起來非常漫長。



同樣在照護家人的朋友說過,有一次從旁協助家人洗澡時,看著家人的臉慢慢沉入浴缸,他卻漠然地想著「如果不出手幫忙,就死定了呢」。



二○一○年十月,良博終於認清了在宅照護的極限。



在商店街尋找逃出家門的芳枝時,良博接獲警察通知,表示芳枝造成電車停駛,如今正被站方看管當中。良博趕赴站員室,在那裡找到了低頭不語的芳枝。幸好列車長及時發現芳枝走進月台旁的平交道,才不致釀成憾事。



隔天,向區公所負責人等平時的諮商對象提起這件事情時,得到的全是相同的答案。「最重要的是保住夫人的性命,所以我建議您讓她住院。」找主治醫生商量時,對方也說:「現在已經太晚了。最好馬上住院,然後再轉入療養設施。」於是良博決定讓芳枝住進失智症專門醫院。



看著逐漸崩潰的良博,旁人一直都很擔心。



◆ 因妻子首度告白而落淚



在散步途中看見美麗的花朵時,芳枝總會展露笑顏。路人常讚美她笑得很甜。隨行的丈夫良博也受到撫慰。



大吵大鬧地拒絕回家後,芳枝總會乖乖道歉說:「我不該那麼做。」在浴室裡幫芳枝洗腳底板跟指縫時,她也會滿懷謝意地說:「不好意思啊,連這種地方都讓你幫忙洗。謝謝你喔。」



良博原本猶豫著要不要讓芳枝住院。不過當二○一○年十月芳枝闖進平交道後,良博終於決心保住她的性命。



十一月十七日,良博假借做檢查的名義帶芳枝出門。在橫濱朋友醫院的門診室裡,主治醫生對芳枝說:「今天就住院吧。我們要啟用『醫療保護入院』機制。」即使未經本人同意,只要醫生判斷有必要性,監護人也同意的話,就可依制度強迫患者住院。



芳枝從椅子上起身,大聲叫道:「我絕對不要住院!」護理師們將試圖逃走的芳枝團團圍住。手腳被綁在床上的芳枝說:「討厭,我做錯什麼了嗎?老公,我是那麼愛你耶!」



結婚三十四年,芳枝從未說過「喜歡」或「愛」,這天卻首度做出了深情表白。「妳沒錯,都是我不好。」良博緊抱著芳枝,哭了出聲。



大約在芳枝住院前後,良博也開始正式照顧起雙親。



◆ 看見照顧父親的母親兀自落淚,內心產生危機意識



良博的父親良夫(享年96歲)及母親美代子(86)住在二世代住宅的一樓。開發販售文具的公司也在一樓,由父子共同經營。



雖然父親動過白內障手術,雙耳還裝了助聽器,但良博認為他比同齡者還要有活力。八十八歲時到印度簽約,當地人都不相信他的年紀,甚至要求他出示護照證明。



母親的雙腳不良於行,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所以外出都使用拐杖。過去還曾摔下樓梯和坡道。



二○一○年五月,當時九十二歲的父親一大早就出門參加每月一次的愛好會。不久,家裡接到消防隊的電話說父親跌落月台頭破血流,頭蓋骨跟肋骨都斷了,傷勢十分嚴重。同年七月,父親在辦公室正準備坐下時,不慎摔下椅子重創腰部,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



由於起身時常伴隨劇痛,父親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此外也開始出現失智症的症狀。家中還有罹患早發性失智症的媳婦芳枝在,所以晚上母親不得不自己照顧另一半。



即使到了深夜,父親仍不以為意,大吼大叫。這時母親會爬到睡在隔壁房間的父親身邊。聽到父親說想上廁所,母親便花了很長的時間,拿擺在床邊的水桶讓他解手。



接著母親會哭著回到自己的被窩裡。父親耳背,聽不見母親的哭聲。看到兩人這個樣子,良博感觸很深。「老爸只看到老媽照護時的溫柔表情,根本沒發現她有多辛苦。這樣下去,兩個人遲早都會倒下。」



◆ 住院也不能安心太久



二○一○年七月,住在橫濱市旭區內二世代住宅的三橋良博一家四口,有三人被認定「需接受照護」。長照保險制度規定,當患者需要照護及日常生活協助時,便可使用照護服務。判定需要何種服務的「需照護認證」,從「需支援等級1」到「需照護等級5」共分為七階段。父親良夫摔下椅子撞傷時是「需照護等級3」,照顧他的母親美代子則是「需照護等級2」,這形成高齡者照顧高齡者的「老老照護」狀態。妻子芳枝為「需照護等級4」,由良博負責照顧。



在良博看來,母親似乎一直把父親當成一家之主,不肯接受他出現失智症狀的事實。每當父親勃然大怒口出惡言,母親總是忍氣吞聲地說「都是我不好」。



「不能再讓老媽繼續照顧老爸了。」外出工作時,良博打電話向照顧管理專員諮詢,對方建議他利用「短期寄宿服務」。若是負責照顧的家屬需要喘息一下,便可利用該項服務,將患者暫時托給照護機構。對方幫忙找了好幾個地方,最後找到了隔天便可入住的設施。



良博從外地打電話給母親,請她詢問父親的意願。結果母親回覆說:「他說他的病早就好了。沒辦法,讓我來照顧他吧。」



接著良博考慮住院一途。他向院方說明目前同時照顧三人的處境,請求讓父親住到能自行起身如廁為止。不過安心的時刻稍縱即逝。由於父親經常大聲呼喚母親及良博,入院隔天父親便從大病房轉往個人病房。過了五天,院方以還沒準備好收容失智症患者為由,要求父親出院。



和照顧管理專員討論過後,這回良博選擇了老人照護保健設施的短期寄宿服務,並勸父親把身體養好再回家。然而大約一個月後短期寄宿合約結束,父親又回到家中。十一月芳枝住進了失智症專門醫院,良博便決定在家照顧雙親。



◆ 為行將就木的父親發愁



「正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良博說。



二○一○年妻子芳枝住院後,母親美代子也因摔倒被救護車送進醫院;被診斷出罹患腦血管性失智症的父親良夫則病情惡化,無法正常排泄……如此,準備飯菜、陪同就醫、購物等等,就全落在了良博肩上。白天他一邊在家工作,一邊照顧雙親,傍晚再到醫院探視芳枝。



父親所剩時間不多了,良博一直猶豫著要不要讓他住進療養院或醫院。



二○一二年七月,某件事情促使良博做出決定。探視完芳枝從醫院返家時,只見母親癱坐玄關,父親則在走廊上躺成大字型。原來父親不帶拐杖出門,最後坐在離家約三百公尺遠的路上動彈不得,被附近鄰居揹回家中。出門追趕不見人影的父親時,母親也耗盡體力,同樣被附近鄰居一路揹著送回來。



一問之下才知道,父親穿著四件襯衫打算去俄國。



「這樣下去的話,大家都會完蛋。」八月,父親再次住進了橫濱朋友醫院。



之後過了一年,二○一三年八月下旬,良博與芳枝、兩人的長男夫妻、母親、弟弟一家聚在父親床邊。出聲喚了好幾次後,父親微微張開眼睛,表情顯得十分安詳。



經歷過關東大地震、戰爭、西伯利亞滯留、三年前跌落月台等種種苦難,九月十四日,父親留下一句「可惜沒活到一百歲」後,人生就此落幕,享年九十六歲。



◆ 退一步為對方著想



二○一二年八月父親良夫住院後,母親美代子便獨自住在二世代住宅的一樓。



母親不良於行,外出都使用輪椅。以前半夜去上廁所時曾經跌倒,因此家中設有扶手,床邊也擺著便廁。母親利用長照保險服務,每週前往日間照護機構四次,到府協助員也會來家中打掃兩次。對於輔助入浴提供消遣的日間照護服務,母親原本興趣缺缺:「跟人相處好累啊,我沒辦法融入團體生活。」



為了喜好短歌的母親,良博找到了可以學習俳句的地方。之後母親對短歌與俳句的差異產生興趣,甚至還學了書法。因為個性過於拘謹客氣,擔心去廁所會給職員造成麻煩,夏天參與日間照護機構的活動時,母親曾刻意減少水分攝取而出現脫水症狀。



對良博而言,比起身體上的疲憊,要顧及雙親的心情更是折騰。父母都是老古板,不能傷害他們的自尊心。例如不去強迫他們使用照護用品。母親稍微出錯時,良博會不斷勸說「這很方便喔,再試試看吧」,直到母親答應嘗試為止。



開始在家中照顧妻子芳枝時,每次良博要幫她穿尿布,芳枝總吵著說不要。從這段經驗中,良博學會用不損及顏面的方式安撫對方,並事先預測可能的狀況以避免出錯。「和對方硬碰硬是沒辦法進行照護的,重要的是退一步包容對方。」良博說。



◆ 積勞成疾,自己的身體也出現異狀



照顧著妻子與雙親的同時,良博發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出現異狀。



二○○七年三月,陪妻子芳枝看診時,良博注意到一張海報。上頭寫著「不敢在人前說話嗎?」良博不由得看得出神。



以前良博還擔任過婚禮和餐會的司儀,不過最近跟人單獨談公事時,卻會緊張得心跳加速,話講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當芳枝看完診後,良博主動諮詢主治醫生,於是當天下午醫生又為良博進行診斷。良博一五一十地說出目前的症狀及想法,最後被確診罹患了社交恐懼症。良博腦內有關熱情及恐懼的神經傳導物質分泌失衡,導致他在人前會過分緊張不安。之後良博便持續服藥。



為夫妻倆看診的小田原俊成醫生(51)認為,良博承受了過多照護的壓力。芳枝於二○一○年住院,不過早在一年多以前,小田原醫生就因為擔心良博而建議讓芳枝住院。當時良博身型削瘦,面無表情。醫生認為良博拼了命地照顧家人,以致於無法察覺到疲憊,再這樣下去可能罹患照護憂鬱症。



由於芳枝強烈抗拒其他人的照顧,所以無法利用在宅照護服務減輕良博的負擔。芳枝住院後,良博才向小田原醫生坦承:「我終於知道自己有多累了。」



◆ 親屬會的溫情包容



二○一三年十一月上旬,良博帶著妻子芳枝前往「失智症患者與親屬會」神奈川支部,參加他們舉辦的「木曜會」。支部的女性負責人親切地招呼:「芳枝女士,歡迎妳來。可惜今天下雨了呢。」



木曜會於每月第一、三週的週四舉行。日間照護服務主要針對白天需要照顧的高齡者,但有時可能不適合有活力的早發性失智症患者。木曜會提供了一個能夠活動身體,與他人自然接觸的機會。



這天原本要去動物園,不巧天候不佳,所以改在屋內製作麵疙瘩。除了芳枝外,還有五位男性失智症患者偕同妻子參加。芳枝也繫上圍裙幫忙。當良博離席時,負責人們便陪芳枝聊天。「當初芳枝女士一來就說要回家,不過現在見面都會笑呢。」女性負責人說。



芳枝是在二○○五年診斷出罹患阿茲海默症後沒多久入會。一開始良博只是為了獲得失智症的相關資訊,翻看了該會發行的報刊而已。



雖然剛參加時,真的每天都累得想哭,但有過相同經驗的人都能體會良博的心情,並溫情地予以包容。於是良博開始跟他們交換資訊,討教如何對待芳枝。



除此之外,良博還加入了「早發性失智症親屬會彩星會」(東京),以及「男性照護支援者全國網」(京都)。「正因為有其他人可以依賴求助,我才能撐到現在。」



如今良博也會給別人建議。這天的木曜會上,一位照顧丈夫的女性問:「您夫人住院多久了呢?」良博回答:「三年了。芳枝的醫院很不錯,不會去控制患者的身體自由。」



◆ 兼顧工作的難處



二○一三年十一月中旬,京都舉辦全國男性照護者座談會,主題是如何兼顧工作與照護。良博也上台分享自己的親身體驗。



「記事本上寫滿了去醫院照顧家人的日期、和照護業者碰面討論的行程,以及向公家機關遞交文件的最後期限。剩下有空的時間再穿插工作。」雖然在自家經營文具的開發販售,良博卻減少外出跑業務的機會,多改以電話或電子郵件溝通。照護工作不像一般公司可以放假休息,沒有人能夠取代良博。



文具店是父親創立的家族企業。為免客戶擔心,良博隱瞞了父親罹患失智症的事。當別人問起「你父親還好嗎?」他總是回答「很好。」



因為忙於照護的關係,客戶曾抱怨「都沒有新商品的開發計畫」。營業額也每況愈下,比起一九九八年的全盛期,現在只剩下十分之一。



芳枝住院每月大約花掉十二萬日幣的醫療費與餐費,這些全由芳枝的障礙基礎年金(每月約八萬)及存款支付。「想到未來就覺得很不安。」良博說。自己的年金算起來大概每月七萬,考慮到老後的生活,不工作實在是難以維生。「今後還有二、三十年要活吧。真希望能提升業績……。」



這天的集會上,為了照護而辭掉工作的男性相繼發聲。某位男性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卻得不到同事的諒解而被迫長時間勞動。最後他辭職到職業介紹中心找短期兼職。「不過根本沒有給四、五十歲男性做的短期兼職。辭掉工作就無法生活,卻為了照護而無法工作。」該男性委屈地說。



立命館大學教授兼男性照護網祕書長津止正敏表示:「過去都是『妻子』一肩挑起照護的責任,不過近幾年『照護男』一詞迅速走紅。為了兼顧照護與工作,重點在開拓各式各樣的工作方式,然而前提是要有穩定的雇用環境。在制度上必須確保能夠有穩定的收入,有些公司也已經付諸實行了。此外,在家照護時,連同家人在內都必須有意識地善用長照保險服務。」



◆ 在長男的大喜之日展露笑顏



二○一一年十二月,芳枝暫時告假離開醫院,在黑色碎花外套別上了胸針,並佩戴上珍珠項鍊,準備參加長男匠(30)的婚禮。妝是良博朋友們的妻子幫忙畫的。當良博以「新郎父親」的身分在婚宴上忙得手忙腳亂時,她們也坐在同桌陪伴芳枝。



看見旁人紛紛致上賀詞,想必芳枝也明白這天是兒子的大喜之日吧。芳枝走到身穿和服袴裝的匠身邊,笑容滿面地緊抱著他。



在匠看來,芳枝一直都很溫柔,是個擅長家事的母親。小時候全家常一起出去旅行。得知母親出現異狀而無法下廚時,匠受到很大的打擊。婚後匠住在老家附近,當良博出差時偶爾會幫忙照顧母親。對於同時照顧三人的良博,他表示:「很佩服父親能兼顧照護與工作。我時常擔心父親的健康狀況。」



匠從幾年前開始從事照護工作。期間經歷日間照護機構與特別養護老人之家的歷練,如今在自費養老院當照護員。父親曾對匠說:「你很適合照護工作。」除了母親的失智症外,父親那句鼓勵也是他的動力來源。雖然值夜班很耗體力,但看到老人家帶著笑容道謝時,他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匠跟妻子結婚前同居了四年。聽說他花了很多時間,直到第三年才坦承芳枝罹患失智症。從事社福工作的妻子似乎早就發現了。如今兒媳婦儼然是良博的最佳顧問。



◆ 「該不該去特養」的自問自答



用自家栽種的苦瓜做成雜炒,配上灑滿佐料的冷涮豬肉,良博在自家二樓煮了晚餐,小酌一杯。等日本酒入了喉,他才感覺鬆了口氣。



妻子芳枝於二○一○年十一月住院,過了一年後,良博終於有時間休息了。父親良夫過世後,母親美代子依然住在二世代住宅的一樓。雖然考慮過要下樓照顧母親,但良博也想有自己獨處的時間。



剛住院時,芳枝成天在病房內走來走去,走到腳底都破皮了。進入第四年後,她總算安頓下來。護理師們始終保持溫和的口吻,從工作愛好等話題找尋跟患者打成一片的線索。以芳枝的情況來說,那就是丈夫良博與愛犬「小蘭」。



聽護理師稱讚丈夫很溫柔時,芳枝總是笑著附和。院內人員共享情報,知道對芳枝說什麼話會比較好。良博則把小蘭的照片交給院方,表示要是出了什麼問題,讓芳枝看照片就會冷靜下來。



為兩人看診的小田原醫生說:「如今良博先生身心俱全。對兩人來說,這份關係能盡可能持續下去,就是幸福。」在家一起生活未必是最好的選項。



特別養護老人之家往往被視為需接受照護者的「安息之地」,良博也提出了申請。一開始他申請了五間,可是排序最前的是六十六號,其他家甚至還排到一○四號。最近終於擠進了二十號內,入住老人之家一事才開始有了真實感。



良博的心情搖擺不定。雖然害怕醫院穩定的生活將隨之改變,另一方面卻也認為芳枝最好去有生活感的特養。



良博幾乎固定在每天傍晚五點半前去探視芳枝。芳枝在醫院都坐輪椅。聽說良博來了,芳枝表情瞬間一亮,彷彿相隔數年才再度重逢般。有時旁人還挖苦道:「夫人總是這麼熱情,真好呢。」



不過這種情況不是每天都有。偶爾芳枝會怒目相視,或是眼神飄忽不定,心不知道跑到哪兒去。



接著,良博會幫芳枝梳頭,在唇上塗抹乳霜;一起散步大約三十分鐘後,在晚上六點餵她吃晚餐。



離開醫院回家時,良博總是默不作聲,一邊心想「明天,會是什麼樣的芳枝等著我呢?」